獸皮男人騎著僅剩的一匹馬走在最前頭,身後呼啦啦跟了三四十號人,每個人的臉上都多少有些愧疚和不好意思。
正是茶棚那些人。
紀年扭頭:「他們怎麼來了?」
劉淼驕傲地揚起下巴:「我昨晚騎馬去找的他們,他們非要跟著我回來看看恩人。」
回想起昨晚他在黑夜裡一路狂奔趕到茶棚,再繪聲繪色描述蕭寅等人做的善事,劉淼控制不住的燃。
兩個人交談的功夫,蕭寅也帶人來了門口,看到門外烏泱泱的一地人,同樣疑惑。
劉淼又自告奮勇向蕭寅介紹他的事跡。
「那日茶棚打劫諸位恩公是草民的主意,還請恩公不要怪罪焦村的村民,要責罰的話責罰我一個人。」獸皮男子撲通跪地,將所有罪責攬到自己身上。
他說得真誠,做得坦蕩。
蕭寅眸中划過一抹欣賞的神色:「既已服役,為何要跑。」
五大三粗的漢子聞言流出了眼淚:「我們焦村十八人參軍,本以為會在邊境保家衛國,可被人送去了西郊大營,那裡不是人呆的地方。」
他頓住,陷入深深的回憶里,久久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一旁的另一個人連忙補充:「我們沒錢打點,於是成了那些達官顯貴子弟們的玩物,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人,不過四個月,十八個兄弟只剩下不足十個,我們被逼無奈,跑了回來。」
「西郊大營的九個逃兵都在這裡,還望恩人懲罰。」人群中,又跪下八個身強體壯的男人,他們眼神堅定,語氣果決,「至於村裡的百姓,求恩人給他們一條生路。」
「你們可還願意保家衛國,為大琰做貢獻?」蕭寅雙目通紅,寬大袖袍下握緊了雙拳,羞愧地問出這句。
獸皮男人飛快點頭:「保家衛國是每個大琰男兒的責任,我們義不容辭。」
「只要不是被京城那幫畜生糟蹋,我們願意為國家獻出最後的力量。」
其他人紛紛附和。
焦村其他百姓們也連連點頭,表示就算村里只有最後一個人,他們都願意衝出來保護家國。
蕭寅被他們的堅定震撼,由衷向他們鞠躬:「多謝大家。」
「我馬上修書給北關慕容鳶,你們去投奔她,她一定會給你們建功立業的機會。」蕭寅當下拍板下決定,「焦村剩下的百姓,你們如果想留在家鄉我後續會派人來幫你們重建家園,如果想換個地方生活,可以隨我們南下禾州。」
焦村百姓高興地振臂高呼,而後眼眶帶淚地鄭重向蕭寅磕頭。
「我也想參軍,想保護家人。」劉淼撲通跪地,看著蕭寅的眼睛,認真道。
蕭寅拍拍他的肩膀,允了。
……
是夜。
紀年久久睡不著,起床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著縹緲的月亮。
不知道父親母親他們有沒有投胎到一個安穩的人家。
獸皮男子的話讓她思緒回到前世的西郊大營。
家破人亡的痛灼燒心口,她閉上眼睛就是邱府一百多口人面孔。
她不敢閉眼,不敢對上他們難過、不甘的眼神;不敢在他們聲聲質問中說她還沒有能力報仇,得再等等。
「喝點?」輕快的聲音從屋頂落下。
紀年抬頭,屋頂上坐著一個人。
天地浩大,月色皎皎,屋頂上的人身著一襲白衣,修長的腿微蜷,雙肘靠著屋檐,一隻手持酒罈,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蓋上。
他嘴裡說著話,眼神沒有落在紀年身上,而是遙望著遠處的夜空。
「喝。」紀年深吸一口氣,沒有拒絕。
下一刻,屋頂上賞月的人翩然落在紀年面前,酒罈遞到紀年面前:「拿著。」
紀年接過。
再有一瞬的功夫,她被謝景酌圈著腰,帶到屋頂上,然後自然地把酒罈拿了回來。
「紀立偉不是向來追求功名利祿,怎麼沒找人教教你武功?」謝景酌坐回剛才的位置,不經意地問。
紀年在他旁邊坐下:「我從小身體虛弱,他找人來看過,我不適合習武。」
「胡說八道,就沒有不適合習武的人。」謝景酌呵了一聲,「等在禾州穩定下來,小爺我親自教你武功如何?」
「不用,我的身體我清楚,確實不適合習武。」紀年沒有猶豫地否決。
紀立偉給他找過習武的師傅不假,但於文若擔心她女兒身的真相敗露,以她身體弱為藉口拒絕了。
重活一世,她深刻認識到會武功的重要性,在謝景酌提議之前就有習武的打算。
從輕崖寺到這裡,她確認謝景酌武功深不見底,如果讓他教武功肯定事半功倍,但也會面臨一個問題。
她女兒身的秘密保不住。
謝景酌仰頭灌了一口酒:「你自己都放棄了,那便罷了。」
紀年沒有接話,低頭尋找酒杯,她也想喝點。
左顧右盼一番,她徹底心死,屋頂上沒有酒杯,她猶豫要不要下去拿酒杯。
「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男人,怎麼這麼扭扭捏捏的?」謝景酌將酒罈遞到她面前,言語中帶了嫌棄。
他的手很好看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在月光照耀下,白得耀眼。
紀年看得差點晃了眼,回過神來小臉紅了,偷瞄謝景酌一眼,發現他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反常,手忙腳亂地接過來,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口酒。
好辣的酒,好烈的酒。
「你不想知道我……」紀年開口。
謝景酌擺手:「月色如此美麗,有什麼事比賞月更重要?」
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圈回到肚子裡,紀年壓在心底的情緒奇蹟般地消散了幾分。
月色確實美麗,想那麼多做什麼?不過是庸人自擾,她已經在報仇了不是嗎。
夜色低垂,紀年最終熬不住,回屋休息去了。
謝景酌看著空酒罈,臉上的玩世不恭消退了個乾乾淨淨。
他眸中划過一抹異樣的神色。
平日裡他最討厭受別人的情緒影響,所以他對任何事物都是漠不關心,今日為什麼這麼反常?
「你也發現自己不對勁了?」
耳邊傳來調侃的聲音,接著一個人坐到他身邊,道:「我越發相信京城那些人傳的是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