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鶴鳴沒吭聲。
他知道又大了。
半個鐘頭之前。
那個渦旋的直徑，大約是一百八十米。
現在已經逼近兩百二十米了！
渦旋的邊緣，正在往外擴散。
速度不快，但是一直沒有停過。
按照這個擴張速度，再過幾個小時，那片墨黑色的區域，就能觸及近海的漁業養殖區。
「龍國四海隊那邊怎麼說？」方鶴鳴問了一句。
「已經派了兩艘驅逐艦，在外圍待命，但是艦長那邊傳回來的訊息是……聲吶全廢了。
渦旋中心，似乎存在某種強力的能量干擾。
所有電子裝置，靠近那片海域就會失靈！」
方鶴鳴把對講機，握得更緊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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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腳下的海堤，正在輕微地震動。
那種震感，從海底傳上來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，在用額頭一下一下地撞海床。
然後他看到了，他這輩子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畫面！
那個渦旋的中心，猛地向外一脹。
黑色的海水，向四面八方涌開，露出來的中心區域裡，有一個東西正在往上浮。
先是背脊。
那是一截灰白色的、帶著環狀紋理的脊骨結構，寬得能並排跑三輛卡車，表面覆蓋著一層粗糙的角質層。
然後是頭。
那顆頭顱，從渦旋中心升起來的時候，方鶴鳴的視野，瞬間被填滿了大半！
扁平的，近乎三角形的巨顱，眼眶深陷。
裡面沒有眼珠，只有兩團幽綠色的光在轉動。
口裂從吻部延伸到顱後。
張開的時候，露出密密麻麻的、向內彎曲的錐形利齒，齒尖上掛著墨綠色的黏液。
那東西只浮上來一小半，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經超過六十米。
它的身體還沉在海底。
但是從渦旋下方，那片越來越渾濁的海水來看，下面是更龐大的、幾乎不可測量的體積。
方鶴鳴後退了三步，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海堤護欄。
他手裡的對講機滑落到地上，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他身後那排藍制服工作人員，齊刷刷地後退了一大截。
有人膝蓋發軟，一屁股坐到了堤面上。
有人手裡的儀器，脫手砸在了水泥地上。
那東西把頭顱轉向海岸的方向。
兩團幽綠色的光，掃過海堤上的人群。
它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。
但是那一瞬間，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胸腔，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握了一下，呼吸齊齊一窒！
方鶴鳴張了張嘴，嗓子裡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他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：「通知……」
他也不知道該通知誰。
九州局總部在千里之外。
等援軍趕到，黃花菜都涼了。
東海分局，滿打滿算就兩名練氣中期的修士。
在這種東西面前，跟紙糊的沒有區別。
那東西又把頭往岸邊湊近了一些。
它掀起的浪頭，猛地湧上了海堤。
一道灰黑色的大浪，從堤面上橫掃過去。
把兩個還沒站穩的年輕隊員，卷進了水裡。
方鶴鳴撲過去，一把拽住一個人的手臂。
整個人被那股衝力，帶得往前滑了半米，膝蓋在粗糙的堤面上，磕得鮮血直流。
他抬起頭的時候，那東西的頭顱，就在他上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。
幽綠色的光，從它的眼眶裡垂落下來，落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，把他的汗珠，映成了一顆顆發亮的水晶珠子。
方鶴鳴閉上了眼睛。
他覺得自己今天，大概要交代在這裡。
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，是從頭頂上方傳來的。
很遠，很輕，像一道風從九重天上垂下來的絲線。
但是那個聲音里，裹著的力量。
穿透了整個海面的喧囂，穿透了巨浪拍打海堤的轟鳴，穿透了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。
清晰無比地落在了方鶴鳴的耳膜上！
那聲音帶著一股濃重的、懶洋洋的沙啞，像是一個人剛睡醒，看見地上一隻蟑螂爬過去，隨口嘟囔了一句。
「嘖，長得真醜。」
方鶴鳴猛地睜開眼睛！
整片天空暗了下來。
他仰起頭的時候，看到一雙金色的翅膀。
那雙翅膀，橫跨了頭頂的整片海面。
翼尖從東到西，把他視野內的天空，切成了兩半。
翼膜半透明，金色的紋路在其中脈動流淌。
把下面那片灰黑色的海水，都映上了一層暖融融的琥珀光。
那雙翅膀展開的跨度，把那頭剛剛從海底浮上來的巨獸投下的陰影，都蓋過去了一半。
而那雙翅膀的主人，此刻正懸停在半空中。
金色的鱗片，在陽光中閃閃發亮。
四隻龍爪收攏在腹下。
龍首微垂。
一雙熔金色的豎瞳，正居高臨下地，盯著海面上那顆灰白色的巨顱。
方鶴鳴的嘴張開了。
他忘記了膝蓋上的劇痛，忘記了還握在手裡的那個年輕隊員的胳膊。
他只是仰著頭，仰著仰著就跪了下去。
海面上，那頭巨獸也仰起了頭。
兩團幽綠色的光，對上了半空中那對熔金色的豎瞳。
它那龐大的身軀，在水中緩緩轉動了一下，掀起了一層更高的巨浪，又砸回了海面。
然後從那顆三角形的巨顱里，發出了一聲低沉而粗糲的嘶鳴，像是千萬塊石頭在彼此摩擦。
周良在半空中，微微偏了一下頭。
他看了那東西三秒鐘，然後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，但是在場所有人……
包括海堤上那幾十個癱坐的、跪著的、互相攙扶的藍制服工作人員。
全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在犬吠什麼。」
他頓了頓，龍尾在半空中擺了一下，帶起一陣銳利的風聲。
然後他往下降了一些高度。
四隻龍爪從腹下伸展開來，爪尖那層銀白色的光暈，已經亮到了刺眼的程度。
「我跑了兩千多里地，過來找你，你倒好，先沖我吼上了。」
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，「知不知道這樣，顯得你很沒禮貌啊？」
那頭巨獸的腦袋僵住了！
它那兩團幽綠色的光，在眼眶裡劇烈地閃爍了幾下。
像是正在試圖理解，面前這個金色的東西到底在說什麼。
周良看它那副反應，搖了搖頭，嘴角彎出一截帶著嘲諷的弧度。
「腦子不好使的，就算了。」
他往海面上又降了一截，龍爪尖上的銀白色光芒，幾乎貼到了巨獸的顱頂，「下輩子投胎，記得選個帶腦子的胚子。」
話音未落。
他右爪的銀白色光暈，猛地暴漲了一層。
整隻前爪，像被一層液態的月光裹住了一樣。
他一爪子拍下去。
爪尖直接貫穿了巨獸顱頂那層粗糙的角質層，直直切入顱骨之內。
銀白色的光芒，在切入的一瞬間炸開！
化作五道平行的銀色光刃，從巨獸頭顱內部向外貫穿而出。
那東西連嘶鳴都沒來得及發完，喉嚨里的半截聲音就斷掉了！
它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！
然後開始往海面下沉去。
頭顱上，五個貫穿孔里，湧出墨黑色的濁血，把周圍的海水染得更加污濁。
周良把右爪拔出來，甩了甩爪子上的血。
低頭看著那具正在沉沒的龐然大物，嘴角那截弧度又彎深了幾分。
「雜魚收拾完畢，我得回去睡覺了。」
他自言自語一般地嘟囔了一句，然後雙翼一振，把方向轉回了巴蜀那邊。
金色的身影，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，揚長而去。
海堤上。
方鶴鳴還跪在原地。
他的嘴從張開的那一刻起，就沒合上過。
他身後那排藍制服工作人員，也保持著各自癱坐，或跪倒的姿勢，一動不動！
所有人的目光，追隨著那道正在遠去的金色弧線，像一群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。
有一個年輕隊員，用氣聲說了一句：「他、他說雜魚……？」
沒有人回答他。
海堤上，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嘩啦聲。
還有某個蹲在角落裡的人，「哇」地一聲，捂著臉哭了出來。
而那道金色的弧線，已經越飛越遠。
遠到只剩一個小點。
然後融進了天邊的雲層里，再也看不見了。
而網路是在周良離開東海之後的第四十七分鐘，開始徹底炸開的！
最先爆出來的，是一段無人機航拍畫面。
那架無人機，原本隸屬於九州局東海分局的監測編隊。
在周良動手之前。
被安排在海堤外側三公里處，做低空巡查。
當那個灰白色的巨顱，從渦旋中心浮出來的時候。
操作員嚇得當場打翻了咖啡。
但是手指本能地按下了錄製的開關。
從巨顱出水到周良從天而降，再到一爪子貫穿顱骨、甩血、轉身離開。
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，全被那架無人機拍下來了！
那段影片，被傳到九州局內部通訊群里之後。
又被人截了關鍵片段，在第七十分鐘的時候，被匿名上傳到了網際網路上。
標題起得很簡單，六個字：「應龍東海一擊！」
配文更短：「全程十九秒，應龍親自驗證，雜魚一條。」
而王甜甜是在課間刷到這條影片的。
當時她正坐在階梯教室第三排，等著上文學史。
當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，先彈出了一個推送。
她點開看了一眼。
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！
被身後的課桌沿，撞了一下腰，疼得齜牙咧嘴，卻連揉都顧不上，直接把手機舉到旁邊李慧和江雨燕的面前，音量都劈了叉：「臥槽！你們快看！」
李慧正在抄筆記，被她的動靜嚇了一跳。
她連忙抬頭看了一眼，手機螢幕上的畫面。
那架無人機的視角，恰好是從斜上方往下拍的。
畫面里先是一片灰黑色的海面。
一個巨大的白色影子，從水底升起來。
然後一隻金色的巨龍，從天邊飛來。
翅膀展開的瞬間，把整個鏡頭都映成了金色。
再然後，那隻龍爪子往下一拍。
銀白色的光炸開，那白影的顱骨就裂了！
整條海面，都被墨黑色的液體染了一片。
「十九秒？」
江雨燕把影片慢放了兩次，才看清楚時間戳，「從它落地到打完飛走，十九秒？」
「雜魚。」
王甜甜把影片底下那條配文念了出來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又震撼又想笑的古怪情緒，「它管那個東西叫雜魚！」
她往後靠在椅背上，盯著手機螢幕上，定格的最後一幀畫面。
那是一條金色的背影，雙翼展開著，正在往遠處的天際線飛去。
姿態隨意慵懶得，像是剛從菜市場買完菜，拎著塑膠袋回家。
「我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王甜甜半晌之後，喃喃了一句，「我竟然覺得……好有道理。」
而階梯教室里的其他人，也陸陸續續刷到了這條影片。
一開始是零星幾個人的驚呼。
然後是此起彼伏的「臥槽」。
再後來，整個教室的討論聲，把講台上那位老教授的講課聲給淹了。
老教授把老花鏡摘下來，皺著眉看了一圈底下那幾十張亢奮的面孔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機上的推送，沉默了三秒鐘之後，把教案合上了，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：「這節課提前下課，你們先消化一下。」
教室里『轟』的一聲炸了！
……
同一時間。
遠在巴蜀西陲的那片焦褐色的坑口邊緣。
安長青和秦懷遠，正坐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岩面上。
兩人一人端著一杯速溶咖啡，目光都落在一台平板上。
平板螢幕上，正迴圈播放著那段十九秒的影片。
秦懷遠已經看了七遍了。
每次看到那隻龍爪拍下去，炸開銀白色光芒的那一幀。
他的後脊樑還是會竄起一陣麻意。
他把手裡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，卻發現杯子已經空了，只好又把空杯放回腳邊。
「安局。」
他轉頭看了安長青一眼，「那段影片傳出去，你說會有什麼後果？」
安長青把平板放下，也喝了一口咖啡，杯沿在他嘴邊停了一下。
「後果嘛。」
他斟酌了一下措辭，「想進山的人會更多。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，「而且都是帶著願望來的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苦笑。
而這時。
坑口邊緣的人群，忽然發生了一陣騷動。
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「回來了回來了」。
然後整片人群，像被掀開了蓋子的螞蟻窩一樣。
所有人同時抬頭，望向西邊的天空！
秦懷遠猛地站了起來。
安長青也站起來了。
從西方天際線上，一個金色的光點，正在迅速放大。
幾秒鐘之後，光點變成了輪廓。
輪廓變成了巨龍。
巨龍收攏了半扇翅膀開始減速。
然後在他離坑口，還有大約一公里距離的時候。
地面上的人群，忽然炸開了一片新的動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