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良這一覺睡得有點沉。
九顆濁丹一起煉化,那股子後勁比他想像中要大。
最後一縷暗紫色的殘渣,融進脊骨的時候。
他全身的鱗片,都被麻了一下。
像被一股細密的電流,從頭到尾淌了一遍。
舒服得他連尾巴尖,都忍不住翹了起來。
等他再睜眼的時候。
坑口上方,已經天光大亮了。
他先是慢吞吞地活動了一下脖子。
頸椎骨節間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嗒聲。
然後他用右爪,撐了一下身下的岩面準備起身。
結果,爪子剛按上去,就聽到坑口上方,傳來一陣倒抽涼氣的動靜。
「醒了醒了!」
「行雲君動了!」
「快快快,通知安局長和秦司長!」
「已經通知了!他倆剛到,就在後頭……」
周良抬起眼皮,往坑口上方掃了一眼。
那圈人比昨天夜裡更多了。
黑壓壓地圍在坑口邊緣。
有穿月白道袍的九州局修士。
有穿灰布衣褲的鎮獸師。
還有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……
他認出其中一個中年光頭,扛著攝像機。
老趙,那個女記者的攝影師。
而安長青和秦懷遠,並肩站在坑口最前方。
安長青的月白道袍,換了一件乾淨的。
秦懷遠也換了一身新的灰布衣褲。
兩人腰板挺得筆直,神色裡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,但是眼睛鋥亮。
周良看了他們一眼,沒理。
他開始伸懶腰。
前爪往前探出去,脊背向下弓成一座拱橋。
後腿蹬直,尾巴繃成一條筆直的線。
全身的鱗片,都在這一個拉伸的動作中,徹底舒展開來!
他嘴張開了半寸,打了個哈欠。
舌根捲起來的那一瞬間。
喉嚨深處湧出一縷金色的熱氣。
那縷熱氣在空氣中,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細線。
搖搖晃晃地升到半空,散成一小團暖融融的金霧。
坑口上方,頓時又安靜了片刻!
然後他聽到安長青的聲音,從上面傳下來,清朗平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:「巴蜀九州局安長青,叩見行雲君。
昨夜行雲君出手平亂,解巴蜀萬民於倒懸。
安某代一州百姓,謝行雲君大恩!」
周良把伸懶腰的姿勢收回來,把脖子正了正,目光朝坑口上方抬了一下。
安長青彎腰作揖,身後的盧承岳和陸懷柔,也跟著彎下了腰。
再後面,那一大片月白道袍齊齊躬身,像一片被風壓彎的白蘆花。
秦懷遠沒彎腰,他直挺挺地站著,雙手抱拳朝周良拱了一下。
然後嘴唇動了動,似乎是在斟酌措辭。
周良把目光從安長青身上移開,轉到了秦懷遠臉上。
那雙金色的豎瞳,盯著秦懷遠看了兩三秒。
把秦懷遠後背的汗毛,看得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然後周良把目光收回去,重新落到了坑底那些岔洞的方向,像是隨手撿了個由頭移開了視線,完全沒有想搭理的意思。
秦懷遠張了張嘴,把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,咽了回去,換了一句更短的話:「行雲君昨夜辛苦了。」
周良仍然沒理他。
他低下頭,用右爪的爪尖,在岩面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劃出一道兩寸深的溝槽。
爪尖那層銀白色的光暈,應聲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了下去。
周良低頭看著那道溝槽,像是在檢查自己的工作成果。
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,那副神情,活像一個老工匠,做完了一件活計之後,滿意地打量自己的手藝。
坑口上方。
有好幾個人,把那副神情看進了眼裡,彼此對視一眼。
臉上的敬畏之色,又重了幾分。
「安局。」
盧承岳把聲音壓到極低,湊到安長青耳邊,「行雲君他……他好像心情不錯?」
安長青沒回頭,也低聲回了一句:「看出來了。」
「那我們能不能趁著這個檔口……」
「別急。」
盧承岳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。
周良把右爪收回來,終於從坑底的岩面上站了起來。
他的體型,比昨夜裡更加舒展了一些。
脊背上那排骨刺的尖端,泛著一層淺淺的紫色螢光,在日光下若隱若現。
他轉身朝坑底另一側走了幾步。
每走一步,爪下的岩面,都要往下陷一寸,留下四排清晰的爪印。
他在坑底站定,然後仰起了頭。
那一瞬間。
他雙眼中的豎瞳,微微斂了一下。
目光穿過了坑口上方的人群,穿過了頭頂的薄雲,穿過了綿延的山脈輪廓,落在了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。
東海方向。
他感受到了!
那團濁氣,在昨夜他煉化九顆濁丹的時候,又漲了一圈。
此刻那團濁氣的核心,已經不再只是翻湧和膨脹了……
它正在移動!
緩慢。
沉重。
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篤定。
從深海底部升起,正在朝陸地逼近。
那個巨大的心臟,每一次搏動。
都帶起一層沿著大陸架向外擴散的暗涌。
連東海沿岸的潮汐,都被擾亂了節奏。
周良的龍吻微微動了一下,嘴角兩側的肌肉繃緊了半寸。
他等了這麼久,那東西終於動了。
坑口上方。
有人注意到了他目光的方向變化。
安長青是最先察覺的,他順著周良的視線,往東南方向看了一眼,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是那邊的天際線,隱隱約約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白色。
像是遠處的海水下面,有什麼東西把整片天空都映淡了。
秦懷遠也轉頭看了看東南方。
然後他猛地想到了什麼,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「安局長。」
秦懷遠低聲開口,語速很快,「你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麼?
行雲君從最開始,就一直在盯著東海方向。
我那邊監測到的資料顯示,東海海底,有一股異常龐大的能量源。
這幾天的波動頻率,越來越快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因為周良動了!
那條金色的巨龍,在坑底轉了一個身,面朝東南方向,雙翼「唰」地一下展開。
那一瞬間的動靜,震得整片坑底的碎石,齊刷刷飛了起來。
在半空中懸浮了一剎那,才重新落回地面。
暗金色的骨架,撐起半透明的翼膜。
翼膜上的金色紋路,同時亮起。
熔金色的光芒,從他每一片鱗甲的縫隙間滲出。
在他周身凝成一團巨大的、流動的金色光暈。
他的一對巨翼,在此刻完全展開了!
比昨夜裡在坑底展開時,還要大一圈。
翼尖抵著坑壁兩側,刮下來的碎石,像暴雨一樣砸在坑底。
周良仰頭,龍口微張,喉嚨深處蓄了一團灼燙的氣息。
然後他發出了第一聲龍吟。
「嗷!」
那聲音從坑底湧起來的時候,並不尖銳。
低沉渾厚。
像一整座山脈,在最深處震動了一下。
那聲吟嘯,貼著地面向四方擴散。
穿過了坑口上方的人群,穿過了山谷,穿過了巴蜀西陲最後一道山脊線。
像一層看不見的金色潮水,朝東南方向涌了過去。
那聲音里裹著一個意思。
簡單、直接。
像一塊巨石,被一錘砸進水面,激起的浪頭,從中心往外翻湧了三百里。
龍吟在空氣中,凝成了一道幾乎肉眼可辨的金色波紋。
貼著大地往東南方向急速延伸!
坑口上方。
所有人同時覺得腳下的土地,震顫了一下。
像有什麼東西,從地底深處被那道聲音喚醒了。
安長青的左手拇指,無意識地掐了一下掌心。
盧承岳背上的闊劍,『嗡』地一聲自鳴起來。
陸懷柔腰間的九枚銅錢,齊齊震顫作響。
然後周良低下頭,金色的豎瞳,越過坑口那圈人的頭頂,掃了他們一眼。
他那雙眼睛裡的意思很清楚。
「讓開!」
安長青讀懂了。
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,側身閃開,同時抬起右臂向身後急揮:「都讓開!朝坑口兩側散開!給行雲君騰路!」
那圈人剎那間散開成兩列,貼著坑口兩側的石壁站定。
每個人都在後退的過程中,眼睛死死盯著從坑底正在升起的那個龐然大物。
秦懷遠退得最快,他一把拽住旁邊還愣著沒動的孟小鶴後領,往後一拖。
孟小鶴整個人,被他扯得踉蹌了幾步後,才站穩身體。
「嘩啦啦。」
接著,周良振翅而起!
雙翼第一次拍擊的時候。
坑底的碎石灰塵,被掀起來十幾米高。
整個坑口,都被一層渾濁的煙塵籠罩了。
第二次拍擊時,他已經升到了坑口上方。
金色的身軀,從坑口那圈人的頭頂掠過。
投下的陰影,把整片山谷都罩住了!
而第三次拍擊時,他調整了方向。
把翅尖對準了東南方天際線上,那層越來越明顯的灰白色。
他把頭側過來,目光在飛過的最後時刻,落到了秦懷遠身上。
秦懷遠正仰著頭看他,嘴唇翕動,像是想問,「行雲君去哪裡?」
但是周良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他的喉嚨深處,滾出了一道極低極沉的聲響。
那聲音沒有先前的龍吟那麼宏大。
但是每個字,都清晰無比地烙印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「雜魚。」
那兩個字,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、帶著煙嗓般的沙啞。
像是隨口吐出的兩個煙圈。
「我收拾完了,再回來。」
話音一落,他雙翼猛地一拍!
金色的影子,在一瞬間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。
貼著山脊線,朝東南方向彈射而出!
速度快得沒給任何人留下反應的間隙。
那道金光只在天際線上,閃了兩下,便消失在了灰白色的雲層深處。
坑口上方,留下了一片死寂!
所有人都仰著頭,目送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,嘴巴張大著,瞳孔里也還有殘留的金色光斑在跳動。
秦懷遠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。
他把仰了半天的脖子放下來,轉頭看了安長青一眼。
安長青也正好在轉頭看他。
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安長青的嘴唇動了動,嗓子有點干:「他剛才說了什麼?」
秦懷遠的目光,從那道消失的金色軌跡上移開,咽了一口唾沫,才把嗓子裡的乾澀潤開:「他說……雜魚,等他收拾完了再回來。」
安長青怔了一下。
然後他的嘴角,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。
像是想笑,又覺得不該笑。
那張清癯的面容上的表情,最終定格在了三分滑稽,七分敬畏的古怪弧度上。
他身後站著的盧承岳,直接發出一聲短促的、壓抑不住的「噗」,被旁邊的陸懷柔狠狠瞪了一眼,才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秦懷遠沒有笑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自己腳邊還在發燙的地面……
被周良起飛時,那股熱流灼過的焦土,還在冒著一縷縷白煙。
然後他抬起頭,朝東南方向,那道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尾跡,深深地望了一眼。
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。對面一接通,他說了四個字:「準備車輛,全員出發,追!」
他又頓了一下,補充了第二句:「通知林知意,就說行雲君動了!往東海方向,讓她跟上來。」
……
東海沿岸的漁村。
從三天前就不對勁了。
最開始是潮水。
退潮的時候不退,漲潮的時候不漲。
海水像被人用手攪亂了節奏一樣。
一會兒湧上來,淹了半條沙灘。
一會兒又縮回去,露出大片的礁石底。
漁民們看了幾十年的潮汐規律,一夜間全亂了套,沒人敢出海。
然後是魚。
大批大批的死魚,被衝上了岸。
各種品種混在一起。
小的手指長,大的有半人高。
翻著白肚皮,鋪滿了整條海岸線。
那些死魚的表面,還覆著一層灰白色的黏液,散發著一種說不清的腥臭味。
再後來,就連海水的顏色都變了!
離岸幾公里的海面,從藍色變成了灰綠色。
再往外幾公里,變成了一種渾濁的墨黑色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海底把泥沙全部攪翻了起來。
在那片墨黑色的正中央。
有一個緩慢轉動的巨大渦旋。
直徑目測超過了兩百米!
渦旋中心,黑得透不進一絲光。
連海鷗都不敢靠近那片海域。
沿海的三個村子,已經被緊急疏散了。
九州局東海分局的人,在海堤上拉了一條警戒線。
線後面站了幾十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。
各自的手裡拿著檢測儀和銅符。
一個個面色凝重地望著海面上,那個轉個不停的黑色渦旋。
分局局長叫方鶴鳴,五十來歲,瘦高個,一張臉曬得黝黑。
此刻他正站在海堤最前方,握著一部對講機,一雙眼珠子,死死地鎖著那個渦旋的中心。
「局長。」
旁邊一個年輕隊員的聲音,有些顫抖了,「又變大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