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蜀西陲的群山之間,有一片常年被霧氣籠罩的深谷,當地人叫它「黑窟」。
名字起得糙,但是意思很直白。
那地方從祖輩傳下來就是禁地。
進去的人,從來沒有活著出來過。
周良飛過最後一道山脊的時候,低頭往下看了一眼,便明白為什麼叫這個名了。
整條山谷,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了。
地表塌陷下去一大片,形成一個橢圓形的巨坑。
坑底黑黢黢的看不見底。
邊緣的泥土,呈現出一種被高熱炙烤後的焦褐色。
霧氣從坑底源源不斷地往上涌。
不是白色的水汽,而是一種青灰色的濁煙,帶著硫磺和爛肉混合的氣味。
那味道周良很熟悉。
地脈濁氣。
濃度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地方都高。
如果把莽蒼山,那頭巨蜥泄出來的濁氣,比作一條小河溝的話。
那麼,這個坑底下湧上來的,就是一整個蓄洪水庫。
「唔,下去看看。」
周良收攏翅膀,緩緩降低高度。
龍爪落在坑口邊緣的一塊凸岩上。
腳下的岩石,被濁氣侵蝕得酥脆。
他一踩上去,就裂開了一片。
周良低頭看了看爪尖的碎屑,嘴角的肌肉微微動了一下,然後目光越過坑沿,往下投去。
坑底下有東西。
很多。
他的神識,順著坑壁往下延伸。
穿過層層濁煙的遮蔽,落到了坑底那片寬綽的地下空間裡。
那裡橫七豎八地趴著、蜷著、懸著足足九頭異獸。
體型最小的,也有三層樓那麼高。
最大的那隻,盤踞在坑底正中央,身體像一座小丘陵般起伏著。
每一次呼吸,都帶起了坑內濁氣的劇烈翻湧。
周良看了兩秒鐘,把那九頭異獸的種類、體型和體內濁丹的大小,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然後他做出一個判斷:『全是還沒徹底醒透的。』
它們的呼吸很慢,心跳也很慢。
但是大部分時間,都安靜地蜷著。
像是被那條黑色巨蛇破土時的動靜驚擾了,從深眠進入了半醒。
但是要完全清醒過來,還需要一段時間。
周良把龍爪從岩面上抬起來,重新張開雙翼。
他沒有直接衝下去。
他在坑口上方盤旋了一圈,金色的翼影,從青灰色的濁霧中穿進穿出。
帶起的氣流,把坑口的煙氣攪得四散奔涌。
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與其等它們一個一個醒過來,再逐個收拾。
不如趁現在,一口氣全端了!
那九頭異獸體內的濁丹,加在一起。
夠他在爪子上,再添好幾道新紋路了。
於是周良把高度又降了一些。
龍腹貼著坑口。
他開始往喉嚨深處,凝聚力量。
金色的光芒,從喉結的位置亮起來。
沿著頸部的鱗片縫隙,向外透出,把周圍濁灰色的霧氣,都映出了一層暖融融的橘金色。
那種光的顏色,和之前殺巨蜥時不一樣。
更濃、更沉,帶著一股從地心深處翻湧出來的灼熱。
坑口邊緣的焦土,被那團光烤得又龜裂了一層。
坑底那些沉睡中的異獸,終於有了反應。
最近的幾頭開始動了起來,鱗甲摩擦岩壁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,細密而密集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著一整面牆。
一頭形似巨鱷的東西,把腦袋抬了起來,眼眶裡渾濁的黃光剛剛亮起,還沒來得及完全睜開。
周良的龍吻張開了!
「嗡!」
金色光柱從他喉間噴涌而出,粗如井口,筆直地灌入坑底正中。
那道光柱,在觸到坑底地面的一瞬間,便炸裂開來!
化作一圈金色的衝擊波,貼著坑底向四面八方擴散。
所過之處,岩石被掀翻碾碎,濁氣被燒灼殆盡。
那些剛剛抬起頭的異獸。
有的被光柱正面吞沒。
有的被衝擊波推得撞上坑壁。
有的被高溫直接點燃了體表的油脂,發出尖銳短促的嘶叫。
整個過程,持續了不到十秒。
坑底安靜了!
金色光柱消散之後。
坑底的濁煙,被淨化了七成。
剩下的幾縷稀薄的青灰色,在空氣中晃蕩了兩下便散掉了。
周良低頭往下看,坑底橫著九具焦黑的殘骸,形狀各異。
但是無一例外,全部沒了生機。
他收了翅膀,從坑口跳下去,落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。
四隻龍爪,依次踩過那些殘骸。
每踩一步,就勾出一顆濁丹來。
有墨綠的,有暗紫的,有猩紅的。
最小的跟雞蛋差不多大。
最大的那顆,足有人的腦袋那麼大。
顏色黑得發亮,在周良的爪心間,沉甸甸地墜著。
他把九顆濁丹,一顆一顆吞了下去。
每吞一顆,體內的金色脈絡就亮一分。
龍爪上那些紋路,就深一道。
吞到第六顆的時候。
他右前爪的腕部,猛地一燙。
整片鱗甲下的皮膚,都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然後一股陌生的、帶著尖銳切割感的能量,灌入了經絡之中。
周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爪。
爪尖的邊緣,泛起了一層極細極薄的銀白色光暈。
像刀刃的寒光。
他伸出爪子,在一個殘骸的骨片上,輕輕劃了一下。
沒有任何阻力,骨頭被切成了整齊的兩截,斷口光滑如鏡。
鋒銳神通!
他動了動爪尖,滿意地收回爪子,把那層銀光斂去。
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坑底四壁,發現這個被濁氣蛀空了的地下空間,比想像中大得多。
沿著坑底往深處去,還有好幾個岔洞。
黑黢黢地往裡延伸著,岔洞裡,隱隱約約還有東西在動。
周良眼睛亮了。
他沒有急著往深處走,而是先盤在坑底,最寬闊的那塊平地上。
把最後三顆濁丹也煉化了。
最後那顆最大的濁丹入腹之後,他體內的金色脈絡,猛地膨脹了一圈。
連鱗片的縫隙里,都開始往外滲出一層暗金色的微光。
把他盤踞的那片區域,照得通亮。
等徹底煉化完畢。
周良才緩緩站起身,朝最近的一個岔洞走去。
他走得不快。
但是每走一步,地面都在微微震顫。
坑頂的碎石,撲簌簌地落在他脊背的棘刺上,又彈開滾落到兩側。
岔洞裡面,果然還有東西!
兩頭體型中等、長著六條腿的披甲巨獸。正縮在最深處瑟瑟發抖。
周良的神識掃過去,發現它們體內的濁氣。稀薄得可憐,體型也只有尋常貨車那麼大。
它們顯然是被剛才那道光柱的餘波,嚇破了膽!
蜷在角落裡,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。
周良看了它們一眼。
太弱了。
連體內凝出濁丹的資格都沒有。
殺了也白殺。
於是他轉身走開了。
而那兩頭披甲巨獸,在他轉身的一瞬間,如蒙大赦,猛地從角落裡躥出來。
六條腿同時發力,手腳並用地往岔洞更深處逃去,連頭都不敢回。
周良沒追。
他在坑底轉了一圈,把所有岔洞都掃了一遍。
裡面還零零星星藏著幾頭小的,氣息弱得連他剛才殺的那些的一半都不到。
他懶得動手了,索性在坑底正中央,那塊最大的平地上,重新盤了下來。
把身體舒舒服服地圈成一圈,尾巴搭在身前,龍首擱在爪子上。
巴蜀西陲這一片,濁氣散了大半了。
那條黑色巨蛇死了。
坑底那九頭也滅了。
剩下的那些小雜魚,以後翻不起什麼浪來。
他在坑底留一會兒,等濁氣徹底散盡再走也不遲。
他闔上了眼。
而在坑口上方。
秦懷遠和林知意兩撥人馬,是在三個小時後,才趕到那片山谷的。
秦懷遠跑在最前面,軍靴踩著被濁氣侵蝕得酥脆的焦土。
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個深坑。
當他跑到坑口邊緣的時候,猛地剎住了腳步,差點一腳踩空滑下去。
坑底那片景象,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。
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,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坑沿上。
九具焦黑的巨大殘骸,分布在坑底各處。
大的有幾十米長。
小的也有一輛卡車那麼大。
全部橫陳在地面上,形態各異,死狀慘烈!
而在坑底正中央,一條金色的巨龍,盤成一座小山那麼大的圈。
龍首擱在爪子上,呼吸平穩綿長。
金色的鱗片,在坑底殘餘的暗光中微微起伏,像是在睡覺。
秦懷遠張著嘴,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他身後跟上來的孫伯安和孟小鶴,也站到了坑口邊緣。
孫伯安只看了一眼,就把頭別過去了。
但是他別過去的那半張臉上,喉結在劇烈地上下滾動。
孟小鶴更直接,他兩隻腳一軟就坐在了地上。
眼睛瞪得溜圓,嘴巴張得老大,盯著坑底那片景象看了半天。
然後才用哆嗦的聲音,擠出一句:「司長……這,這九頭,全是行雲君殺的?」
秦懷遠沒有回答他。
他把顫抖的手,按在膝蓋上,又往坑底看了一眼。
看到那條金色巨龍動了動尾巴尖,像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。
尾巴擦過旁邊一頭巨獸殘骸的顱骨,直接把那半片腦袋掃飛了出去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雙手撐地,朝坑底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。
孫伯安和孟小鶴跟著他跪了下去。
而在坑底,周良眼皮都沒抬。
他只是把尾巴收回來一些,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盤好。
然後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,帶著一股慵懶的、事不關己的倦意。
他確實有點困了。
九顆濁丹,得慢慢消化一陣子。
至於坑口上那些人,想跪就跪著吧。
反正他躺著,也挺舒坦的。
……
周良在坑底盤了大約一個時辰。
確切地說。
他在消化那九顆濁丹里,最後一股殘存的能量。
墨綠色的那顆裡面,含著一縷水生濁氣。
涼絲絲的滲進經脈,把右爪腕部那條新生的銀白色紋路,又加深了幾分。
暗紫色的那顆,帶著一股腐蝕性,被他的金色氣息裹住之後,碾成了碎末,融進了脊背棘刺的根部。
那排骨刺的尖端,隱約浮出了一層紫光。
他把全部濁丹煉化乾淨之後,才慢慢睜開了眼睛。
坑口上方的天色,已經從傍晚的暗青,變成了濃厚的墨藍。
幾顆星星,在霧氣的間隙里,若隱若現。
坑口邊緣站了一圈人,沒有幾十個,也有二十來個。
擠在那道焦褐色的邊緣上,一個個伸著脖子往下看,臉上的表情各異。
離得最近的,還是秦懷遠和那幾個人。
後面多了幾個穿月白道袍的。
其中一個兩鬢微霜的站在最前面,氣息比秦懷遠厚重了不止一截,周身還殘留著一絲沒散透的青光。
周良認出那是安長青。
他用神識掃了一下安長青的氣息,金丹初期,根基紮實。
但是右臂經脈有一處輕微的淤塞,估計是先前被濁氣沖了一下造成的暗傷。
周圍那幾個金丹修士的處境,也差不多。
一個個看著還好,但是精氣神都有些虛浮。
顯然跟那條黑色巨蛇的交手,消耗不小。
周良收回神識,把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。
他這個動作很輕,只是把頭從搭著的姿勢換成了微抬。
但是坑口邊緣那圈人,齊齊往後仰了一下身子。
步調整齊得像事先排練過。
站在最前面的安長青,腳底微動,下意識退了小半步。
臉上那份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。
不多,但是被周良看得一清二楚。
周良心裡哼了一聲,覺得有點好笑。
他緩緩站起身。
四隻龍爪依次撐起身體時,地面上那層被濁氣熏得酥脆的焦土,裂開了一片蛛網般的細紋。
脊背上那排棘刺一根根舒展開來,發出細密清脆的「嗒嗒」聲,像是整座山脊在舒展腰身。
然後他把那雙收攏在背部的金色巨翼張開了!
那對翅膀展開的瞬間,坑底的空間被填滿了大半!
翼尖抵著兩側的坑壁,刮落一陣碎石雨。
翼膜上那些金色的紋路,在暗處流淌著溫潤的、如同熔金般的光澤,把整片坑底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坑口邊緣那些人的臉上,都被映上了一層金色,瞳孔里倒映著那雙巨翼的影子。
一個個仰著頭,張著嘴,安靜得像一排石像。
周良原地轉了一圈,把身體從盤踞的姿態,徹底舒展成了立姿。
龍尾從身側緩緩掃過地面,把半截燒焦的巨獸顱骨,掃出去十幾米遠。
骨碌碌地滾進了最近的岔洞裡。
龍頸微曲,他低頭看了一眼右爪,爪尖那層銀白色的光暈還在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
他想試試新到手的東西。
於是他把目光,轉向坑底右側的石壁。
那面石壁,是被濁氣侵蝕過的花崗岩,厚得看不清底,表面坑坑窪窪的覆著一層焦脆的結殼。
周良抬起右爪,沒有發力,只是很隨意地往那面石壁上一划。
爪尖觸到岩壁的瞬間,銀白色的光暈一閃,五道爪痕無聲無息地切進了岩石里。
岩壁上多了五道平行的刻痕。
每一道都切進去至少兩米深,切面光滑得幾乎反光。
邊緣的岩石,像是被極高溫度的刀子划過一樣,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玻璃質光澤。
周良把爪子收回來看了看,滿意地舔了一下嘴角。
很好用。
坑口上方卻在一瞬間炸開了。
他聽到不止一個人,同時吸了一口涼氣。
那聲音匯總在一起變成一陣短促的、壓抑的驚呼。
安長青身側那個光頭金丹修士。
他記得叫盧承岳。
雙手握在身前的拳頭上,青筋暴起,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「嚯」。
陸懷柔手裡握著的半枚銅錢,「嗒」地掉在了地上,她自己也渾然不覺。
秦懷遠站在安長青側後方,嘴唇抿得發白,但是他始終沒有後退。
他旁邊那個叫孟小鶴的年輕人,倒是退了一大步,腳下踩空了一塊鬆動的焦土。
整個人往坑沿外面歪了一下,被孫伯安一把拽住了後領才沒滑下去。
周良把翅膀收回了大半,只留下一扇半展著搭在身側。
他又把目光,轉向坑底剩餘的幾條岔洞方向。
那幾個岔洞裡還藏著幾頭小的,從剛才起就一直貓著沒敢露頭。
但是此刻感應到他站起來的氣息,開始瑟瑟發抖地往更深處縮。
其中一頭體型稍大的披甲獸,終於撐不住了,從岔洞深處猛地躥出來。
六條腿刨著地面,往坑底另一端狂奔,試圖從坑底最外側一處相對緩和的坡面爬上去。
周良轉頭看了一眼,那東西奔跑的方向,伸出左爪朝它輕輕一彈。
一道細如手指的金色光線,從他爪尖射出,精準地打在那頭披甲獸後腿關節處。
那東西跑了沒兩步,就翻倒在地,滾了幾圈停在坑底一個淺窪里,渾身抽搐著再也沒爬起來。
周良沒殺它,只是廢了它一條腿。
那東西體內的濁氣稀薄得可憐,殺了也沒多少收益。
留著它在這坑底下,自生自滅算了,以後還能給後來的人當個警示。
坑口上方的眾人,把這輕描淡寫的一彈看在眼裡,又安靜了好一陣子。
他們之中,大部分人都是見過世面的。
安長青在九州局,待了三十年。
秦懷遠領鎮獸司,也有近二十年。
兩人經手的大小事件加起來,能寫滿好幾層檔案架。
但是是面前這位的出手方式,完全超出了他們對「戰鬥」二字的理解。
那道金色光線精準、迅捷、舉重若輕。
帶著一種隨意到近乎傲慢的從容。
就像一個成年人蹲下來,用指尖撥開了一隻擋路的螞蟻。
周良沒再看坑口上方的那些人了。
他在坑底重新找了一塊平整的岩面,慢悠悠地盤了回去,把翅膀徹底收攏好,龍首往下一擱,又闔上了眼。
一副「你們愛看就看,我睡我的」的慵懶做派。
安長青站在坑口邊緣,垂著手看了很久。
他肩頭那道殘留的青光,已經徹底散盡了。
露出的月白道袍下擺,沾了一圈焦黑的灰。
他側頭看了秦懷遠一眼,兩人目光對上,都沒說話。
但是是安長青的眼眶,微微紅了一下。
很快就壓了下去,被夜色遮住了。
他在這條路上走了三十年。
從鍊氣到金丹,從毛頭小子,到一州之主,見過的怪事,多了去了。
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景象。
九頭在他估算中,至少需要傾全州之力圍剿的異獸。
一頭不剩,全躺在了坑底。
而動手的那位,此刻正盤臥在它們中間打盹。
尾巴尖還會在睡夢中,無意識地翹一下。
安長青把手攏進袖子裡,朝著坑底方向緩緩彎下了腰。
他身後的盧承岳和陸懷柔,跟著彎了下去。
秦懷遠和鎮獸司的人也跟著彎了下去。
坑口邊緣的一圈人影齊齊躬身,向坑底那個金色的龐然大物,致以了最無聲、也最沉重的禮。
而在坑底的岩面上,周良的尾巴尖又不自覺地翹了一下。
金色的鱗片在微光中閃了閃。
他正睡到舒服的姿勢,自然不知道坑口上那些人,面朝他的方向,彎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,才直起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