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蜀那邊的濁氣。
是在第三天的後半夜,徹底炸開的!
秦懷遠被通訊裝置的震動吵醒。
他從行軍床上坐起來,摸到床頭那部深灰色的保密電話。
螢幕上的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。
九州局。
他按下接聽鍵,還沒開口。
對面就傳來了安長青的聲音,語速比上一次,快了不止一倍。
「秦司長,巴蜀這邊出事了。」
秦懷遠我握著電話的手,緊了緊,「安局長,您說。」
「我們盯的那處地點,昨晚十一點左右,地脈濁氣突然暴漲。
監測儀器上的數值,在十二分鐘之內翻了五倍。
地面出現了裂縫,裂縫裡滲出來的東西……」
安長青頓了一下,「顏色發黑,聞起來像腐爛的深海淤泥,還在往外冒熱氣。
我們的人,從裂縫邊緣取了一份樣本。
帶回來的路上,密封箱的內壁,被腐蝕了一層。」
秦懷遠的眉頭擰緊了。
「而且那個東西。」
安長青接著說道:「我們在裂縫深處,聽到了呼吸聲。」
電話里安靜了兩秒。
秦懷遠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呼吸聲。
那意味著裂縫下面的那頭東西,不是處於休眠狀態,而是已經醒了。
「頻率多少?」
「很慢,每三十秒一次。
但是是每一次呼吸,地面的震動,都會往外擴散大約一百米。
周圍三公里之內的村子,雞犬全部跑光了。」
秦懷遠沉默了三秒鐘,然後說:「安局長,我這邊立刻安排人手,您先讓人守住裂縫周邊,別讓任何人靠近。」
「已經封了。
但是是秦司長,我實話跟你說。
如果那東西,真的破土出來。
以巴蜀這邊的戰力,可能連拖住它一炷香的時間,都做不到。」
安長青的聲音平靜。
但是秦懷遠聽得出來,底下壓著一層焦灼。
「我這邊只有兩名金丹修士,剩下的全是鍊氣期的基層人員,而根據濁氣的濃度反推,那東西的級別,至少比你們莽蒼山那頭石甲巨蜥,要高兩檔!」
秦懷遠沒有接話,他的目光穿過辦公室那扇小窗,落在遠處黑沉沉的莽蒼山脈輪廓上。
「安局長,給我半天時間,我看看能不能請動那位。」
安長青那邊沉默了一下。
顯然聽出了秦懷遠說的「那位」,指的是什麼。
他最後只說了三個字:「我等你。」
掛了電話之後。
秦懷遠坐在床邊,盯著地上被窗外漏進來的月光,照出的一小片白斑,坐了很久。
他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。
行雲君會離開莽蒼山脈嗎?
那條龍,盤踞在這座山里三千年。
從上古到如今,從未挪過窩。
它出手殺巨蜥,是因為巨蜥,從它腳底下爬出來了。
它出手救團團,是因為老太太磕了上千個頭,是那一份虔誠動了它的眼。
但是它會為了另一座山頭,下面冒出來的東西,主動飛出去嗎?
秦懷遠不知道。
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須去問。
……
天還沒亮透的時候。
秦懷遠已經帶著孫伯安和孟小鶴,沿著那條熟悉的谷道,往石殿方向走了。
三人各自揹著一隻背囊,裡面裝著乾淨的水和幾樣素供。
他們的腳步放得很輕,沒有人說話。
山谷里只剩下靴子碾過碎石時,細密的沙沙聲。
走過第二道哨卡的時候。
秦懷遠看了一眼,拐角石壁上,那五座冰雕已經被轉移之後留下的水漬痕跡,步子沒有停。
他們走到香案前的時候,天邊才透出第一線灰白的光。
山間的霧氣還很重,貼著地面鋪開一層薄薄的、牛奶似的白。
秦懷遠把背囊里的三樣東西取出來。
一支新鮮的細竹筒,裡面是今早接的荷葉露水。
一小袋五色土。
還有一塊新換的老茶磚。
他把三樣東西依次擺好,然後退後三步,整了整衣領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。
孫伯安和孟小鶴跪在他身後兩側。
「行雲君。」
秦懷遠的聲音不大,在山谷里卻傳得很清晰,「鎮獸司秦懷遠,有事相求。」
石殿深處沒有回應。
那團黑暗,安靜得像一口封了千年的古井。
秦懷遠沒有抬頭,繼續往下說:「昨夜巴蜀方向,地脈濁氣暴漲。
據九州局安局長報稱,裂縫深處出現呼吸聲,頻率雖慢。
但是每一次都帶出地面震動。
那頭東西的級別,比之前的石甲巨蜥要高兩檔。
安局長說,以巴蜀現有戰力。
若那東西破土而出,恐怕連拖住它一時半刻都做不到。」
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把後面的幾句話,一個字一個字地咬清楚了。
「我等凡力不濟,無法與那種層面的東西抗衡。
所以秦某斗膽,再求行雲君。
若行雲君願意出手,鎮獸司上下,願傾盡全力,為行雲君鋪路架橋。
行雲君往哪裡去,我們就跟到哪裡。
行雲君要什麼,我們就找什麼。」
他叩下頭,額頭抵在冰涼的青苔上。
山谷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孟小鶴膝蓋下面的碎石,硌得他有些發麻。
他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頭,瞥了一眼石殿的方向。
然後他看到了那雙眼睛。
在石殿最深的黑暗中。
一對熔金色的豎瞳緩緩睜開,亮起兩團幽幽的金光。
像是在盯著他們三個,又像是在看著他們身後的遠方。
那道目光溫和,但是並不親近,帶著審視和判斷的意味。
孟小鶴心頭一跳,連忙把腦袋重新低下去。
周良確實在看他們。
他不急不慢地收回目光,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龍尾從盤踞的姿態中鬆開幾圈,鱗片刮過石面,帶出一陣極輕的沙沙聲。
其實安長青打電話給秦懷遠的時候,他就已經感知到了。
巴蜀方向那股濁氣,在昨夜猛地向上一竄。
衝擊波沿著地脈一路蔓延,傳到莽蒼山脈的時候,雖然已經衰減了大半。
但是那股震動的底層頻率,周良隔著二百米的岩層,都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那東西醒了!
它的心跳,比石甲巨蜥更沉、更重。
每一次搏動,都像是在用整座山頭的心口砸地。
周良本來還想再等幾天,看看它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。
但是既然秦懷遠都跪到這來了……
他用神識掃了一眼,山谷外面跪著的那三個人。
秦懷遠的後頸繃成一條直線,身上那股散不掉的焦灼氣息,連風都壓不住。
旁邊的老鎮獸師孫伯安,膝蓋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露水,從進山到現在一動沒動過。
那個叫孟小鶴的年輕人,腦袋垂得很低,後腦勺上的頭髮,在晨風裡微微晃動。
周良把神識收回來,舌頭在龍吻內側舔了一下。
巴蜀那個東西,他遲早要去處理的。
濁氣不除,地脈不寧。
等那東西真的爬出來,橫衝直撞。
沿途的城市、村鎮,不知道要毀掉多少。
他守在人間三千年,等的就是這個。
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群螻蟻被碾成泥。
況且,那東西體內積攢的濁丹,估計比巨蜥的又大了一圈。
殺了它,爪子上的紋路還能再深幾分。
周良的龍尾,在地面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有風從他腳下生成,沿著甬道向外涌去。
把香案上那支細竹筒筒口的水面,吹起了幾圈漣漪。
然後他從黑暗深處,朝山谷的方向,緩緩噴出了一口金色的熱氣。
那口氣穿過甬道,穿過谷口,在晨霧中凝成一條淡金色的細線,不偏不倚地拂過秦懷遠的額頭。
秦懷遠只覺得額前一熱,像有一根溫熱的羽毛輕輕擦了一下他的皮膚。
他猛地抬頭,石殿深處那雙金色豎瞳,已經重新闔上了,但是那道暖意還在他眉心處停留了很久。
「行雲君答應了。」
秦懷遠的聲音發啞,像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。
他重重磕了一個頭,然後站起身。
孫伯安和孟小鶴跟著站起來,三人並肩站在香案前,朝石殿方向各鞠了一躬。
秦懷遠轉身往谷口走去,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。
他掏出手機撥通安長青的號碼,只說了一句:「安局長,龍神應允了,你們那邊準備接應,我們這就動身。」
掛了電話之後。
他又撥給林知意,話也很短:「我們進巴蜀,你要跟就跟上,別帶太多人,輕裝。」
林知意在電話那頭沒問原因,只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山谷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。
石殿深處,那雙豎瞳睜開了最後一下。
周良緩緩從盤踞的姿態中起身。
四隻龍爪,依次按上地面。
脊背上那排猙獰的棘刺,一根根豎起來,骨骼之間的「咔咔」聲,在空曠的石殿內迴蕩著。
金色的鱗片在黑暗中,泛起一層又一層的暗光。
像融化的金水,流過起伏的山脈。
他把頭轉向巴蜀的方向,龍吻翕動間吐出一縷帶著火星的熱氣。
「排好隊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,鼻音裡帶著點懶洋洋的期待。
像過完了整個冬天的懶蛇,終於曬到了第一道春陽。
……
而巴蜀那邊的裂縫,在秦懷遠帶人出發的同時,又往外擴了三米。
駐守在裂縫外圍的九州局人員,原本在距離裂縫邊緣兩百米的地方,拉了一圈警示帶。
第二天,天亮的時候。
警示帶的位置,已經退了四百米。
地面的裂縫,像一條黑色的舌頭,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往外舔。
所過之處,草皮枯萎翻卷,泥土變成焦黑鬆散的一團。
「退!再往後退一百米!」
許志平的聲音,從對講機里傳出來的時候,已經啞了。
他是九州局巴蜀分局的一名外勤組長,四十來歲。
一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黑臉,此刻上面全是汗。
他身後領著二十來號人。
有拎銅符的,有舉羅盤的。
有幾個年紀輕的懷裡抱著儀器。
螢幕上的讀數,在不停地跳動,數值竄得讓人眼暈。
裂縫旁邊還趴著兩台無人機。
前天派進去的第一台,飛了不到五十米就失聯了。
第二台多撐了三分鐘,傳回了一幀模糊的畫面之後,也斷了訊號。
那幀畫面,被許志平翻來覆去看了二十遍。
黑暗中有個東西動了一下。
像是一條又長又粗的輪廓,裹著一層烏黑髮亮的鱗片。
鱗片之間的縫隙里,還在往外滲東西。
後來他們就沒再派無人機進去。
而局長安長青,站在裂縫外圍一處凸起的岩台上。
居高臨下望著那條越來越寬的黑色裂隙。
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,身形修長,兩鬢微霜,面頰清癯,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
金丹初期的修為,在他周身凝成一層淡淡的護體青光。
把他的衣擺和鬚髮,都籠在了一團若明若暗的光暈里。
他身後還站著兩名金丹修士。
一個叫盧承岳,金丹中期,光頭闊面。
背上揹著一柄三指寬的闊劍,劍身上纏著七道青銅箍。
另一個叫陸懷柔,金丹初期,是個瘦小的女人。
扎著一根灰撲撲的麻花辮,腰間掛了十二枚刻滿符文的銅錢,走起路來叮噹作響。
「安局。」
盧承岳的聲音,像兩塊磨石在互蹭,「那東西今天又往上拱了一截,我剛才站在裂縫邊上往下看,能聞到它嘴裡的腥味了。」
安長青沒有回頭,目光仍然鎖在裂縫上,「幾時破土?」
「照這個速度,最遲明天黃昏。」
陸懷柔介面,聲音細細的,像一根崩緊的絲線,「如果它心急的話,今晚就可能出來。」
安長青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的掌心攤開,露出一枚巴掌大的銅鏡,鏡面上映出裂縫深處的模糊影像。
一團正在蠕動的黑色,龐大得幾乎填滿了鏡面的全部視野。
那東西的身體蜷著,占據的地下空間少說有兩百米的縱深。
鱗甲之間,不斷有濁氣往外滲。
湧上來的氣流,已經能把兩米外的草葉,吹得伏倒貼地。
「秦懷遠到哪裡了?」
「剛過南嶺,按腳程算,明天上午能到。」
安長青把銅鏡合上,緊了緊腰帶。
「明天上午來不及。」
安長青搖搖頭道:「按它今晚可能破土來準備。
老盧,把陣法的啟動符準備好。
老陸,你帶人去疏散三公里內所有居民。
不管用什麼辦法,天黑之前要清空。」
盧承岳和陸懷柔各自點頭,轉身分頭去辦了。
安長青一個人站在岩台上,又看了一眼那條黑色的裂縫。
看到了裂縫邊緣的土層,正在無聲地下陷。
一綹一綹地往下掉,像是被什麼東西,從底下吸進去了一樣。
他把目光從裂縫上移開,望向莽蒼山脈的方向。
那片綿延的山脊線,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。
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是他知道,那條金色的龍,正在往這個方向來,抑或還沒有動。
他不敢賭。
而那股等待的焦灼,在當天傍晚時分,被一聲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悶響擊碎了!
「轟!」
那聲音不像雷,不像地震,更像是整座地殼的骨骼,被人從正中間拗了一節。
安長青腳下的岩台,猛地一顫!
碎石從台面兩側滾落下去,他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穩。
裂縫邊緣的泥土,在一瞬間塌陷了一大片。
濃稠的黑色濁氣,從下方向上噴涌而出,裹著一種腐爛的,說不清的腥甜味道。
像夏天泡了半個月的死水裡,翻上來的氣泡的味道。
緊接著。
裂縫裡,亮起了兩團巨大的紅光。
那是眼睛!
那東西把腦袋抬起來了。
扁平的三角形巨顱,從裂縫中緩緩升起。
先是額頂,然後是眼眶,然後是吻部。
它的鱗片漆黑如炭。
每一片都有磨盤那麼大,邊緣鋒利如刀。
在最後一線暮色中,反射出暗沉的光澤。
它的口裂從吻尖一路延伸到頸後,張開的時候,露出一圈密密麻麻的錐形利齒。
每一顆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長短。
齒尖向下滴著黑色的黏液,滴在岩石上,石頭表面便「滋」地冒起一縷白煙。
安長青仰著頭,整個人向後微仰了半步。
他在九州局坐了三十年,見過了各種各樣的東西。
但是此刻從裂縫中升起來的這顆頭顱,依然讓他的後頸,升起了一陣涼意。
那東西繼續往上拱!
肩頸、前肢、軀幹,一節一節地從地下鑽出來。
鱗甲摩擦岩壁的聲音,密密麻麻地灌進耳朵里。
像是千萬片鐵片同時被人刮著。
它的身軀粗得像一座糧倉,長度蜿蜒著,從裂縫中湧出來的時候。
整片山谷都被它盤踞了一半。
蛇形的軀體,背脊上生著一排短粗的骨刺。
腹部的鱗片,泛著灰白色的光。
尾巴末端,是一截裹著硬殼的錘狀結構。
拖過地面的時候,留下了一道一掌深的犁溝。
盧承岳已經拉開了架勢。
他背上那柄闊劍出鞘,劍身上七道青銅箍,同時亮起。
『嗡』地一聲,震開一圈光暈。
整個人化作一道青光,迎頭斬了上去!
劍鋒落下,劈在那東西頸側的一塊鱗甲上。
火花四濺!
只聽「鐺」的一聲脆響,闊劍彈了起來。
盧承岳的虎口當場崩裂,血順著劍柄往下淌。
那東西,甚至連頭都沒偏一下。
它只是把眼睛往下轉了轉,看了盧承岳一眼。
然後頸部的肌肉,猛地一縮一甩。
把盧承岳整個人,像拍蒼蠅一樣拍飛出去,砸在五十米外的岩壁上,碎石崩了漫天。
「老盧!」
陸懷柔喊了一聲。
十二枚銅錢,同時飛出,在半空中列成一圈符文陣。
金色的光芒,從錢孔中射出,交織成一張網罩在那東西的頭上。
網落下去的瞬間,那東西的動作確實慢了一拍。
眼眶裡的紅光,暗了一下。
陸懷柔咬著牙,把全部修為灌進去,臉色在一息之間,白了半截。
但是那張網只撐了七八個呼吸。
「啪」的一聲,銅錢四散崩飛,三枚當場碎成齏粉。
剩下的九枚,打著旋兒,飛出去扎進了岩壁里。
陸懷柔的身子往後一仰,嘴角溢位一縷血絲,踉蹌了三四步才站住。
安長青把銅鏡收起來,左手掐了一個訣,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柄尺余長的玉劍。
全身的青光,驟然亮起。
金丹修為,在這一刻徹底釋放開來。
但是那東西,已經把整個上半身,從裂縫中拔出來了。
它立起來的部分,足有六十米高!
粗壯的頸項微微後仰,口裂朝著安長青的方向,緩緩張開。
喉嚨深處,開始聚攏一團黑紫色的光芒。
安長青看著那團正在成形的光芒,心裡只轉了一個念頭:『擋不住!』
那一擊下來,他至少廢半條命。
但是他沒有退!
他是九州局駐巴蜀的坐鎮修士。
他退了,身後那些鍊氣期的下屬,就全完了。
他把玉劍橫在胸前,青光壓到極致,準備硬接。
然後天空忽然暗了一下!
不是暮色褪盡的那種暗。
是有一片巨大的陰影,從他頭頂掠過。
把整座山谷上方,最後那點殘存的天光,完全切斷了。
安長青下意識地仰頭望去,只來得及看到一個輪廓。
金色的,帶著一雙展開之後橫跨山脊線的巨翼。
翼膜半透明,上面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,如同活著的血脈般流動著光。
那東西來得太快了!
從雲層中俯衝下來的時候,幾乎無聲。
只有風聲被它脊背上那排棘刺切開時,發出的短促尖嘯。
安長青只看到一團金色的影子砸下來,不偏不倚地落在那條黑色巨蛇的後頸上。
「咔嚓!」
一聲脆響!
那聲音清脆、短促,像是有人折斷了一根枯枝。
安長青愣住了!
他身後所有活著的人全都愣住了!
站在更遠處的鎮獸司趕來的第一批人員,也愣住了!
他們剛拐過山腳,就看到那條金色的巨龍從天而降。
四隻爪子,同時扣住了黑色巨蛇的頸部。
一隻龍爪按在它的頭頂,另一隻扣住了它的下頜。
剩下兩隻,把它的脖子往反方向,猛地一扭!
那條黑色的巨蛇。
體長超過一百二十米的龐然大物。
在地底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凶獸。
被那兩隻金色的龍爪一擰,頸骨發出了剛才那聲脆響。
然後整條蛇身,像被抽了脊樑的繩子一樣,軟塌塌地往下癱了下去。
它甚至沒來得及,發出最後一聲嘶鳴。
喉嚨深處,那團已經聚攏了大半的黑紫色光芒,在它頸骨斷裂的那一瞬間散開了。
化作一團濁氣,從它張開的嘴中噴出來,在空氣中散成稀薄的一縷。
周良踩著那條巨蛇的後頸,穩穩落地。
龍爪還扣在它的顱骨上,爪子微微一用力。
便在那顆三角形的頭顱上,刺穿了五個窟窿。
暗紅色的濁血,從窟窿里湧出來。
他看也沒看,另一隻爪子探進去。
在裡面摸了一摸,勾出一顆拳頭大小、通體深紫的濁丹來。
他把那顆濁丹往空中一拋,仰頭一張嘴,接了,吞下,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低沉咕嚕。
然後他轉頭,金色的豎瞳在山谷里緩緩掃了一圈。
他看到安長青,還維持著舉劍的姿勢僵在原地,月白道袍上濺了幾點黑蛇的血,臉色從剛才的決絕變成了此刻的恍惚。
他看到盧承岳從岩壁底下爬起來,光頭上一塊青紫,張著嘴仰頭望著他,虎口上的血,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他看到陸懷柔半坐半跪在地上,九枚銅錢散落在她腳邊。
她那雙瘦小的手,握著一枚碎掉的錢幣,嘴唇在無意識地翕動著。
他還看到山谷外面拐角處,秦懷遠帶著孫伯安和孟小鶴剛到。
三個人全都維持著奔跑的姿勢,定在了原地!
看到更遠處,林知意和扛著攝像機的老趙,彎著腰正在爬最後一道坡。
她手裡的裝置,還沒架穩。
但是她的目光,已經透過取景器看到了剛才那一幕,整個人石化當場!
周良收回目光,把龍爪從蛇頭上抽出來,隨手在旁邊的岩石上蹭了蹭爪子上的血。
然後他轉身,張開雙翼,金色巨翼再次展開到最大跨度,翼尖擦過兩側山壁帶落一片碎屑。
他朝巴蜀更深處,那片濁氣最濃烈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然後振翅而起,騰空飛了過去。
他飛走的時候,山谷里所有人還站在原地沒動。
那條百多米長的黑色巨蛇,癱在他們面前。
頸骨折斷,顱骨上五個指洞還在往外淌血。
而那條金色的龍已經飛遠了,只剩一個越來越小的金色影子,朝西南方向的群山中落去。
安長青把舉了半天的玉劍緩緩放下,劍尖垂在腳邊。
他轉頭看了秦懷遠一眼,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,都從對方臉上讀到了同一種東西。
那是敬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