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砰!」
屠七煞站在山谷入口處,把機關槍端在懷裡。
然後槍口朝上,朝漆黑的甬道方向,放了一梭子。
子彈打在石壁上,崩出一串火星和碎屑。
聲音在狹窄的山谷里,來回碰撞,震得兩側崖壁上的碎石,簌簌往下掉。
「那條畜生!滾出來受死!」
屠七煞吼了一嗓子。
嗓子眼裡的興奮勁兒,幾乎要冒煙了。
「你屠爺爺今兒個,要喝你的血,啃你的骨頭,打打牙祭!」
影無歡站在左邊,同樣端著另一把槍。
他那慘白的麵皮上,露出一層病態的紅。
「嘿嘿,那頭畜生,該不會是躲起來,不敢見我們哥兒幾個吧?」
戾牙落在後面,懷裡抱著那管短粗的炮筒,咧著嘴,嘿嘿直笑,像一頭聞到了肉味的野豬。
三人並肩往山谷里走,腳下踩著碎石,發出嘎啦嘎啦的脆響。
他們已經過了第一道哨卡。
值班的兩名鎮獸師攔不住。
一個被打翻在地。
另一個的胸口則中了一槍,倒在血泊里。
而第二道哨卡,在往裡兩百米的山道拐彎處。
蕭長安帶著三個人,守在拐角後。
手裡握著銅符和短刃,聽到槍聲就警惕起來了。
但是他只有練氣一層的修為。
在三個長期在深山修行的鍊氣期邪修面前,差距太大了!
屠七煞遠遠就看見了拐角後面的人影,二話不說,又是一梭子掃過去。
「砰!」
子彈貼著石壁飛過,蕭長安側身躲了一下。
肩膀上擦過一道血槽,火辣辣地疼。
他身後的兩個隊員,就沒那麼好運了。
一個小腿中彈,摔倒在地。
另一個被彈片劃傷了臉。
「撤!往裡面撤!」
蕭長安捂著肩膀,大聲吼道。
但是屠七煞已經帶著兩個師弟,大步追上來了。
影無歡一槍托,砸翻了一名試圖攔截的隊員。
戾牙抬腳把另一個,踢進了路邊的水溝里。
三個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,越過了第二道哨卡,往山谷更深處走去。
屠七煞回頭看了一眼,身後橫七豎八倒著的人影,滿意地舔了舔嘴唇。
「就這?鎮獸司就這水平?」
他轉回頭,面朝山腹的方向,又扯開嗓子嚎了一聲:「姓龍的!屠爺爺來了!你那身龍鱗龍血,爺爺全包了!」
聲音在山谷間層層迴蕩,傳出去很遠。
……
五分鐘後。
秦懷遠帶人趕到第二道哨卡時,入眼的是一地狼藉。
他蹲下去,檢查了最近那名隊員的傷勢。
呼吸還在,但是小腿上的槍傷不淺,血流了一地。
另外兩個人,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傷。
雖然都沒有傷到要害,但是已經無力起身追趕了。
「蕭隊長呢?」
秦懷遠抬頭問道。
一個隊員用下巴指了指山谷深處:「蕭隊長追進去了,追了沒多遠,估計也被那三個邪修打翻了,在前面拐彎那邊。」
秦懷遠快步往前走了幾十米。
在拐彎內側的碎石堆里,找到了蕭長安。
人還清醒,但是右側肩膀那道槍傷很深,血把半邊袖子染成了暗紅色。
秦懷遠撕了自己的衣擺,給他紮緊止血。
蕭長安咬著牙說道:「司長,那三個人……有重火力,手榴彈、火炮都有,你小心點!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,站起來,回頭沖身後帶來的五個人說道:「孫老留下照顧傷員,其餘四人,跟我繼續追!」
「是,司長!」
孫伯安從隊伍里出列,蹲下去,接手了蕭長安的包紮。
秦懷遠則是帶著四個人,貓著腰,加速往山谷深處趕去。
而在他們身後數百米的位置。
林知意帶著吳秋霜、丁牧之和老趙,也趕到了第一道哨卡。
老遠就看到地上有血跡。
林知意心頭一緊,快步跑過去,看到兩名躺在地上的鎮獸師時,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「丁台,快叫救護車!」
她轉頭沖丁牧之喊。
丁牧之顫抖著手,掏出手機撥號,聲音都在發抖。
吳秋霜則是蹲下去,幫著按住一名傷員腹部的出血口。
手指上很快沾滿了黏稠的血。
老趙扛著攝像機站在旁邊,鏡頭掃過地上的血跡和散落的彈殼。
他的手很穩,職業素養壓住了內心的發毛。
林知意安排完傷員轉運,站起來,看了看通往山谷深處的方向,咬了咬牙:「老趙,帶上機子跟我走,丁台,你留在這裡,幫忙照看傷員。」
丁牧之本來想跟著進山,看了一眼地上淌血的人,最終還是說道:「好,你們小心點!」
林知意和肖趙沿著山道往裡跑。
跑過第二道哨卡的時候。
看到孫伯安正蹲在蕭長安身邊包紮傷口。
林知意喊了一句「孫老」。
孫伯安抬頭看到她和老趙,只來得及沖她比了一個「繼續往裡」的手勢。
林知意不再多問,提著氣一路往山谷最深處奔去。
……
而在山脈的另一側。
一個完全不同的入口處。
那條被夜色吞沒的羊腸山道上。
一輛加長商務車,緩緩停在了不能通車的地方。
車門開啟,傅姓老者被兩個保鏢攙扶著下了車。
老者步履蹣跚地站在山道盡頭,抬頭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山脊。
前面那個帶路的村民,貓著腰往前一指:「翻過這個坡,再走兩里地,就能看到那個山谷的側壁了,從側壁的裂縫裡鑽進去,能直接通到那個石殿側後方。」
傅姓老者點了點頭,沖旁邊一個保鏢遞了個眼色。
保鏢會意,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,在那個村民面前晃了晃:「跟我來取錢。」
村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搓著手,跟在保鏢後面,往山坡背面走去。
腳步聲走了二十幾步遠。
然後「砰」的一聲槍響,在靜夜裡格外清脆。
幾秒鐘後。
保鏢獨自走回來,把空了的槍,重新插入腰後,朝傅姓老者點了點頭,示意人已經送走了。
老者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。
他看了一眼通往石殿的裂縫入口,邁出了步子。
剩下的六個保鏢,前後簇擁著他,魚貫鑽進了那道窄窄的岩縫裡。
……
而在石殿深處。
周良的眼睛睜開了。
先前那個女娃的來去,和那些鎮獸師的來去,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。
但是這次不一樣了。
從半個小時前開始,四面八方湧來的氣息,突然密集了起來。
像是有好幾股濁流,匯向同一個窪地。
他先用神識掃了一下東南方向。
海面上的濁氣還在翻湧,比前兩天又膨脹了一圈。
已經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心臟跳動了,沉悶而緩慢。
像一面被水泡透了的鼓,每敲一次都帶起一層暗流。
然後是巴蜀方向。
那股能量波動的頻率,比之前更加清晰。
像一個蒙著布的盒子,被掀開了幾道縫。
裡面的東西,正在一點點的透出氣息來。
他的感知在收回來的途中,依次掃過了四批人。
第一批在最前面。
三個男人,身上裹著濃郁的血腥氣,剛剛沾上去的熱乎血,新鮮的。
他們手裡提著冒過火的槍管,背上掛著鐵疙瘩,正在山谷里一面往前沖,一面扯著嗓子叫罵。
周良聽了一耳朵那嚎叫的內容,目光頓時冷了下來。
整個石殿內的空氣,也像是降到了冰點。
第二批人則隔了大概一里地。
是秦懷遠帶著四個人,在後面追。
跑得挺急,呼吸粗重。
第三批在後面更遠的位置。
是那個女記者和她的攝影師,踩著碎步往山腹方向趕,腳步聲凌亂但是堅定。
第四批從側後方的一條裂縫裡鑽進來。
一群黑衣服圍著個老東西,穿綢子踩軟底鞋,走路的步子虛浮無力。
周良多掃了那個老人一眼。
看到他的眉心處,凝著一團灰黑色的濁氣,壽數已經見了底。
五臟六腑都像是被蟲蛀過的朽木,只剩下一口氣吊著。
而老人的身上,也有一縷淡淡的血腥氣。
周良收回神識,龍吻兩側的肌肉微微動了動。
他把目光落在那第一批三個人身上,感受了一下他們那一路走,一路嚎的聒噪,覺得耳朵有點不太清靜了。
於是他把龍吻微張,朝著石殿的方向,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,從他喉間湧出來的時候,只是徐徐一縷。
出了石殿,便捲起地上的碎石塵土,匯入甬道中狹窄的風道。
在穿過數十米長的黑暗通道之後,已經變成了一股劇烈的狂風!
那股風從石殿入口處,呼嘯而出!
裹著尖利的嘯音,貼著谷道的方向平推出去!
風過之處,地面的碎石,像彈片一樣飛濺!
兩側石壁上,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苔蘚被整片揭起,在空中撕裂成碎片!
屠七煞正端槍走在最前面,嘴裡還在罵罵咧咧。
他忽然覺得腳下的地面,震了一下。
還沒反應過來,一道白茫茫的氣浪,已經從谷道深處迎面撞了過來!
「什麼東……」
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,整個人就被那股狂飆的氣流卷了起來。
他感覺自己像一片樹葉,被吸進了旋風裡。
雙腳離地,身體在空中轉了三個圈。
然後後背「砰」地一聲,撞上了側面的石壁。
五臟六腑猛地一震,眼前一黑!
影無歡和戾牙緊隨其後。
影無歡瘦高如竹竿,體重最輕。
風來的瞬間,他的慘叫還沒發出來,人已經被掀到了五米高的半空中。
然後重重摔下來,砸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尖角上。
戾牙矮壯敦實,多撐了半秒鐘。
他扎馬步,想把重心壓住。
但是那陣風像一堵移動的牆,直接把他整個人連根拔起。
翻滾著摔出了十幾米遠,摔進了路邊一道乾涸的溪溝里。
而三個人從半空中跌落下來的聲響,在谷道里迴蕩了很久。
跟在後面不到二百米的秦懷遠,眼看著前面的谷道入口處,猛地湧出一團白蒙蒙的氣浪。
裹著碎石和塵土,朝自己這邊卷過來。
他下意識貼住石壁,側身閉眼。
那股氣流,擦著他的肩膀涌了過去,吹得他衣擺獵獵翻飛,臉上的皮肉,都被風力壓得變了形。
等他睜眼的時候。
那股風已經過去了。
前面的空氣恢復了平靜。
但是他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。
他快步往前跑了五十米,然後站住了!
前面的谷道地面上。
三團不成形狀的暗紅色東西,散落在不同位置。
碎布片、斷骨渣、混合著泥土的黏稠液體,鋪了一地。
而最遠的一團,砸在十幾米外的溪溝里,已經看不出人形了。
「這……」
秦懷遠頓時僵硬在了原地,頭皮發麻!
而他身後的四名鎮獸師,也都停了下來,沒有人說話。
一個個臉上都看呆了,目光近乎呆滯,眼底也翻湧著一抹震驚和駭然!
這時,一陣山風從谷道深處吹過來,帶走了地面上殘留的一絲餘溫。
幾秒鐘後。
林知意和老趙從後面趕到了。
林知意扶著石壁喘了兩口氣,抬起頭往前看了一眼。
然後她的瞳孔猛地縮緊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動不了!
她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胃裡翻湧了一下,她連忙用手捂住口鼻,轉過臉去。
而老趙扛著攝像機,站在她的身後。
鏡頭穩穩地對準了前方地面上的景象。
他的臉色也白得像紙。
但是那隻手依然沒有抖。
攝影師的本能告訴他,必須要把這個拍下來,不管畫面有多刺眼!
……
而在同一刻。
另一條山道側壁的裂縫末端。
傅姓老者的腳,剛踩上石殿外圍那片平整的岩面。
他身後跟著六個保鏢,正準備繞過最外側的那根巨大石柱,往正前方走。
然後他看到了谷道中央,那片暗紅色的狼藉。
他當場就停下了!
他身後的保鏢也都停住了。
一個年輕保鏢的膝蓋,當場就是一軟,半邊身子靠在了石壁上,才撐住沒癱下去。
而另一個保鏢的嘴唇,劇烈地哆嗦著,手裡的槍,也「啪嗒」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金屬撞在石面上發出脆響。
他卻像沒聽見一樣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那片駭人的顏色。
傅姓老者的麵皮抽動了兩下。
那雙精亮的眼睛裡的光,暗下去了一截。
他跟那些亡命徒不一樣。
他見過很多死人。
但是沒見過這樣的死法。
那三個闖山的人……
前一秒還扛著槍,在山谷裡面叫囂著,姿態狂妄至極。
下一秒,連龍的影子都沒看見,就被一陣風颳起來,摔成了一灘東西。
秦懷遠從最初的震愕中回過神,先側頭對身後四人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「馬上處理現場。」
「血跡碎石收攏乾淨,別留什麼零碎在外面。」
然後他抬起頭,視線越過那片狼藉,看到了側後方的石柱旁邊站著的那些人。
唐裝老者。
六個保鏢。
秦懷遠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了一下,再看著那個面容枯槁的老人,眉毛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走過去,先示意身邊一個鎮獸師,上前交涉。
那個鎮獸師,走到傅姓老者面前,問了一句:「幾位先生,來莽蒼山脈有何貴幹?」
傅姓老者沒看他,目光越過他的肩頭,落在了遠處石殿入口那片幽深的黑暗上。
他的嗓音干啞,像一塊風乾了幾十年的老木頭在說話:「來求龍神救命。」
接著,老者走到秦懷遠的面前,語氣客氣地說了一句,「希望各位大人成全。」
秦懷遠聽完後,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:「老先生,一切要看行雲君的旨意。」
「您帶著功利心而來,身上還揹著我不方便說的事。」
「行雲君不會救你的,回去吧。」
傅姓老者的目光,終於從石殿方向上收回來,落在了秦懷遠臉上。
他沉默了幾秒,那張枯槁面容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。
「我可以出一半的身家。」
他的嗓音很低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,「龍神若肯讓我多活十年,我願用一半財富來換。」
話音落下,山谷里安靜了片刻。
石殿深處的那片黑暗裡,沒有任何回應。
甚至連風聲都沒有。
傅姓老者等了幾秒,又等了幾秒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想再說點什麼。
但是還沒出聲,就感覺到一股很淡的涼意,從地面升上來,掠過他的腳踝。
像一層薄薄的水面,拂過了皮膚。
那股涼意里沒有敵意,也沒有警告。
但是傅姓老者忽然覺得背脊發涼,後面的話,怎麼也說不出口了。
石殿深處。
周良收回了那縷掃過去的神識。
他剛才只聽了半耳朵,就懶得再聽了。
先前之所以救下那個小女娃。
是因為她奶奶,一路上磕了上千個頭,帶著真誠意,沒有半點的雜念。
而且那個三歲的小女娃,乾乾淨淨,身上連一絲灰氣都沒有。
再看那個唐裝老人,明明有血腥氣。
不是殺過人的東西,身上不會有那種顏色。
周良隔著幾面石壁,都能聞到他魂魄上沾著的暗紅雜色。
這種人能活到今天,已經算是造化,還敢來求他續命?
周良把眼睛重新閉上了。
他翻了個身,龍尾輕輕掃過石面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,像是在表達嫌棄。
『求我救你?』
『你的臉怎麼那麼大呢?』
『沒殺你,都算是我仁慈了。』
而在外面的山谷里,傅姓老者站了很久。
最終他垂下了目光,朝秦懷遠微一頷首,轉身朝來的方向慢慢走去。
六個保鏢跟上他的步子。
其中一個路過那幾團暗紅色殘留物的時候,步子明顯快了一截。
夜色重新覆蓋了山谷。
秦懷遠看著那群背影消失在岩縫中,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,正在被鎮獸師們小心清理的痕跡。
又回頭望了一眼石殿方向,那片亘古不變的黑暗,把腰間的短刃往裡別了別,沒再多說一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