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沿岸的防波堤上。
方鶴鳴又一次站在了最前面。
他身後的海面,已經不是海了。
從距離海岸五公里的位置開始。
整片海面,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凹陷。
海水像被人拔掉了塞子一樣,正沿著那個凹陷的邊緣,往裡倒灌。
凹面正中心的底部,露出了一片灰白色的,帶有環狀紋理的硬殼。
那硬殼的弧度大得驚人!
每一道環紋,都有半人深。
看起來像是某種甲殼類生物的背甲區域性。
但是那區域性的面積,已經覆蓋了至少兩平方公里的海面。
那片硬殼正在緩緩抬升。
「轟隆!」
每升高一寸,周圍的海水,就沿著凹面邊緣,捲起一道山高的浪牆,朝岸邊推來。
方鶴鳴身後的防波堤上,站了幾十個人。
有九州局的藍制服。
有聞訊趕來的當地警力和民兵。
有扛著攝像機,從四面八方衝過來的記者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那個正在海面下抬升的龐然大物上。
沒有人說話。
沒有人喧譁。
整條防波堤安靜得,像是一座空墓。
第一波巨浪拍上防波堤的時候,把三個人衝倒了。
方鶴鳴一把抓住了身邊一個年輕隊員的衣領,把他從護欄邊緣拽回來。
浪水退去之後。
他的視線重新清晰起來。
然後他看到了那片硬殼的更多部分。
一條粗壯的、覆滿環紋的腕足,從硬殼邊緣伸出來。
末端分叉成五根,比他整個身體還長的指節狀結構。
五根指節,扣住了海床邊緣的礁石。
像一座五指山,從海底拔地而起。
然後是第二隻。
第三隻……
方鶴鳴數到第六隻的時候放棄了。
他朝身後吼了一嗓子:「後撤!全部後撤到堤壩後面的那條公路上!」
他的吼聲,被一個從頭頂上方落下來的聲音打斷了。
「你往後讓讓。」
那個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一股鼻音和懶洋洋的尾調。
像有人在午後的太陽底下,翻了個身,隨口說了一句閒話。
方鶴鳴抬頭的時候,看到的是一雙收攏了半扇的金色翅膀,正在他頭頂上方十米的位置懸停。
翼膜上的金色紋路,把他身上那件沾滿海水和泥沙的藍制服,照得發亮。
周良從方鶴鳴頭頂掠過。
貼著海面,朝那片正在抬升的灰白色硬殼飛去。
他在距離那片硬殼大約一公里的時候,收起了翅膀。
四隻龍爪向下探出。
在空中調整了一下姿態。
然後以一種近乎俯衝的速度,砸在了那片硬殼的正中央。
「轟!」
那聲響穿透了整片海面,在空氣中炸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,朝四方擴散出去幾百米才消散。
周良的四個爪子,同時扣進了那片硬殼的內部。
爪尖貫穿了那層灰白色的環狀甲殼。
陷進去至少有半人深。
那片正在抬升的硬殼,猛地頓了一下!
整片海面的凹陷,在那一瞬間靜止了。
然後海面之下,傳上來一聲嘶鳴。
那聲音低沉綿長,裹著海水的迴響和某種古老生物喉腔深處的振動。
傳上水面的時候,已經變了調。
帶著一種被截斷的,猝然的短促感。
周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爪下,那片正在劇烈顫抖的硬殼。
又側耳聽了聽那聲被截斷的嘶鳴的餘響。
然後彎了一下嘴角,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清的音量,嘟囔了一句:「醒了是吧,醒了正好,省得我等。」
他的右爪抬起來又落下,銀白色的光芒,在爪尖凝聚成一道寬刃。
他對著那片硬殼的正中央一划,像剖開一隻熟透了的瓜。
灰白色的甲殼,沿著那道劃痕,向兩側裂開。
露出下面一層深灰色的柔軟內質。
周良的爪子探進去,在裡面翻了一下。
勾出了一顆拳頭大小、通體灰藍色的濁丹。
那顆濁丹,在他爪心間流轉著暗沉的光芒。
比他以前見過的任何一顆,都要大上兩圈。
他把濁丹往空中一拋,張嘴接住,吞了。
然後他把爪子,從那道裂開的甲殼裡拔出來,甩了甩爪子上的黏液。
在那片正在下沉的龐然大物的背甲上,站直了身體。
面朝海岸的方向,微微仰了一下頭。
防波堤上的那些人看著他。
看著他身後那片正在緩慢沉入海底的灰白色硬殼。
看著他身上那些在日光下,閃閃發亮的金色鱗片,沒有一個人動彈。
方鶴鳴的嘴唇動了兩下,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:「這就……完了?」
他身後有人接了一句,聲音同樣沙啞:「完了。」
防波堤上,安靜了一下。
然後有人開始彎腰去撿被浪衝倒的裝置。
有人開始蹲下來,幫那個被衝倒的年輕隊員,按壓胸口。
有人把攝像機的鏡頭,重新對準了海面上,那道正在振翅升起的金色身影。
而所有人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個方向。
周良飛過防波堤上方的時候,低了一下頭,目光在方鶴鳴身上停了一下。
他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來的時候,帶著一層溫熱的、金色的氣息:「剩下的事,你們處理。」
方鶴鳴仰著頭,張著嘴,過了好一會兒,才把那口氣喘勻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,那灘還沒幹透的海水。
又抬頭看了看那道正在遠去的金色弧線。
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像是從胸腔深處冒出來的一個氣泡。
但是在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上,真切地閃了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他對著那道金色弧線的方向,低聲說了一句,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:「感謝行雲君!」
……
坑口外圍第十三天正午。
來的那批人沒有武器。
但是帶了二十三台攝像機。
秦懷遠最初看到他們,從山道拐彎處走過來的時候,甚至還鬆了口氣。
因為隊伍的陣型,和之前任何一批都不一樣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群穿便裝的男女。
有人扛著長焦鏡頭。
有人舉著帶雲台的手機支架。
有人拿著無線話筒和收音杆。
整支隊伍看起來,更像是某個規模龐大的自媒體攝製組。
隊伍末尾,才跟著三輛不起眼的灰色箱式車。
但是秦懷遠掃了一眼底盤高度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那些人走到坑口邊緣,大約兩百米的位置停下。
為首的是一個穿白襯衫、戴銀框眼鏡的年輕男人。
留著半長的頭髮,在腦後紮成一小撮。
手裡拿著一支無線話筒。
他在鏡頭前站定,清了清嗓子,對著最近的那台攝像機開口了,語氣莊重得像是宣讀一份宣言。
「各位觀眾朋友們,我們覺醒紀元頻道,今天來到了傳說中的應龍棲息地。
帶著全網八百萬粉絲的囑託,想要向這位古老的存在,傳達一個聲音。」
他轉過身面朝坑口岩面,把話筒朝那個方向伸了伸。
「應龍先生,我們是代表全體嚮往自由的人類意志而來的,想請問您……
您如何看待人類對您的圍捕和恐懼?
您是否願意與覺醒紀元合作,與我們共同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?」
坑口岩面上,安靜了好一陣子。
然後那團金色的輪廓,從爪子上抬起龍頭。
熔金色的豎瞳,懶洋洋地睜開了。
朝那群人和那片鏡頭掃了一圈,目光在那些正在轉動的裝置上停了兩秒。
然後移到了白襯衫身上。
周良看了他三秒鐘,然後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困惑和好笑之間的語氣:「你再說一遍,你要跟我合作,建立一個全新的什麼?」
白襯衫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以為對方有了興趣,連忙把話筒又往前遞了遞。
「全新的秩序!
新秩序意味著,不再受任何舊有體系的束縛。
人與超凡存在平等共處。
一切以個體自由,為最高準則!
您被人類圍捕了這麼多次,想必也對現有體制感到厭倦了吧?
覺醒紀元,願意為您提供發聲的。」
「我問你一個問題……」
周良打斷了他,語氣平得像一面曬溫了的湖面,「你說話的時候,後面那三輛車裡坐的人,你認識嗎?」
白襯衫的笑容,頓時僵硬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,那三輛灰色的箱式車,嘴唇動了一下:「那是我們頻道的後勤保障車輛。」
「裡面的人穿著同款戰術靴,靴底紋路跟前面那批穿甲彈的傭兵一樣。」
周良的聲音依然不高,但是每個字,都穩穩地穿過了兩百米的距離,落在那群人的耳朵里。
「你在幫他們打掩護,你自己知不知道?」
白襯衫的臉,在一瞬間白了大半。
他手裡的無線話筒,垂下來半寸,眼睛裡的光,在劇烈地晃動。
他身後的攝像師中,有人放下了裝置。
有人互相看了一眼,臉上開始浮現出狐疑的表情。
中間那輛灰色箱式車的側門,在這一刻猛地拉開了。
四道身影,從車內同時彈出。
每個人手裡,端著一支外形緊湊的金屬發射器。
那四道身影落地後,沒有任何停頓,分別朝四個方向散開。
槍口同時對準了周良的方向。
與此同時。
白襯衫身後的三名攝像師,在同一瞬間,從鏡頭底座下方,抽出了摺疊式握把的短管武器。
動作利落得,像是排練過千百遍。
整個坑口東側的局面,在兩秒之內從「自媒體採訪」,變成了全方位火力覆蓋的包圍圈。
周良從岩面上站了起來。
他的動作依然不緊不慢,起身的時候抖了一下尾巴尖,把上面沾著的兩片枯葉甩掉了。
「你看……」
他低頭看著白襯衫,那道目光平靜得,讓白襯衫的膝蓋開始發軟。
「我剛才問你是不是認識他們,你沒回答我,現在你也不用回答了。」
那四名從箱式車上下來的身影,同時扣動了扳機。
四道網狀的能量彈,從發射器口噴出。
在半空中展開成四張直徑約十米的暗藍色電網,朝周良的方向罩了過去。
周良右爪在身前隨手一抓。
那四張電網,像被攥住中心點的漁網一樣,縮成了一團。
在他爪心,凝聚成一顆巴掌大的暗藍色光球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顆光球,像打量一顆剛摘下來的水果。
然後把它往旁邊隨手一扔。
光球落進了一百多米外的山坳里。
炸開的時候,把半面矮坡的草皮掀飛了。
但是離坑口中心,隔了整整一片山脊線的距離。
「準頭還行,方向不太對。」
他低頭看著那些正在愣神的人影,語氣裡帶著一種授課般的耐心。
「打偏了,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你們瞄準的時候,心裡在害怕,手一抖就偏了三分,下次記住了。」
他頓了一下,目光從那些舉著武器的人臉上依次掃過,嘴角彎了一彎。
「算了,你們沒有下次。」
他的左爪從身側抬起來,爪尖朝那四個散開的方向,各彈了一下。
四道纖細的金色光線,從不同的角度射出。
精準地擊穿了,那四名槍手端著的武器。
從發射器口,貫穿到握柄。
從握柄貫穿到掌心。
再從掌心穿出之後,沒入了地面。
沒有傷到身體的其餘部分,只留下了四個貫穿的、正在滲血的傷口和四支廢掉的發射器。
那四個人幾乎同時跪了下去。
看著自己掌心裡的窟窿,各自發出了一聲短促變調的呻吟。
周良把左爪收回來,右爪又抬了起來。
這回他用爪尖,指向了那三名攝像師。
他的動作比剛才更慢,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,讓人看清楚。
三道銀白色的光刃,從他爪尖飛出,貼著地面,劃出平行的弧線。
切過那三人手中短管的槍管。
槍管斷口整齊得,像被車床削過一樣。
然後那三道弧線在切完槍管之後,向上升了半寸。
在他們握著武器的無名指上,輕輕帶了一下。
三根斷指落在各自的腳邊。
血珠還沒滴出來,切口已經被光刃附帶的高溫封住了。
三名攝像師先是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斷槍管。
又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三截仍在輕微抽動的手指。
然後三人同時張開嘴,發出了程度不同的慘叫,「啊!!!」
白襯衫已經癱坐在地上了。
他的銀框眼鏡歪到了鼻樑側面,話筒從手中脫落,砸在碎石上,彈了兩下後,滾進了草叢裡。
他整張臉上唯一的顏色,就是從額頭到下巴蔓延開來的慘白。
嘴唇動了半天,只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他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