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台落地時,都砸出沉悶的一聲巨響。
坑口東側的平地上,接連炸開十二團塵土。
那十二台裝置在落地後,自動展開成三米高的支架形態。
頂端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晶體核心。
晶體表面流轉著深藍色的電流。
然後是地面部隊。
二十台裝甲車,從山道拐彎處駛入。
在坑口東側,排成三個梯隊。
每台車頂,都架著一門口徑粗大的管狀炮台。
炮管表面,覆著某種灰白色的塗層,在日光下泛著冷光。
最後一架運輸機上,下來了一名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。
金髮碧眼,口音帶著某種中歐混合的味道。
她拿著一個擴音器,站在裝甲梯隊最前方,朝坑口方向清了清嗓子,用蹩腳的龍國話開口了。
「請注意!
我們是全球異常生物協調處置聯盟。
今天來此,是為了對目標進行強制轉移。
目標將會被安全收容於國際指定設施內。
研究完成後,將酌情考慮釋放。」
她的擴音器在說到一半的時候。
從坑口方向,飄過來一個聲音,打斷了她的後半截話。
「你們這個聯盟。」
周良的聲音,依然帶著那股剛睡醒的鼻音,懶洋洋地從岩面上傳過來,「人多是很麻煩的。
人一多,動靜就大。
動靜一大就吵。
吵了就睡不好。」
金髮女人的臉色微變。
她放下擴音器,側頭朝身後比了一個手勢。
十二台金屬裝置頂端的晶體核心,同時亮起深藍色的光芒。
電流在晶體表面,密集地跳躍著,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。
十二束深藍色的光線,同時射出。
在空中匯聚成一道足有井口粗細的藍色光柱,朝坑口岩面,轟然落下!
那道藍光,撞上周良盤臥的岩面時。
焦褐色的石頭表面,被高溫燒得裂開了一圈蛛網般的碎紋。
藍光裹著的高壓電流,在空氣中四散激射,把周圍幾十米之內的草木,全都烤焦了。
藍光散盡之後,焦灼的煙塵中,露出金色的輪廓。
周良還趴在原處,連姿勢都沒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身下那片被燒得發紅的岩面。
又抬頭看了看那十二台,正在輸出第二發藍光的裝置,眉弓微微挑了一下。
他的鱗片上,那層藍光連痕跡都沒留下。
連鱗片之間的接縫,都沒有被電流燙熱半點。
「你們這個聚合光束的原理,挺有意思。」
周良的聲音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、學術性的好奇,「十二個點,匯聚成一個點,理論上是應該能打穿東西的,但是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里的懶散,忽然收了幾分,換上了一層薄薄的,讓人後脊發涼的認真。
「打不穿的東西,你就是聚一萬個點,也打不穿。」
他左爪抬起來,爪尖朝最近的那台裝置隨意一彈。
一道纖細的金色光線,從爪尖射出,精準地穿透了那台裝置的晶體核心。
核心裂開的瞬間,深藍色的電流失去了約束。
沿著支架逆向回灌進了裝置內部。
整台裝置在幾息之內,冒出了一股黑煙,啪嗒一聲啞火了。
第二台。
第三台……
周良的爪尖連彈了十二下。
每一下都像隨手撥開一隻擋路的蟲子。
十二台裝置的晶體核心,依次碎裂。
深藍色的光束,在匯聚到一半的時候,便斷掉了。
半空中的那道藍色光柱,扭曲了幾下,化作散亂的電光,在空氣中噼啪炸開,消散了。
金髮女人的臉色都白了。
她側頭朝裝甲梯隊,尖聲下達了一道指令。
二十台裝甲車頂部的管狀炮台,同時轉動炮口。
灰白色的炮管,迅速蓄積起一團刺眼的白光。
周良在岩面上伸了一個懶腰。
那個動作拖得很長,前爪往前探到最大幅度,脊背弓起來又塌下去。
全身的鱗片在晨光里,嘩啦啦地響了一遍。
他在伸懶腰的時候,那些白光已經打在他身上了。
打在他伸展開的脖頸上,打在腹部,打在翼根的位置。
白光炸開的時候,像二十朵同時綻放的白色煙花。
又迅速湮滅在金色的鱗片表面。
他伸完懶腰之後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,那些正在消散的白光殘留。
像是檢查衣服上有沒有沾上灰,然後抬起頭,目光落在金髮女人身上。
「你們是第幾批了?」
他的語氣里,帶著一種真正困惑般的疑問,「九還是十?我都記不清了。
你們這些人是一批一批約好的。
還是單純地沒溝通好?」
金髮女人的喉嚨里,擠出了一個音節。
但是她整條聲帶,像是被人掐住了。
那音節在她嘴裡滾了兩圈,都沒能成形。
周良從岩面上站了起來。
他從起身到完全立直,只用了兩次呼吸的時間。
但是那兩次呼吸之中,整片坑口的氣流,都被他帶動的體量,裹挾著轉了一個向。
從向東吹,變成了向西灌。
十二台冒煙的裝置殘骸,被那股氣流掀得翻了個身,滾進了最近的溝壑里。
排在最前面的五台裝甲車,被那股風推得向後滑行了半米。
車輪在焦土上,犁出了五道淺淺的溝槽。
他的右爪抬起來,爪尖朝那二十台裝甲車,橫著劃了一道。
五道銀白色的光刃,從爪尖飛出,貼著地面平推出去。
在接觸到第一台裝甲車的底盤時,毫無阻礙地切了過去。
像一柄燒紅的刀,切進了一整排凍硬的奶油。
二十台裝甲車,從底盤到頂蓋,依次被那五道光刃攔腰截斷。
上半截車體,從下半截上滑落下來的時候。
斷面上的金屬邊緣,還泛著一層暗紅色的餘溫。
金髮女人已經跪在地上了。
她手裡的擴音器從指間滑脫,砸在地上,彈了兩下,滾進了一灘焦泥里。
她身後那些從運輸機上下來的人員,正在四散奔逃。
但是所有人的步子,都在跑出十幾米之後,被一道無形的力量絆住了。
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,繃住了腳踝,前傾著栽倒在地。
周良把爪子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爪尖的銀白色光芒,像是檢查指甲有沒有刮花。
然後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那些散落的裝置殘骸、那二十台被截斷的裝甲車、那個跪在地上的金髮女人,望向了遠處天際線上,那幾架正在迅速拉升高度的武裝直升機。
他想了想,對著那幾架直升機升空的方向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老師給學生布置作業那樣平淡。
「回去告訴你們那什麼聯盟,多國聯合出動對我沒用。
你們覺得人多力量大。
那是因為,你們沒見過真正力量大的東西,長什麼樣。」
幾秒鐘後。
其中一架直升機的通訊系統,捕捉到了他這句話。
然後那話被轉譯成了六種語言,傳回了某個大洋彼岸的指揮中心裡。
至於那個指揮中心裡,響起了多少聲摔茶杯和砸鍵盤的動靜,周良已經懶得去猜了。
矮坡灌木叢後面。
團團的腦袋探出來,望了一眼遍地狼藉的坑口東側,嘴巴微微張開。
那雙圓眼睛眨了又眨。
她轉頭看向奶奶,聲音稚嫩道:「奶奶,那些人怎麼都趴在地上,不動了?」
老太太把孫女往懷裡攏了攏,望著岩面上,正在慢吞吞地重新盤下來的金色輪廓,輕聲說了一句:「他們累了。」
「哦。」
團團認真地點了點頭,又問,「那他們還會再累一次嗎?」
老太太這次沒有回答。
她看著坑口岩面上,那道已經闔上眼準備再睡一覺的巨龍。
又看了看滿地冒煙的殘骸,和那些正被九州局修士,挨個扶起來收押的穿灰制服的人影。
把孫女往背上攏了攏,蹲著往灌木叢深處縮了縮。
晨風重新從西邊吹過來。
把坑口上方殘存的最後幾縷焦煙,送向了遠處的山脊線。
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,呼吸均勻,鱗片在日光里,泛著一層溫潤的暖金色光暈。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,彎腰撿起地上半塊碎裂的晶體碎片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然後把它遞給了身旁的安長青。
安長青接過碎片,拇指摩挲了一下斷面,微微搖頭,把碎片隨手丟進了路邊的土坑裡。
「明天應該安生了。」秦懷遠說道。
安長青沒有接話。
他把雙手攏回袖中,望向遠處山脊線上,那幾架正在遠去的小黑點。
又低頭看了看坑口岩面上,那條闔著眼安靜打盹的金色輪廓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或許吧……」
……
坑口外圍,第十二天的正午。
東海方向的天際線,變成了一條黑線。
最先察覺的是安長青。
他正蹲在矮坡邊,用一把小刀削一段竹枝。
忽然手裡的刀刃,頓了一下。
整個人保持著蹲姿停了兩息。
然後猛地站起來,望向東南方。
那片天空從地平線的位置,開始變色。
從淺藍變成灰藍。
從灰藍變成墨灰。
像一大片濃稠的黑色,正在從海面上向天空倒灌。
即便隔著上千里的距離。
那層黑色的邊際,依然在肉眼可見地向上攀爬。
速度緩慢而持續,像某種活物,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咽著天光。
「秦司長。」
安長青的聲音里,第一次帶上了那種真正的、壓不住的沉,「你看看那邊。」
秦懷遠從帳篷里走出來,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,手裡的茶杯沒拿穩,脫手落在地上,碎成了幾片。
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些瓷片,沒有彎腰去撿,只是把目光重新抬起來,鎖在了東南方那道正在擴張的黑線上。
「那不是雲層。」秦懷遠語氣篤定道。
「不是。」
安長青把削了一半的竹枝,扔到腳邊,起身大步走向帳篷後方,那台通訊裝置。
「那是從海底翻上來的東西。
東海分局的訊號,斷了三分鐘了。
最後傳回來的一條訊息,只有七個字。
歸墟開了,門倒了。」
秦懷遠站在原地,盯著東南方那道正在變寬的黑線看了幾秒,然後轉身快步朝坑口岩面走去。
他在距離岩面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來,整了整衣領,深吸了一口氣,朝那個金色的輪廓開口了。
「行雲君!東海巨變!九州局東海分局失聯,歸墟封印崩塌,海底有東西在往上升,規模遠超之前那三頭。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,岩面上那雙金色的豎瞳已經睜開了。
周良從岩面上坐起來,龍首轉向東南方向。
他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,瞳孔中映出了那道黑線的輪廓。
他在看到那道黑線的同時,尾巴尖在地面上輕輕叩了一下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「終於醒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「等得夠久了」的瞭然。
然後他低頭看了秦懷遠一眼,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調侃的意味,「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,我留在人間幹什麼的嗎?」
秦懷遠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周良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,重新望向了東南方。
他把脊背上的金色巨翼緩緩展開。
暗金色的骨架,撐起半透明的翼膜。
翼膜上的金色紋路,同時亮了起來。
整片坑口區域,都在那對翅膀展開的瞬間,被映成了一片流動的金色海洋。
他抬頭,龍吻微張,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綿長的吟嘯。
「吼!」
那聲音貼著地面向東南方向涌去,沿途的草木齊齊彎腰,碎石倒伏。
像是整片大地,都在為那道聲音讓路。
他振翅而起的時候。
坑口邊緣所有的碎石都跳了一下。
金色的影子,從坑口上方划過,在湛藍的天幕中,留下了一道灼目的金色尾跡。
秦懷遠仰頭望著那道正在迅速遠去的金色光芒,嘴唇動了一下,只說出了四個字:「平平安安。」
林知意是在二十分鐘後收到通知的。
她當時正在省台大樓的剪輯室里,校對一段關於周良的專題片字幕。
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,她看到秦懷遠的訊息只有四個字:「東海,速來。」
她把手機揣進口袋,連外套都沒拿就衝出了剪輯室,迎面撞上了正端著泡麵走過來的吳秋霜。
「秋霜!叫老趙!帶裝置!去東海!」
吳秋霜的泡麵碗晃了一下,湯汁差點撒出來。
「東海?又出了?」
「應該是最大的那個。」
林知意已經跑出去好幾步了,聲音從走廊盡頭傳回來,「快點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