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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我把它殺了

2026-09-27 05:59:44 作者: 狂風卷

  坑口外圍第十五天的清晨,太陽照常升起。

  周良醒過來的時候,外面的天光已經亮透了。

  他從岩面上坐起來,先打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哈欠。

  金色的舌根捲起來的時候,帶出了一縷熱氣。

  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細金色的線,飄了半米高才散開。

  然後他慢悠悠地活動了一下脖子,頸椎骨節間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嗒聲。

  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,把昨晚落了一身的夜露抖乾淨了。

  坑口方向那片晨光里。

  今天圍了比往常多一倍的人。

  有穿藍制服戴九州局袖標的。

  有穿灰布衣褲鎮獸司的。

  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,蹲在矮坡邊上的帳篷里。

  最外圍還站了一排穿深綠色軍裝的人。

  從肩章上看,級別不低。

  那排人站在坑口東側,那條山道入口處。

  個個挺直了腰板面朝坑口方向,像是等了好一陣子了。

  周良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,落在秦懷遠身上。

  秦懷遠正站在坑口邊緣最前方,手裡捧著一卷紅底金字的捲軸。

  看到周良醒了,往前走了兩步,清了清嗓子。

  「行雲君,昨天東海一役,龍國最高層連夜開了緊急會議,今晨授命鎮獸司,代為傳達一份正式感謝,內容稍長,我念……」

  「別念了。」

  周良的聲音不高,但是把秦懷遠後半截話給堵了回去,「那東西長什麼樣,你們看見了沒有?」

  秦懷遠愣了一瞬,把捲軸放下來,「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它厲害嗎?」

  「很強,前所未有的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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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把它殺了。」

  秦懷遠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他身後的安長青和那排綠軍裝的人,都在看著坑口方向。

  沒有人出聲。

  周良把目光從秦懷遠身上移開,重新落回自己右爪的爪尖。

  他翻來覆去看了看那層銀白色的光暈。

  比昨天又深了一分,在日光下泛著一種冷冰冰的、刀刃般的亮白光澤。

  他把爪子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內側新生的那道紋路。

  那道紋路從腕部,一直延伸到指尖的弧形末端。

  比之前所有的紋路都要粗。

  顏色也從金色變成了淡銀色,在鱗片間安靜地伏著。

  「那東西跟我說它是源。」

  周良的尾巴在身側掃了一下,揚起一小片塵土,「它說它生了好多小東西,全被我殺了,然後它自己過來找我了,也被我殺了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從秦懷遠身上,移到了那排綠軍裝的人身上。

  又從那排人身上,移到了遠處矮坡邊緣,正在探頭探腦往外看的團團的頭頂上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團團光溜溜的小腦門上,停了一下,然後收回來了。

  「那東西沒了之後,東海那邊,應該會安生很長一段時間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、剛醒不久的鼻音,「短則幾十年,長則幾百年,歸墟底部空掉了,剩下的東西要重新長起來,需要時間。」

  秦懷遠手裡那捲紅底金字的捲軸,把它卷好收進了袖口。

  「行雲君,這份感謝不管您聽不聽,我放在這裡。

  您什麼時候想聽,我什麼時候念。」

  周良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、近乎嫌棄又帶著點好笑的神情。

  他從岩面上站了起來,邁著四條腿,慢悠悠地走到了坑口邊緣。

  在距離秦懷遠大概三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秦懷遠手裡那捲紅底金字,又看了看秦懷遠那張繃得緊緊的臉,嘴角彎了一下:「你昨天那副想衝上去幫我打的樣子,我看到了。」


  秦懷遠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  「你打不過那個東西,你連它身邊那層黑色的氣,都碰不著。」

  周良的語氣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,「但是你往前邁了那一步,我看到了。」

  秦懷遠的喉結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發緊:「我知道打不過。」

  「知道還邁?」

  「總得有人邁。」

  周良看了他兩秒,然後把目光移開了。

  「你回去告訴你們上面那些人,以後不用派這麼多人過來。

  我知道你們想謝我,但是我不缺什麼東西。

  你們要是真想謝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轉頭看向矮坡邊緣灌木叢的方向。

  那個光溜溜的小腦門,又往外探了半寸。

  兩顆黑葡萄般的圓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。

  她今天蹲在灌木叢邊緣的石頭上,懷裡抱著半截插著野花的竹筒。

  頭髮比前些天長出來了一小截,細茸茸的黑色絨毛,覆在頭頂上,像一層剛發芽的草皮。

  周良把目光從團團身上收回來,轉向秦懷遠:「你們要是真想謝,以後別讓人打擾她,她在這裡待著挺舒服的,我也習慣了。」

  秦懷遠順著他的目光,看了一眼矮坡方向,然後又轉回來。

  他繃緊的嘴角鬆開了幾分,點了點頭:「我明白了。」

  周良轉身走回岩面上,重新盤了下來。

  他把龍首擱在爪子上,尾巴在身側搭好,眼睛半闔著。

  日光打在他金色的鱗片上,泛出的暖光,把周圍幾米的焦土,都染上了一層淺金色的暈。

  矮坡邊緣。

  團團從石頭上跳下來,抱著那半截竹筒,蹬蹬蹬地跑到了坑口邊緣。

  她在一堆比她膝蓋還高的碎石堆前面停下來,踮著腳尖,把竹筒舉過頭頂,朝周良的方向晃了晃,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:「大龍!給你花!」

  竹筒里,插著幾朵歪歪扭扭的黃色野菊花。

  花瓣被風颳得缺了兩片。

  但是剩下的幾朵開得正盛,在晨光里黃澄澄的。

  周良的眼皮掀開一道縫,看了一眼那半截竹筒,又看了一眼竹筒後面,那個踮著腳尖晃來晃去的小身影。

  他把縫又合上了,尾巴尖在身側翹了一下。

  「放那兒吧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從岩面上傳過來,帶著鼻音。

  團團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碎石堆頂端,一塊平整的石面上。

  然後蹲在旁邊,仰著小臉看了一會兒,又小聲問了一句:「大龍,你還會飛嗎?昨天你飛得好好看呀。」

  周良沒有睜眼。

  但是他尾巴尖又翹了一下。「會飛。」

  「那你會帶我飛嗎?」

  周良的眼皮又掀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他看到蹲在碎石堆旁邊的那個小身板,正仰著臉望著他。

  一雙圓眼睛亮晶晶的,懷裡還抱著那半截已經放好的竹筒,像是隨時準備再舉起來晃兩下。

  他把縫重新合上了。

  尾巴尖第三次翹了一下。「以後再說。」

  團團「噢」了一聲,沒有追問。

  她蹲在碎石堆旁邊,又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。

  把那半截竹筒又抱了起來,轉身蹬蹬蹬地跑回了矮坡那邊。

  她跑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,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,嘴裡小聲說了一句:「那說好了哦。」

  周良沒有回答。

  但是他的尾巴尖在身側放平了,整條尾巴沿著身體線條,安安靜靜地搭著。

  晨風從西邊吹過來,拂過他那片金色的鱗片表面,帶起一陣輕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金屬般的鳴響。

  安長青站在坑口邊緣,目送那個小身影消失在灌木叢後面,又看了一眼岩面上,那道闔著眼沉睡的金色輪廓。


  他側頭對秦懷遠說了一句:「你剛才是不是差點笑出來?」

  秦懷遠把袖口那捲紅底金字的捲軸,往裡推了推,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有的,你嘴角動了一下。」

  秦懷遠沒接話。

  他把目光從岩面上移開,望向遠處那片山脊線。

  在山脊線上方,東海的天空,已經恢復了乾淨的藍色。

  海鷗飛過的時候,在日光下留下了幾道細小的影子。

  秦懷遠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把目光收回來了。

  轉身朝帳篷方向走去,步子比往常慢了半拍。

  那排綠軍裝的人,在坑口邊緣,站了大約一個時辰。

  確認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,再也沒有睜開過眼,便由安長青陪同著,沿山道離開了。

  秦懷遠坐在帳篷門口,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
  看了一眼遠處岩面上,那團在日光下泛著暖金色光澤的身影。

  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杯茶水面,正在緩緩轉著圈的那個極細極淺的漩渦。

  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
  水溫剛好,不燙不涼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坑口外圍第十六天的早晨。

  天氣好得不像話。

  太陽升起來之後,整片山谷被曬得暖洋洋的。

  連那些焦褐色的碎石,都泛著一層被烤透了的淺棕色光澤。

  周良從岩面上翻了個身,把肚子朝上晾了一會兒。

  四隻龍爪,耷拉在身體兩側。

  金色的鱗片,被日光照得亮閃閃的。

  他保持著這個姿勢,躺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。

  尾巴尖偶爾無意識地翹一下,又放回去,活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大貓。

  坑口邊緣蹲了一圈人。

  秦懷遠坐在他那把固定的摺疊椅上。

  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但是沒有喝。

  目光落在岩面上,那道正仰面朝天晾肚皮的龍身上。

  安長青站在他旁邊,雙手攏在袖中。

  臉上的表情,介於端莊和憋笑之間來回切換。

  孟小鶴蹲在更遠一些的位置,腦袋埋在膝蓋里,肩膀在抖。

  他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
  孫伯安站在孟小鶴旁邊,手裡那杯茶水在輕微地晃。

  但是他臉上還繃著一個「什麼都沒有發生」的穩重表情。

  再遠一些的地方。

  矮坡邊緣,那棵矮樹上掛著一台攝像機。

  老趙蹲在樹底下,鏡頭一直開著。

  但是取景框裡拍到的景象,顯然遠超他職業生涯所有的拍攝預期。

  吳秋霜站在他身後,手搭在他肩上。

  那一幕入眼的時候,她嘴裡的口香糖忘了嚼,就那麼含了兩分鐘。

  最後是團團。

  她坐在碎石堆旁邊,那塊最平整的石頭上。

  雙手托腮,仰著小臉,認認真真地看著岩面上,那條正仰著肚皮曬日頭的龍。

  她的頭髮又長出來了一截。

  雖然還是薄薄的。

  但是已經能看到一層細密的黑色絨發,覆在頭頂上,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。

  她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歪著腦袋開口了:「大龍,你肚子上的鱗片,跟背上的顏色不一樣呀。」

  周良沒有睜眼,只是慢悠悠地回了一句:「嗯,肚皮上的薄一些,軟一些。」

  「那我能摸一下嗎?」

  周良這才把眼皮掀開一道縫,看到那個小身影,已經從石頭上跳下來了。

  站在岩面邊緣,伸出一隻小手在空氣里夠著。

  他沉默了兩秒,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上來吧。」

  團團二話不說,就開始往岩面上爬。


  那塊岩面,對她的小胳膊小腿來說有點高。

  她蹬了兩下沒蹬上去,小臉漲得通紅。

  周良把尾巴伸過去,尾巴尖搭在她腰上,輕輕一托,就把她提上了岩面。

  她的腳尖剛踩到金色的鱗片表面。

  整個人就被那種微微發暖的觸感,吸引住了。

  蹲下來用兩隻手掌,貼著那一片金色的鱗片按了按。

  「軟的。」

  她驚喜地說,「比石頭暖。」

  周良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、像是笑又像是噴氣的聲響。

  他仍然仰著肚皮躺著沒有翻身,但是尾巴還搭在團團身後防止她摔下去。

  就在這個時候。

  坑口東側的山道上,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。

  那聲音讓周良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的龍角尖上那一抹淡紫色的光芒閃了閃,又滅了。

  山道拐彎處,來了兩輛黑色的轎車。

  跟之前蘇顏開的那輛同款,但是車牌不同。

  兩輛車在坑口外圍停下來。

  車門開啟之後,下來了六個人。

  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,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人。

  面容端正,步伐沉穩,目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。

  後面跟著四個助手模樣的人。

  每個人都揹著大大小小的裝置箱。

  為首的那個男人,在坑口邊緣站定,目光越過秦懷遠和安長青,直接落在了岩面上那個金色龐然大物身上。

  他看了好幾秒,臉上一開始是公式化的探究表情。

  然後那表情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。

  他的嘴唇微微張開,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。

  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,才把一句話擠了出來:「我、我們是從科技部新設的超自然現象研究司來的,想要了解一下。」

  周良懶洋洋地翻了個身,從仰躺變成了側臥,把肚皮收起來了。

  他看了那六個人一眼,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四口裝置箱,然後開口了:「又來?」

  那個男人的聲音,猛地噎了一下,「我、我們不一樣,我們是來學習的。」

  「學習什麼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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