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口外圍第十五天的清晨,太陽照常升起。
周良醒過來的時候,外面的天光已經亮透了。
他從岩面上坐起來,先打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哈欠。
金色的舌根捲起來的時候,帶出了一縷熱氣。
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細金色的線,飄了半米高才散開。
然後他慢悠悠地活動了一下脖子,頸椎骨節間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嗒聲。
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,把昨晚落了一身的夜露抖乾淨了。
坑口方向那片晨光里。
今天圍了比往常多一倍的人。
有穿藍制服戴九州局袖標的。
有穿灰布衣褲鎮獸司的。
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,蹲在矮坡邊上的帳篷里。
最外圍還站了一排穿深綠色軍裝的人。
從肩章上看,級別不低。
那排人站在坑口東側,那條山道入口處。
個個挺直了腰板面朝坑口方向,像是等了好一陣子了。
周良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,落在秦懷遠身上。
秦懷遠正站在坑口邊緣最前方,手裡捧著一卷紅底金字的捲軸。
看到周良醒了,往前走了兩步,清了清嗓子。
「行雲君,昨天東海一役,龍國最高層連夜開了緊急會議,今晨授命鎮獸司,代為傳達一份正式感謝,內容稍長,我念……」
「別念了。」
周良的聲音不高,但是把秦懷遠後半截話給堵了回去,「那東西長什麼樣,你們看見了沒有?」
秦懷遠愣了一瞬,把捲軸放下來,「看見了。」
「你覺得它厲害嗎?」
「很強,前所未有的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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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把它殺了。」
秦懷遠張了張嘴。
他身後的安長青和那排綠軍裝的人,都在看著坑口方向。
沒有人出聲。
周良把目光從秦懷遠身上移開,重新落回自己右爪的爪尖。
他翻來覆去看了看那層銀白色的光暈。
比昨天又深了一分,在日光下泛著一種冷冰冰的、刀刃般的亮白光澤。
他把爪子翻了個面,又看了看內側新生的那道紋路。
那道紋路從腕部,一直延伸到指尖的弧形末端。
比之前所有的紋路都要粗。
顏色也從金色變成了淡銀色,在鱗片間安靜地伏著。
「那東西跟我說它是源。」
周良的尾巴在身側掃了一下,揚起一小片塵土,「它說它生了好多小東西,全被我殺了,然後它自己過來找我了,也被我殺了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從秦懷遠身上,移到了那排綠軍裝的人身上。
又從那排人身上,移到了遠處矮坡邊緣,正在探頭探腦往外看的團團的頭頂上。
他的目光在團團光溜溜的小腦門上,停了一下,然後收回來了。
「那東西沒了之後,東海那邊,應該會安生很長一段時間。」
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、剛醒不久的鼻音,「短則幾十年,長則幾百年,歸墟底部空掉了,剩下的東西要重新長起來,需要時間。」
秦懷遠手裡那捲紅底金字的捲軸,把它卷好收進了袖口。
「行雲君,這份感謝不管您聽不聽,我放在這裡。
您什麼時候想聽,我什麼時候念。」
周良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、近乎嫌棄又帶著點好笑的神情。
他從岩面上站了起來,邁著四條腿,慢悠悠地走到了坑口邊緣。
在距離秦懷遠大概三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秦懷遠手裡那捲紅底金字,又看了看秦懷遠那張繃得緊緊的臉,嘴角彎了一下:「你昨天那副想衝上去幫我打的樣子,我看到了。」
秦懷遠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「你打不過那個東西,你連它身邊那層黑色的氣,都碰不著。」
周良的語氣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,「但是你往前邁了那一步,我看到了。」
秦懷遠的喉結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發緊:「我知道打不過。」
「知道還邁?」
「總得有人邁。」
周良看了他兩秒,然後把目光移開了。
「你回去告訴你們上面那些人,以後不用派這麼多人過來。
我知道你們想謝我,但是我不缺什麼東西。
你們要是真想謝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轉頭看向矮坡邊緣灌木叢的方向。
那個光溜溜的小腦門,又往外探了半寸。
兩顆黑葡萄般的圓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。
她今天蹲在灌木叢邊緣的石頭上,懷裡抱著半截插著野花的竹筒。
頭髮比前些天長出來了一小截,細茸茸的黑色絨毛,覆在頭頂上,像一層剛發芽的草皮。
周良把目光從團團身上收回來,轉向秦懷遠:「你們要是真想謝,以後別讓人打擾她,她在這裡待著挺舒服的,我也習慣了。」
秦懷遠順著他的目光,看了一眼矮坡方向,然後又轉回來。
他繃緊的嘴角鬆開了幾分,點了點頭:「我明白了。」
周良轉身走回岩面上,重新盤了下來。
他把龍首擱在爪子上,尾巴在身側搭好,眼睛半闔著。
日光打在他金色的鱗片上,泛出的暖光,把周圍幾米的焦土,都染上了一層淺金色的暈。
矮坡邊緣。
團團從石頭上跳下來,抱著那半截竹筒,蹬蹬蹬地跑到了坑口邊緣。
她在一堆比她膝蓋還高的碎石堆前面停下來,踮著腳尖,把竹筒舉過頭頂,朝周良的方向晃了晃,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:「大龍!給你花!」
竹筒里,插著幾朵歪歪扭扭的黃色野菊花。
花瓣被風颳得缺了兩片。
但是剩下的幾朵開得正盛,在晨光里黃澄澄的。
周良的眼皮掀開一道縫,看了一眼那半截竹筒,又看了一眼竹筒後面,那個踮著腳尖晃來晃去的小身影。
他把縫又合上了,尾巴尖在身側翹了一下。
「放那兒吧。」
他的聲音從岩面上傳過來,帶著鼻音。
團團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碎石堆頂端,一塊平整的石面上。
然後蹲在旁邊,仰著小臉看了一會兒,又小聲問了一句:「大龍,你還會飛嗎?昨天你飛得好好看呀。」
周良沒有睜眼。
但是他尾巴尖又翹了一下。「會飛。」
「那你會帶我飛嗎?」
周良的眼皮又掀開了一道縫。
他看到蹲在碎石堆旁邊的那個小身板,正仰著臉望著他。
一雙圓眼睛亮晶晶的,懷裡還抱著那半截已經放好的竹筒,像是隨時準備再舉起來晃兩下。
他把縫重新合上了。
尾巴尖第三次翹了一下。「以後再說。」
團團「噢」了一聲,沒有追問。
她蹲在碎石堆旁邊,又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。
把那半截竹筒又抱了起來,轉身蹬蹬蹬地跑回了矮坡那邊。
她跑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,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,嘴裡小聲說了一句:「那說好了哦。」
周良沒有回答。
但是他的尾巴尖在身側放平了,整條尾巴沿著身體線條,安安靜靜地搭著。
晨風從西邊吹過來,拂過他那片金色的鱗片表面,帶起一陣輕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金屬般的鳴響。
安長青站在坑口邊緣,目送那個小身影消失在灌木叢後面,又看了一眼岩面上,那道闔著眼沉睡的金色輪廓。
他側頭對秦懷遠說了一句:「你剛才是不是差點笑出來?」
秦懷遠把袖口那捲紅底金字的捲軸,往裡推了推,「沒有。」
「有的,你嘴角動了一下。」
秦懷遠沒接話。
他把目光從岩面上移開,望向遠處那片山脊線。
在山脊線上方,東海的天空,已經恢復了乾淨的藍色。
海鷗飛過的時候,在日光下留下了幾道細小的影子。
秦懷遠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把目光收回來了。
轉身朝帳篷方向走去,步子比往常慢了半拍。
那排綠軍裝的人,在坑口邊緣,站了大約一個時辰。
確認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,再也沒有睜開過眼,便由安長青陪同著,沿山道離開了。
秦懷遠坐在帳篷門口,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看了一眼遠處岩面上,那團在日光下泛著暖金色光澤的身影。
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杯茶水面,正在緩緩轉著圈的那個極細極淺的漩渦。
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水溫剛好,不燙不涼。
……
坑口外圍第十六天的早晨。
天氣好得不像話。
太陽升起來之後,整片山谷被曬得暖洋洋的。
連那些焦褐色的碎石,都泛著一層被烤透了的淺棕色光澤。
周良從岩面上翻了個身,把肚子朝上晾了一會兒。
四隻龍爪,耷拉在身體兩側。
金色的鱗片,被日光照得亮閃閃的。
他保持著這個姿勢,躺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。
尾巴尖偶爾無意識地翹一下,又放回去,活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大貓。
坑口邊緣蹲了一圈人。
秦懷遠坐在他那把固定的摺疊椅上。
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但是沒有喝。
目光落在岩面上,那道正仰面朝天晾肚皮的龍身上。
安長青站在他旁邊,雙手攏在袖中。
臉上的表情,介於端莊和憋笑之間來回切換。
孟小鶴蹲在更遠一些的位置,腦袋埋在膝蓋里,肩膀在抖。
他把頭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孫伯安站在孟小鶴旁邊,手裡那杯茶水在輕微地晃。
但是他臉上還繃著一個「什麼都沒有發生」的穩重表情。
再遠一些的地方。
矮坡邊緣,那棵矮樹上掛著一台攝像機。
老趙蹲在樹底下,鏡頭一直開著。
但是取景框裡拍到的景象,顯然遠超他職業生涯所有的拍攝預期。
吳秋霜站在他身後,手搭在他肩上。
那一幕入眼的時候,她嘴裡的口香糖忘了嚼,就那麼含了兩分鐘。
最後是團團。
她坐在碎石堆旁邊,那塊最平整的石頭上。
雙手托腮,仰著小臉,認認真真地看著岩面上,那條正仰著肚皮曬日頭的龍。
她的頭髮又長出來了一截。
雖然還是薄薄的。
但是已經能看到一層細密的黑色絨發,覆在頭頂上,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。
她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歪著腦袋開口了:「大龍,你肚子上的鱗片,跟背上的顏色不一樣呀。」
周良沒有睜眼,只是慢悠悠地回了一句:「嗯,肚皮上的薄一些,軟一些。」
「那我能摸一下嗎?」
周良這才把眼皮掀開一道縫,看到那個小身影,已經從石頭上跳下來了。
站在岩面邊緣,伸出一隻小手在空氣里夠著。
他沉默了兩秒,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。
「上來吧。」
團團二話不說,就開始往岩面上爬。
那塊岩面,對她的小胳膊小腿來說有點高。
她蹬了兩下沒蹬上去,小臉漲得通紅。
周良把尾巴伸過去,尾巴尖搭在她腰上,輕輕一托,就把她提上了岩面。
她的腳尖剛踩到金色的鱗片表面。
整個人就被那種微微發暖的觸感,吸引住了。
蹲下來用兩隻手掌,貼著那一片金色的鱗片按了按。
「軟的。」
她驚喜地說,「比石頭暖。」
周良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、像是笑又像是噴氣的聲響。
他仍然仰著肚皮躺著沒有翻身,但是尾巴還搭在團團身後防止她摔下去。
就在這個時候。
坑口東側的山道上,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。
那聲音讓周良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的龍角尖上那一抹淡紫色的光芒閃了閃,又滅了。
山道拐彎處,來了兩輛黑色的轎車。
跟之前蘇顏開的那輛同款,但是車牌不同。
兩輛車在坑口外圍停下來。
車門開啟之後,下來了六個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,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人。
面容端正,步伐沉穩,目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。
後面跟著四個助手模樣的人。
每個人都揹著大大小小的裝置箱。
為首的那個男人,在坑口邊緣站定,目光越過秦懷遠和安長青,直接落在了岩面上那個金色龐然大物身上。
他看了好幾秒,臉上一開始是公式化的探究表情。
然後那表情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。
他的嘴唇微微張開,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。
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,才把一句話擠了出來:「我、我們是從科技部新設的超自然現象研究司來的,想要了解一下。」
周良懶洋洋地翻了個身,從仰躺變成了側臥,把肚皮收起來了。
他看了那六個人一眼,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四口裝置箱,然後開口了:「又來?」
那個男人的聲音,猛地噎了一下,「我、我們不一樣,我們是來學習的。」
「學習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