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良的尾巴在身側擺了一下,尾巴尖上那一簇幽藍色的倒刺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,「學習怎麼躺?還是學習怎麼曬太陽?」
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身後,那四個助手已經開始架裝置了。
一台高畫質攝像機。
一台帶長焦鏡頭的照相機。
一台鐳射測距儀。
還有一台外觀像小型雷達的掃描器。
他們的動作專業快捷。
顯然,這些裝置在來之前,已經經過精心除錯。
那個男人清了清嗓子,掏出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。
「應龍先生,我們想透過這次接觸,建立一種新型的人與超自然生物之間的對話正規化。
請您理解,這不是冒犯,而是一個文明……」
「你的那個鐳射測距儀……」
周良打斷了他的話,聲音依然懶洋洋的,「掃我一下,能掃出什麼資料來?」
那個拿鐳射測距儀的助手,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回答道:「體長、翼展、鱗片密度……」
「掃了之後呢?你拿這資料回去寫報告,報告寫完了之後呢?」
周良從岩面上坐了起來。
這個動作,讓那六個人齊刷刷地後退了小半步。
周良的目光,隨之落在那本翻開的冊子上,「你是不是還帶了錄音筆?」
那個男人僵了一下。
握在右手裡,那支沒有露出來的筆,尾端的指示燈光,亮了一下。
顯然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,被按了一下。
周良把他的動作看在了眼裡。
「錄音筆,測距儀,攝像機都有了,你還要不要拿根體溫計,來捅我一下?」
那男人張了張嘴,一截話音堵在喉嚨里,擠不出來。
周良的目光,落在他手裡的冊子上。
那冊子的封面,印著一行標題。
標題里夾著一個詞:「資訊採集」。
周良把身子探低了一些。
金色的鼻尖,隔著一米多的距離,對著那個男人的臉。
聲音里那股懶散,收了三分,換上了一層薄薄的,像刀背上的水一樣晃動的涼意:「我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!
我不是什麼研究樣本。
不是什麼資料來源。
更不是什麼用來給你們寫論文的課題。
你們前前後後,換了多少撥人?
從拿槍的,換成拿攝像機的。
從拿攝像機的,換成拿論文冊子的。
換湯不換藥,都是一個心思。」
他說完又把身子縮回去了,重新趴回岩面上。
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,眼皮垂下來半截。
目光從那道縫隙里,看著那六個人:「把東西收起來,回去吧。
你們想知道什麼,秦懷遠跟安長青都知道了。
你去找他們問,他們比你們自己出的報告,更真實。」
那個男人站在原地,捧著手裡的冊子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慢慢把那本冊子合上了,放回口袋裡。
身後的四名助手,也停止了架設裝置,互相看了一眼,開始逐一把儀器收進箱子裡。
那個男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他最後朝岩面上,那個金色輪廓微微點頭,幅度很小。
然後轉身朝轎車的方向,走了回去。
車門關上的時候,沒有發出很大的動靜。
兩輛黑車,沿著山道掉了個頭。
引擎聲漸行漸遠。
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山脊線後面。
坑口邊緣重新安靜了下來。
秦懷遠端著手裡的茶杯,看著那兩輛遠去的車影,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。
茶已經涼了,但是他好像渾然不覺。
岩面上。
團團還趴在周良的尾巴旁邊。
她的一隻手,搭在金色的鱗片上面,正仰著小臉看著周良。
「大龍,你剛才好兇呀。」
周良沒有睜眼,但是尾巴微微往她身邊靠了靠,讓她趴著更舒服一些。
「有嗎?」
「有一點點。」
團團用拇指和食指,比了個很小的距離,然後又補了一句,「但是你這樣也挺好的。」
周良的尾巴尖翹了一下,在半空中頓住了一拍,然後放了回去。
安長青站在坑口邊緣,把手從袖中抽出來,朝身旁的孟小鶴說了一句:「把剛才那批人的單位記一下,回頭報備。」
「好!」
孟小鶴從膝蓋上抬起頭來。
他臉上的表情,已經恢復了大半,掏出小本子低頭寫了幾行字。
寫完之後,他抬頭看了一眼,遠處那兩輛已經縮成黑點的轎車。
又看了一眼岩面上,那個金色的龐然大物旁邊,那個趴著的小身影,嘴角彎了一下,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口袋裡。
日光繼續往正午的方向移動。
把整片坑口的影子,都收攏到了腳底下。
岩面上的金色鱗片在強光下,反射出一片溫暖明亮的光澤。
把周圍的空氣,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金色。
……
而在坑口外圍的第十七個早晨。
周良從岩面上坐起來的時候。
發現坑口邊緣,那排帳篷旁邊,多了一面旗子。
旗子是白色的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,寫了五個字:「大龍休息區」。
旗杆是一根拇指粗的竹竿。
被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,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周良盯著那面旗子,看了三秒鐘,轉頭掃了一圈坑口周圍的人群。
秦懷遠正端著茶杯,坐在摺疊椅上,假裝沒看見他臉上的表情。
安長青站在帳篷後面,背對著坑口方向,肩膀似乎在輕微抖動。
孟小鶴蹲在矮坡旁邊的水桶邊上,手裡攥著抹布,正在使勁擦一隻已經擦得很乾淨了的銅盆,耳朵尖通紅。
周良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那面旗子上。
他的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,把岩面上落的一層薄灰掃開了。
他看了那面旗子很久,久到舉旗的竹竿,都被風吹得彎了三回。
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說了句:「誰寫的字?」
孟小鶴的抹布「啪嗒」一聲掉進了水桶里。
他僵硬地轉回頭,張了張嘴,聲音幹得像砂紙:「是、是我寫的,寫得不好看,我回頭重寫一張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周良把目光移開了,「能認出來就行。」
孟小鶴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把頭轉回去,彎腰從水桶里把抹布撈起來,擰了擰水,繼續擦那個銅盆。
這次他擦盆子的動作,比剛才快了不少,嘴角的弧度都快要壓不住了。
團團蹲在碎石堆旁邊。
手裡正捏著一根草莖,在逗一隻從草叢裡爬出來的黑殼甲蟲。
她聽到周良說「能認出來就行」之後,抬起頭望了一眼旗子的方向,又望了一眼周良的臉。
然後低頭繼續逗那隻甲蟲,嘴裡小聲哼著什麼調子。
坑口周圍的氣氛,從那天開始,發生一種微妙的變化。
之前那些人,來了又走。
每批人帶著各自的使命和意圖,圍著坑口打轉。
結果被周良依次送走。
而從「大龍休息區」那面旗子,豎起來的那天開始。
來的那些人的性質,漸漸發生了轉變。
第一撥來的人,是一群年紀不小的老人。
領頭的是個穿灰布衫、戴圓帽的老頭。
自稱是隔壁縣某個寺廟的居士,手裡提著一籃水果和一炷香。
他們在坑口邊緣站定之後,沒有架設任何裝置,也沒有拿出任何記錄工具。
只是把那籃水果,放在香案前面那塊石頭上。
再點了香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,然後就回去了。
從那之後,每隔三五天。
那批老人就會來一次,每次都帶不同的供品……
有時是幾把新鮮的野菜。
有時是一罐自家釀的米酒。
有時是一小袋剛收的花生。
第二撥來的人,是一群學生。
穿著龍國大學的校服。
領頭的是個扎馬尾的女生。
周良隔了老遠,就認出了她身上的氣息。
王甜甜。
她帶著宿舍里那三個女生,蹲在坑口邊緣那排碎石堆後面,探著腦袋,往岩面上張望了半個多小時。
期間誰都沒敢出聲。
直到團團從矮坡上跑下來,路過她們的身邊時。
王甜甜才鼓起勇氣,問了一句:「小朋友,那條龍……它凶不凶?」
團團蹲下來看了看她們四個,認真想了想,然後回答:「大龍不凶的,你們要摸它嗎?我可以幫你們問。」
王甜甜和另外三個女生面面相覷。
李慧的手指頭,捏著江雨燕的衣袖,捏得發白。
而江雨燕的嘴裡,小聲地念著「冷靜冷靜」。
但還是被團團拽著手腕,帶到了岩面邊緣。
團團踮起腳尖,朝周良的方向,喊了一聲:「大龍!有幾個姐姐,想摸一下你的尾巴哦。」
周良的眼皮,掀開一道縫。
看了一眼岩面邊緣,蹲著的那四個女大學生。
四個人的表情高度統一。
緊張、興奮、嘴唇在抖。
他把縫合上了,尾巴從身側伸出來半截。
尾尖擱在了岩面邊緣,那塊最平整的石面上。
「別揪鱗片。」
「啊啊啊!是!」王甜甜激動得尖叫起來。
她的手指,觸到那截尾巴尖的時候,整個人抖了一下。
然後像被燙到一樣,迅速把手縮回去。
又慢慢伸了回來,輕輕貼在金色的鱗片表面上。
她摸了好一會兒,後槽牙咬著自己的下唇,眼眶微微泛紅。
李慧只摸了一下,就蹲回去了,雙手捂著臉,半天沒起來。
江雨燕摸完尾巴之後,站起來,轉身走向矮坡那邊。
她一路上都在用手機打字,發了一串省略號和感嘆號。
最後一個室友,蹲在尾巴尖前面,用指尖在鱗片表面上,寫了一個「好」字。
然後站起來,退到後面去了。
她們走的時候,王甜甜在坑口邊緣站了一會兒,回頭看了一眼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,然後輕輕鞠了一躬。
她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。
輕到只有離得最近的團團聽見了:「你之前幫我們打架,我們都看到了,謝謝你。」
團團歪著腦袋,看了她一眼,然後點點頭,轉身跑回去了。
第三撥來的人就更多了。
有揹著畫板,來寫生的。
有端著小本子,來寫詩的。
有提著一塑膠袋零食,來分給團團的。
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底下,慢慢堆起了一層越來越多的東西。
一束已經幹了的野花。
幾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卵石。
一張畫著金色巨龍側臉的鉛筆畫,摺疊得整整齊齊,用一塊小石頭壓在香案邊角上。
而那幅畫,把周良畫得威猛極了。
鱗片一片片排得又密又亮。
翅膀展開的時候,在山脊線上,鋪開了一大片。
周良那天下午,睡醒之後看見那幅畫,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沒有把它吹走,也沒有讓人拿走。
那幅畫在香案邊角上,壓了整整三天。
後來是秦懷遠路過的時候,把它撿起來,小心地收進了帳篷里的檔案袋裡。
到了第十五天的傍晚。
周良從岩面上坐起來,面朝東南方向,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沒有皺眉,也沒有沉臉,表情平靜得一如往常。
秦懷遠從帳篷里走出來,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了看。
遠處的天際線依舊乾淨。
東海的天空,藍得像一整塊被水洗過的琉璃。
「行雲君,您在找什麼?」
周良沒有移開目光,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「沒有,就是覺得今天的天,太乾淨了,乾淨得有點不習慣。」
秦懷遠沉默了一會兒,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,「乾淨不好嗎?」
「乾淨的……」
周良把目光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右爪上,新長成的那道淡銀色紋路。
又抬起頭,看了看西邊正在往下沉的太陽,「挺好的,就是太平了,有點想不出,接下來該幹嘛。」
秦懷遠端著茶杯站在坑口邊緣,茶葉梗在杯底慢慢轉著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:「那您就接著曬太陽,躺夠了再說。」
周良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裡帶著一絲幾乎看不清的意味。
像是一縷極細的金色絲線,從豎瞳深處划過去,又收回來了。
他的尾巴在身側翹了一下,然後重新搭好。
「也行。」
周良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。
日光繼續往西走,把整片坑口的影子,拉得又細又長。
矮坡邊緣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,子在晚風裡輕輕翻動著。
竹竿頂端,那截被夕陽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。
……
而到了坑口外圍的第二十天。
來了一支陣容龐大到,讓秦懷遠的茶杯,差點沒端穩的隊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