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呼呼呼。」
三架塗著各自國家標識的運輸機,在坑口東側,那片被反覆碾壓過的平地上,依次降落。
螺旋槳捲起的塵土,把剛豎起來沒幾天的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旗子,吹得翻了好幾個跟頭。
第一架飛機艙門開啟之後。
走下來的,是穿白色長袍的南亞使團。
第二架下來的,是穿深藍制服的北歐代表團。
第三架最花哨,下來的十幾個男男女女,穿著各式各樣的民族服飾。
有人脖子裡,掛著一串五顏六色的珠子。
有人頭頂上,頂著一個插滿羽毛的禮帽。
三方人馬,在坑口邊緣碰頭的時候,互相打量了一番。
然後各自找了個位置站定。
翻譯人員從佇列中走出來,舉起手裡的對講機,對著坑口方向,用各自的母語喊了一通。
然後由一名聯合翻譯人員,用龍國話,重新歸納了一遍意思。
大意是:「三國聯合考察團,代表各自所在區域的最高學術機構,與政府協調辦公室,攜貴重禮物而來,想要與應龍先生進行一次友好的、跨文化的正式交流。」
周良趴在岩面上,眼皮掀開一條縫。
看著那群花花綠綠的人影,和堆在他們腳邊的那些箱子。
他的目光,在那排包裝精緻的禮盒上,依次掃過。
然後在第一口箱子,被人開啟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那口箱子裡,鋪著深紅色的絨布。
絨布上面,躺著一柄鑲滿了寶石的短劍。
劍鞘是純金打造的。
鞘面上,嵌著大大小小的紅藍寶石。
在日光下,閃得像一團被砸碎了的彩虹。
南亞使團的領隊,朝周良鞠了一躬,用不太流利的龍國話說道:「這是我們皇室珍藏的禮器,獻給強大的應龍神,願您收下此劍,與我們結下友誼。」
周良看了那柄短劍一會兒,然後把目光移開,落在第二口正在被開啟的箱子上。
北歐代表團,開出來的是一頂銀白色的王冠。
冠體由某種他認不出的金屬鍛造而成。
表面刻滿了繁複的紋路。
冠頂鑲著一顆拳頭大的冰藍色寶石。
光是在太陽底下擺著,就散發出一種涼絲絲的氣息。
「北海冰冠。」
領隊的介紹詞很簡短,「萬年來深海岩石中,自然形成的結晶結構,製成王冠獻給您,以表敬意。」
第三口箱子開啟的時候。
民族服飾代表團擺出來的東西,最奇怪。
一整套用某種鳥類的尾羽,編織而成的長披風。
每片羽毛在光線下,都反射出不同的顏色。
從墨綠到紫紅,再到暗金。
層次多得,讓周良看了一會,才辨認出它原本是什麼顏色。
而三方領隊獻禮完畢之後,各自後退了一步。
他們都面帶期待地望著坑口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。
他們的表情里,混合著三分恭敬、三分好奇和四分一種微妙的志在必得。
像是篤定了這些來自異域的珍寶,一定能夠打動這個,被他們視作「古老文明」的存在。
周良從岩面上坐起來了。
他慢吞吞地走到坑口邊緣,低頭看了看那柄寶石短劍。
又看了看那頂冰冠。
最後看了看那件羽毛披風。
他的目光,在那三樣東西上,輪流停了一遍。
然後抬起頭,分別掃了一眼三位領隊的面孔。
「你們送這些東西。」
接著,周良開口了,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好奇,「是覺得我缺武器?缺帽子?還是缺衣服穿?」
三位領隊的表情,同時僵硬了一下!
只見南亞領隊的笑容還掛在嘴角,但是弧度比剛才小了一圈。
北歐領隊臉上的鎮定,裂開了一道縫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解釋,卻被周良豎起來的一根爪尖制止了。
「我知道,你們覺得貴重的東西,就是好東西。
金子,寶石,稀有材料,還有工藝複雜的。」
周良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無數次的結論。
「但是你們想想。
我這一身鱗片,就是天生的鎧甲。
刀槍不入,水火不侵。
比你那把短劍上,所有的寶石加起來都硬。
我頭上的角,是天生長出來的。
比你那頂王冠上的冰晶,老了幾千歲。
至於衣服……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,自己全身的金色鱗片,又抬頭看了一眼那件羽毛披風,尾巴在身側擺了一下。
「我這一身顏色,比你那些鳥毛亮多了。
你們送我這些東西,我拿回去放哪兒?
堆在洞裡落灰?」
三位領隊站在原地,各自端著一抹職業笑容。
但是那笑容底下,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碎裂。
因為他們在這一刻,終於發現了一個事實。
那就是他們送的這些東西,對於這位龍神來說,全都是廢品。
毫無用處!
也毫無價值!
接著,南亞領隊悄悄回頭看了一眼,自己身後那個正在錄影的隨行人員,目光示意「這段剪掉」。
北歐領隊的耳根開始泛紅。
羽毛披風的那位領隊,倒是鎮靜。
但是他的手一直在摩挲著,披風邊緣的一根翎毛。
周良把他們三個的反應盡收眼底,龍吻動了一下,嘴角彎出了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「不過你們大老遠跑過來,空著手回去也不好看。」
他伸出右爪,在那柄短劍的寶石上面,輕輕彈了一下。
寶石表面,立即多了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。
「我給你們留個印子,以後誰問起來,就說應龍碰過你們的東西了。」
他收回爪子,轉身走回岩面上重新盤下來,龍首擱在前爪上,眼睛半闔。
他的尾巴在身側搭好之後,又翹了一下,像是在無聲地朝那個方向擺了擺手。
「啊這?!」
三位領隊頓時愣住了。
而南亞領隊最先反應過來。
他把那柄短劍,收進箱子裡的時候。
手指在劍鞘表面,那道金色紋路上輕輕摸了一下。
指腹貼上去的時候,那道紋路微微發了一下熱。
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,變了好幾層。
最後定格在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沉默里。
還有北歐領隊,把冰冠收回箱子的時候,也沉默了。
羽毛披風的那位領隊,雖然沒有說話。
但是他把披風疊好放回箱子裡的動作,比來的時候,慢了整整兩拍。
三個人各自合上了箱子,沒有多做停留。
帶著各自的隊伍,依次登上了運輸機。
三架飛機在坑口上空,盤旋了一圈。
然後調轉方向,依次消失在了不同方向的天際線上。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,全程看完了這一幕。
他把最後一口冷茶喝乾了,杯子擱在膝蓋上,看著那三架遠去的飛機,嘴角的弧度,彎得比平常深了那麼一點。
安長青從帳篷另一側走出來,站在他身邊,同樣看著那三架遠去的飛機尾跡。
「他們回去會怎麼報告?」安長青忽然問道。
「如實報告。」
秦懷遠笑著說道:「也只會如實報告。」
……
而在坑口外圍,第二十二天的傍晚。
秦懷遠在帳篷里,整理完最後一份檔案,把鋼筆帽扣上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
他走出帳篷的時候,發現坑口邊緣,比平時安靜了不少。
那些常來的身影,今天似乎都不在。
矮坡那邊,沒有探頭的攝像師。
碎石堆旁邊,也沒有蹲著逗甲蟲的小身影。
連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,都因為沒風,而軟塌塌地垂著。
他端著空茶杯,走到坑口邊緣。
看到周良正坐在岩面上,面朝正西方向,盯著落日看。
那條龍今天的姿勢,跟往常的不太一樣。
他沒有趴著,是端正地坐著的。
四隻前爪收攏在腹前,龍首微微仰起。
三叉角在夕照中,鍍著一層暗金色的光。
秦懷遠在坑口邊緣站了一會,然後把空茶杯放在腳邊,沒有出聲打擾。
周良忽然開口了:「你說,你們人類發明了這麼多東西,忙忙碌碌地過一輩子,圖什麼?」
秦懷遠愣了一下。
顯然,他沒有料到對方會問這個。
「有的人圖吃飽穿暖,有的人圖名聲,有的人圖讓別人記住自己。」
秦懷遠想了想,聲音不高,但是也挺正式的,「要說總體的,大概就是圖活這一趟,留下點什麼吧。」
「留下點什麼。」
周良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,尾巴在身側掃了一下,「你留下什麼了?」
秦懷遠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隻空茶杯,看了看自己袖口邊沿磨得發白的線頭。
然後抬頭望向遠處山脊線上,那道正在收窄的最後一抹橙紅色的光。
「我留下了一份檔案吧。
關於您的檔案。
從莽蒼山那一面開始記的。
到現在,已經裝滿了兩個檔案盒。
以後如果有人想知道您做過什麼,翻翻那個盒子就行了。」
周良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。
他側過頭看了秦懷遠一眼。
「你從一開始就在記?」
「從您殺了那頭石甲巨蜥,開始記的。
那天回去之後,我坐在辦公室,寫了四千多字。
寫完之後天都亮了。」
秦懷遠的語氣里,帶著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好意思。
但是他說得很坦然,「這是我的習慣,凡是我見過的東西,我覺得值得記下來的,我都會寫。」
周良把頭轉回去,重新望向落日的方向。
他的尾巴在身側放平了,擱在岩面上。
「你寫了什麼?」
秦懷遠沒想到他會問這個,停了片刻才開口。
「寫了您從天上落下來那一幕的樣子。
寫了您殺那頭巨蜥只用了三秒。
寫了孫伯安和孟小鶴那些隊員,跪在地上哭的樣子。
寫了您後來殺巴蜀坑裡那九頭的事。
寫您去東海拍碎那頭三首的。
寫您在天上跟那個源打了一架。」
他頓了一下,「還寫了團團給您送花的那天。」
周良沒有說話。
他的尾巴尖在岩面上,輕輕翹了一下,又放平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:「寫這麼多字,不累?」
「累了就歇會兒,歇完了繼續寫。」
周良把目光從落日上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爪。
爪尖上那層銀白色的光暈,在暮色中泛著淡冷的光。
新長成的那道銀紋,從腕部延伸到指節的分叉處。
線條流暢細密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:「等你寫完了,給我看一眼。」
秦懷遠攥著空茶杯的手指,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比平時啞了半度:「好。」
暮色繼續向下沉落。
把整片坑口的影子,拉得越來越長。
矮坡那邊,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團團舉著那面已經被風揉得皺巴巴的「大龍休息區」旗子,從灌木叢後面跑出來。
跑到旗杆旁邊,想把旗子重新系好。
但是她踮了半天腳尖,還是夠不著那個打結的位置。
她退後兩步,仰頭看了看高高的竹竿頂。
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,那面軟塌塌的白旗,小臉皺成一團。
周良的尾巴從岩面上伸下去。
尾巴尖輕輕捲住,團團手裡那面旗子。
再舉高了,精準地搭在了竹竿頂端的繫繩處。
繞了兩圈,打了個結。
團團仰著頭,看著那面旗子在晚風裡重新展開。
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手,然後仰臉朝周良的方向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了兩顆剛換了一半的門牙。
「謝謝大龍。」
周良把尾巴收回去,重新搭在身側。
他的目光從團團身上移開,又望了一眼西邊正在收盡的天光。
夜幕正在從東邊推過來。
天空最亮的那顆星星,已經掛在了天幕正中央。
秦懷遠從坑口邊緣,彎腰撿起自己的空茶杯。
站起來的時候,朝岩面上那個金色的輪廓看了一眼。
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朝帳篷方向走回去了。
他走了幾步之後,聽到身後傳來周良的聲音,不高不低,帶著那股一如既往的懶洋洋的鼻音。
「明天來的時候,帶點好茶,你那杯子裡的渣滓,我隔著十米都能看見。」
秦懷遠停了一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但是他嘴角的弧度,在暗下去的暮色里亮了一瞬。
「知道了。」
矮坡邊上的灌木叢,被晚風吹得沙沙響。
那面寫歪了五個字的白色旗子,在風中翻著。
旗面上的筆跡,在暮色里模糊成了一團墨色的影子。
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,重新趴了下來。
龍首擱在前爪上,豎瞳合攏了半截,尾巴安靜地搭在身側,呼吸均勻綿長。
……
而到了坑口外圍第二十三天的清晨。
秦懷遠帶來了一個人。
那人跟在他身後,從山道拐彎處走出來的時候。
周良正在岩面上,翻了個身,換換姿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