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，越過矮坡掃了一眼。
來者五十歲上下，面容清癯。
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。
腰間沒有系劍。
但是周良隔著百米，都能聞到他衣袖裡殘存的鐵鏽氣。
是常年磨劍，養劍的人，才會滲進衣料里的那種味道。
那人走到坑口邊緣站定之後，沒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樣，掏出任何證件或裝置。
而是朝岩面方向拱了拱手，姿態端正拘謹：「行雲君，貧道莊劍秋。
之前那三個孽徒的事，多有叨擾。
今日來是另有一事相詢，關於一件……
與龍族有舊的物件。」
周良看了他兩秒。
莊劍秋。
他想了半天，才把三個名字，屠七煞、影無歡、戾牙對應上。
那個舉報了自己徒弟的劍修師傅。
舉報完之後，留在山裡繼續磨劍。
磨了這麼多天，終於磨出門道來了。
「什麼物件？」
周良從岩面上坐直了。
莊劍秋把背上的布包解下來，放在地上開啟。
裡面不是任何武器。
而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石片。
石質偏青灰色。
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暗金色紋路。
那些紋路的走向，和周良鱗片上的紋路，如出一轍。
就連分叉的角度，都幾乎一致。
「行雲君，這是我在三天前，西北一處廢棄的古洞府遺址里找到的。
那洞府外面有封印殘痕。
我看著像上古年間的東西，就拿了這個出來。
回來後想了很久，覺得這東西該給您過目。」
周良走到坑口邊緣，低頭看了看莊劍秋手心裡那塊石片。
他的豎瞳在石片上，停留了好一會兒。
尾巴在地面上緩緩掃過，沒有立刻說話。
莊劍秋站在坑口邊緣，手裡托著那塊石片，安靜的等著。
秦懷遠站在幾步之外，同樣沒有出聲。
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。
周良的尾巴在地面上，輕輕叩了一下，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「那個洞府裡面，還有別的東西嗎？」
「有。」
莊劍秋收攏手指，握住石片，臉上帶著一種微微凝重的表情。
「洞府深處，有一道石門。
門上的紋路，這塊石片同源。
但是我試了各種辦法，都推不開。
連三尺的青鋒斬上去，也紋絲不動。
而且那扇門後面，有種很淡的氣息，跟您的氣息，有幾分相似。」
周良看著莊劍秋，沉吟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頭朝東南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片天空依然藍的乾淨，沒有一絲濁氣殘留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，重新落回莊劍秋手裡的石片上。
爪尖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。
石片表面的暗金色紋路，頓時亮了一下，又暗了下去。
「你去的那個洞府，叫什麼？」
「沒有名字。
藏在一道山縫後面，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。
我也是追一頭驚走的白麂時，無意間鑽進去的。
內部的規模和制式，都很古老，不像近千年以內的造物。」
周良把爪尖收回來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
他看了一眼秦懷遠。
秦懷遠正站在莊劍秋身旁。
目光從石片上移到周良臉上，顯然在等一個答案。
他又看了一眼矮坡的方向。
團團今天起得早，正蹲在碎石堆邊，用一根狗尾巴草逗螞蟻。
對這邊發生的事，完全沒在意。
但是那個扎著細軟小辮子的後腦勺上的髮絲，在晨光里微微晃動著。
頭皮上那層新長出的絨毛，比上星期又密了幾分。
周良收回了目光。
他原地轉了個身，四條腿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，走回岩面上重新盤下來。
再把龍首擱在爪子上，豎瞳閉了半截。
「那個洞府你留著別動，等我哪天睡夠了，去看看。」
「好的，行雲君。」
莊劍秋把石片收回布包里系好，朝岩面方向拱了拱手，轉身沿著山道走了。
秦懷遠沒走，他站在坑口邊緣，看著周良趴在岩面上的金色輪廓。
「行雲君，那個洞府里的東西……跟您有關？」
周良的眼皮沒抬，「我三千年前，路過那一帶的時候，丟過一塊東西。」
「丟過什麼？」
「一片鱗。」
秦懷遠沉默了片刻。
他沒有追問那片鱗，是主動剝下來的，還是掉落的。
也沒有追問那片鱗，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洞府里。
他只是站在坑口邊緣，安靜地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彎腰撿起剛才從袖口滑落的筆記本，重新插回胸前的口袋。
「那我明天準備一下物資，到時候您要去的話，隨時出發。」
周良的尾巴在身側翹了一下，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：「你那個檔案盒，又多了幾頁？」
秦懷遠愣了一下，隨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「昨晚加了三頁。」
「寫的什麼？」
「寫您最近做過的事，還有您說過的話，都記上了。」
周良把豎瞳徹底合上了，「三頁太少了，下次寫滿十頁。」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，低頭笑了笑。
那笑很輕，被晨光一照就散了。
他沒有再答話，轉身朝帳篷方向走去。
經過矮坡的時候。
團團正蹲在碎石堆邊抬頭看他，手裡還握著那根狗尾巴草。
「秦叔叔，大龍要去哪裡呀？」
秦懷遠蹲下來看了她一眼，聲音放輕了，「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，看一看，待不了太久。」
「那我也能去嗎？」
秦懷遠想了想，然後搖了搖頭，「大龍去的地方，可能是你奶奶說的那種，走不進去的山縫。
你太小了，鑽不進去。
等你以後長高了再去。」
團團撅了撅嘴，低頭捏了捏手裡的草莖，然後又抬頭問了一句：「那大龍回來的時候，會給我帶東西嗎？」
秦懷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回頭看了一眼岩面上，那團已經闔上了眼的金色輪廓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許。
「會的吧，你大龍不是那種空手回來的人。」
團團把草莖放在石板上，雙手托腮望著坑口岩面的方向。
晨光把那個金色的輪廓，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暖色。
那面寫著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，在微風裡慢慢翻著。
旗角時不時輕掃過岩面邊緣。
團團盯著那個方向，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把下巴擱在膝蓋上，小聲道了一句：「大龍快去快回呀。」
岩面上。
周良的尾巴尖，第三次翹了一下。
幅度不大，但是在晨光里分明可見。
……
坑口外圍，第二十四天的黃昏。
周良從岩面上站起來的時候。
秦懷遠已經收拾好了行李。
一個不大不小的帆布揹包。
裡面裝著兩天份的乾糧和清水。
一捆登山繩，手電筒。
還有那個被他寫了二十多天的檔案本。
莊劍秋換了件乾淨的道袍，站在山道拐彎處等，腰間重新繫上了那柄三尺青鋒。
周良從坑口岩面上走下來，四條金色長腿邁過碎石堆的時候。
腳邊的石塊，被踩出了一串細碎的裂縫。
他在秦懷遠面前停下來，低頭看了看他背上那隻帆布包，又看了看莊劍秋腰間的劍。
「你倆走著去？」
莊劍秋點了點頭。
「洞府的位置在西北丘陵深處，車開不進去，最後一段路只能步行，貧道走慣了山路，不礙事。秦司長這邊。」
「我也能走。」
秦懷遠把揹包帶子緊了緊，「路不算太遠，天亮之前能到。」
周良看了他倆一眼，然後低頭看了一眼，自己的四隻爪子，又看了看坑口邊緣那排矮樹。
他把翅膀收攏了半扇，面朝西側的方向，「上來。」
秦懷遠愣了一下，「上哪兒？」
「上車去。」
莊劍秋站在原地，握著劍柄的手指，微微收緊。
秦懷遠手裡拎著揹包帶子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段短暫的空白期。
然後他把揹包換了個方向背好，點點頭，答應了下來。
接著，他和莊劍秋一起下山，乘坐一輛越野車，朝著目的地駛去。
周良則是站起來，抖了抖身體。
雙翼展開的瞬間，捲起的氣流，把坑口邊緣的塵土和碎石，掀出去好幾米遠。
他原地振了一次翅，身體便離了地面。
第二次振翅的時候，已經升到了矮坡上方。
第三次之後，整片坑口的輪廓，在他身下迅速縮小。
矮坡邊緣。
一個小身影從帳篷帘子後面探出頭來。
仰著腦袋，望著那道正在遠去的金色光芒。
團團光腳站在碎石地上，手裡握著一朵被她揪得只剩三片花瓣的野菊花。
她望著天邊那個越來越小的金色光點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朵半殘的花，把它插在了碎石堆旁邊一塊鬆軟的土裡。
「大龍早點兒回來。」
她對著花說。
周良飛行的速度，比他預估的還快一些。
西北丘陵的地形在身下緩緩展開。
從連綿的矮山，逐漸過渡到起伏的黃土坡。
植被越來越稀疏。
最後只剩下一片灰褐色的、布滿乾裂溝壑的荒原。
沿著一條幾乎乾涸的河床，低空滑行了片刻。
然後在一片看起來什麼也沒有的岩壁前面降落了。
那面岩壁，從外面看沒有任何異常。
灰褐色的砂岩表面，被風蝕得坑坑窪窪，長滿了乾枯的苔蘚。
周良等了片刻後。
秦懷遠和莊劍秋兩人也到了。
莊劍秋從車上跳下來，走到岩壁前一處，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毫無區別的位置。
伸手按住一塊微微凸起的石頭，往下一按。
岩壁上裂開了一道，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。
「上次追蹤那隻白麂的時候發現的，它鑽進去之後我跟著進去了，結果它跑了，我看到了裡面的東西。」
周良把翅膀收好，沿著那道縫隙側身走了進去。
裡面的空間，比入口看起來大得多。
一道狹窄的甬道，延伸進去二十多米。
兩側石壁上的鑿痕，整齊光滑。
雖然年代久遠，但是工藝的精密程度，仍然能看出絕非尋常山民的手筆。
甬道盡頭是一個約莫兩間屋那麼大的石室，正對面的牆上就是莊劍秋說的那道石門。
周良在那道石門前站定。
門高三米有餘，寬兩米。
通體用一整塊青灰色的巨石打磨而成。
表面覆滿了與莊劍秋帶回的那塊石片完全相同的暗金色紋路。
那些紋路，在周良靠近的時候，微微亮了一下。
整面石門的表面，像是活過來了一樣。
暗金色的光，沿著紋路的走向，流淌了幾息，然後重新沉寂下去。
秦懷遠站在他身後，從揹包里摸出手電筒照了照石門表面。
「這上面的紋路，跟您鱗片上的一模一樣。」
莊劍秋把之前那塊石片從布包里取出來，雙手遞給周良。
「行雲君，這東西既然與您有關，請您自行處置。」
周良伸出右爪接過石片，爪尖觸到石面的一瞬間。
石片上的暗金色紋路猛地亮了起來，與石門上的紋路產生了共鳴。
整面石門表面流淌的金光，比剛才亮了十倍不止。
門縫中間那條縫隙，開始向外擴充套件開來。
先是半指寬，然後一寸，兩寸，三寸。
石門向內緩緩敞開的時候，揚起的塵土在光線中浮動。
露出門後一片比外面石室大了近十倍的穹頂空間。
周良邁步走了進去。
他的四隻爪子踩在門後的地面上時。
整片穹頂下方的暗金色紋路，依次亮起。
從門口向中心蔓延，像一張被點燃的蛛網在緩慢展開。
穹頂正中央的地面上，嵌著一塊圓形的石盤。
石盤表面刻著一幅完整的星圖。
星圖正中心的位置缺了一小塊。
形狀大小，恰好與周良爪間那塊石片吻合。
周良低頭看了看那塊石片，又看了看星圖中心的缺口，沒有立刻放上去。
他的目光沿著星圖的線條走了一圈，然後停在了星圖邊緣幾行極小的古字上。
那些字的字型他認得，屬於三千年前洪荒末期常用的傳訊符號。
每個字都裹著一層極淡的靈息，被封印在石紋深處，只有對應的氣息才能觸動解封。
他的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，垂著眼看了那行字很久。然後他把那片石片放進了星圖中心的缺口裡。
石片落進去的一瞬間，整片穹頂的地面猛地一震。
石盤表面的星圖，亮到了刺眼的程度。
那些古字從石紋中浮起來，在石盤上空凝成一排流動的金色字型。
周良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，看著那行字逐字浮現，逐字消失。
他沒有出聲，也沒有動，就那麼安靜地站著。
讓那行字從浮現到消散完整地走了一遍。
秦懷遠和莊劍秋站在他身後三米的位置。
兩人都看清楚了那行字。
秦懷遠的嘴抿成了一條線。
莊劍秋的手握著劍柄，指節泛白。
那行字只存在了不到十息便散盡了。
金色字跡消散之後。
石盤表面的星圖也重新暗淡下去，一切恢復了之前的沉寂。
周良低頭看了看石盤上，那塊已經嵌牢的石片。
又抬頭看了看穹頂上方，那片被多年塵土覆蓋的岩面。
他轉身，走出了石門。
他走出來的步伐跟進去的時候一樣不緊不慢，路過秦懷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「回吧。」
秦懷遠跟在他身後。
莊劍秋也跟上了。
石門在三人全部走出來之後，自動緩緩合攏。
門縫重新閉合的那一刻，發出一聲沉悶的、像是千年積壓的重量終于歸位的悶響。
那聲音在甬道里迴蕩了片刻，然後完全歸於靜默。
周良從岩壁縫隙中走出來之後，站在外面的荒地上，仰頭望了一會兒，已經暗下來的夜空。
他的尾巴在身後掃著鬆軟的浮土，把地面上幾塊碎石推到一側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秦懷遠和莊劍秋站在他身後，誰也沒有催促。
最終周良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的一塊碎片。
「那個洞府是我三千年前自己修的。」
他說，「那片鱗是我自己留的。」
秦懷遠站在他身後，沒有接話，等著他把後半句說出來。
周良的尾巴停了。
他把目光從夜空中收回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右爪上那道銀白色的紋路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原來我一直等的東西，不是外面那些。」
他說，「是我自己。」
他把翅膀展開放回背上，轉頭望了一眼來路的方向。
夜幕已經徹底鋪開了。
西北荒原的地平線上，浮著幾顆明亮的星子。
東邊更遠處的天際線後面，是他待了快一個月的坑口方向。
他知道那片岩面上現在空著，那片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，在無人經過的晚風裡孤獨地翻著。
碎石堆旁邊的土裡，插著一朵只剩三片花瓣的野菊花。
他收攏翅膀，朝那個方向邁開了步子。
這一次他沒有飛，四條金色的長腿，踏著荒原上鬆軟的土石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，走得從容而篤定。
秦懷遠和莊劍秋跟在他身後。
三人的影子，在星光下被拉得很長，疊在一起。
莊劍秋在走了大約一里地之後，開口問了一句：「行雲君，您等到了嗎？」
周良的腳步沒有停。
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，不高不低。
混著晚風和蟲鳴，聽在耳朵里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，類似於某根緊繃了太久的弦，終於松下來之後的那一聲輕響。
「等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