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口外圍第二十五天的後半夜,天還沒亮,矮坡邊的灌木叢里先有了動靜。
團團第一個聽到了翅膀聲。
她本來蜷在奶奶懷裡,睡得正沉。
忽然耳朵動了動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把小腦袋從奶奶的胳膊彎里拔出來,仰臉朝帳篷外面聽了聽。
那聲音從遠處的天際線方向傳過來,越飛越近,帶著一種溫熱的、金色的氣息。
她揉著眼睛,從被窩裡爬出來,光著腳踩,在帳篷裡面的草墊子上,扒開帳篷帘子往外看。
夜色里什麼都沒有。
但是她又聽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推了推奶奶的肩膀,小聲喊著:「奶奶,大龍回來了。」
老太太被她推醒了,迷迷糊糊坐起來聽了聽,什麼也沒聽到。
但是她看到孫女已經往帳篷門口爬了,連忙跟出來。
兩人站在帳篷外面,望著西北方向的天際線,等了幾息。
然後矮坡邊緣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,忽然被一陣風卷了起來。
竹竿上的繫繩,緊繃了一瞬又鬆開了。
一道金色的影子,從夜幕中落下來。
四隻龍爪依次踩上坑口岩面,帶起的氣流,把周圍的碎石吹得嘩啦作響。
周良落地之後收了翅膀,低頭看了一眼矮坡方向。
團團正站在帳篷門口,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,仰著小臉望著他,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,在晨前的冷風裡微微晃著。
「大龍你回來啦。」
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,眼睛卻亮得很。
周良沒有立刻回應。
他在岩面上轉了個身,面朝跟在他後面從夜幕中走出來的兩個身影。
秦懷遠和莊劍秋,踏著荒原上的塵土,走完最後一段路,站在坑口邊緣,喘了幾口氣。
各自活動了一下,走得發酸的雙腿。
團團看了看秦懷遠又看了看莊劍秋,然後又把目光轉回周良身上。
「大龍你去哪裡了呀?」
周良把龍首低下來,在岩面邊緣趴好,下巴擱在前爪上,豎瞳半闔著。
他的聲音從龍吻間傳出來,不高不低,帶著一股夜行之後的沙啞。
「去看了個老房子,三千年沒回去過了。」
「老房子好玩嗎?」
「不好玩,空蕩蕩的,全是灰。」
團團歪著腦袋想了想,又追問了一句:「那裡面有東西嗎?」
周良沉默了一拍,尾巴在岩面上輕輕掃了一下,「有一個舊的自己。」
團團沒聽懂這句話,但是她看周良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,就換了個問題:「那你下次還去嗎?」
周良把豎瞳徹底合上了。
「不去了,該拿的東西,已經拿回來了。」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,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,放在腳邊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莊劍秋,莊劍秋正站在山道拐彎處,準備告辭。
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莊劍秋朝岩面方向拱了拱手,轉身沿著山道離開了。
秦懷遠從揹包里,掏出那個寫了大半的檔案本,藉著帳篷里透出來的燈光,翻到最後一頁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鋼筆,在空白頁上寫了兩行字,字跡沒有平時那麼工整,卻格外用力。
「第二十五天,行雲君獨赴西北,歸,言『等到了』。
不知其所等何物,亦不知其所得為何。
但是今晚他回來的時候,尾巴是平的。」
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,重新放回揹包,拉煉拉好,靠在帳篷門柱上。
遠處的天際線上,已經開始發白了。
稀薄的晨光,從山脊線後面漫出來,把整片坑口,染成了一層淺淡的灰藍色。
團團已經穿好鞋子從帳篷里跑出來了。
她跑到碎石堆旁邊,蹲下來看了看昨天插在土裡的那朵半殘的野菊花。
花瓣已經蔫了。
但是她把它從土裡拔出來,攥在手裡,跑到坑口邊緣,踮著腳尖,把那朵蔫花放在了岩面上,離周良鼻尖最近的地方。
「大龍,這個送給你,雖然有點蔫了,但是它昨天開得可好看了。」
周良的眼皮掀開了一道縫。
他看了一眼那朵蔫頭耷腦的野菊花,又看了一眼蹲在旁邊,托著腮幫子盯著他看的小身影,尾巴在身側翹了一下。
「放著吧。」
團團把那朵花擱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,心滿意足地站起來,朝矮坡方向跑回去了。
她跑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喊了一句:「大龍,你今天還睡覺嗎?」
周良的眼皮已經重新合上了。
但是他的聲音從岩面上飄下來,帶著一種懶洋洋的、近乎鬆散的語氣:「睡一會兒,然後起來曬太陽。」
團團「嗯」了一聲,笑著跑遠了。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,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,那個已經塞不進任何東西的檔案盒。
又看了看岩面上,那道正在晨光中緩緩起伏的金色輪廓。
伸手把帳篷帘子掀開,彎腰鑽了進去。
他把揹包放好,把那本檔案本從裡面取出來,放在枕邊。
「該出下一卷了。」
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,然後脫了鞋,躺下來。
天光從帳篷縫隙里滲進來,照在他枕邊那本,寫滿了字的檔案本封皮上。
也照在他合上眼之後,微微彎著的嘴角上。
坑口外面。
晨風從西邊吹過來,拂過岩面上金色的鱗片。
拂過那面寫著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。
拂過碎石堆旁邊,那朵蔫了的野菊花,最後一片還掛在莖上的花瓣。
花瓣在風裡輕輕晃了兩下。
然後安靜地落在了岩面上,貼著金色的鱗片,被日光照得透亮。
……
坑口外圍,第三十天的上午。
秦懷遠在帳篷門口,支了一張摺疊桌。
桌上攤著那本,已經塞滿了大半的檔案本。
旁邊擱著剛泡好的一杯熱茶。
他正低著頭,往本子上抄一份九州局轉來的檔案摘要。
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,被一陣從山道拐彎處傳來的引擎聲打斷了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。
來的是一輛白色的小型廂式車,車身上印著省台標誌。
車頂架著衛星訊號接收器。
車門開啟,下來的是林知意和吳秋霜。
後面跟著老趙扛著攝像機和一大包附件。
再後面跟了一個穿黑色夾克的年輕男人,手裡拎著一隻銀色的裝置箱,秦懷遠沒見過他。
林知意快步走到坑口邊緣,朝他揮了一下手:「秦司長,今天來拍最後一組外景。
成片後天上線,台里定了黃金檔,想在這之前補幾個空鏡。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,把鋼筆帽扣上,站起來。
他的目光,落在那個陌生男人身上。「這位是?」
「台里新派來的航拍師,姓羅。
帶了一台小型穿越機,想從坑口上方拍一組環繞鏡頭。
大概二三十秒的長度,不會靠近岩面,也不會驚擾行雲君。」
林知意說著朝岩面方向看了一眼,壓低了聲音,「行雲君今天狀態怎麼樣?」
秦懷遠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。
岩面上那條金色的輪廓正趴著,龍首擱在前爪上,尾巴從身側伸出去搭在岩面邊緣,尾尖垂在一小叢剛冒出來的野草上方。
今天的日光很足,把他全身的鱗片曬得明亮而暖融,遠看像一條金鑄的長河橫臥在焦褐色的岩面上。
「睡了一上午了。」
秦懷遠說道:「中途翻過兩次身,換了三個姿勢,心情應該不壞。」
林知意點了點頭,轉身朝航拍師小羅做了個「可以準備」的手勢。
小羅蹲在坑口東側,一塊平坦的岩石上,開啟裝置箱。
從裡面取出一架巴掌大的黑色穿越機。
四隻螺旋槳展開之後,幾乎透明。
機身前端嵌著一顆高畫質攝像頭。
他校準了指南針和GPS,推了一下油門。
那架小飛機嗡地一聲,升到三米高度,穩定地懸停在空中。
「先來一個低空環繞,從坑口東側起,逆時針繞一圈,高度控制在五十米以內。」
小羅一邊盯著監視器,一邊操縱搖杆,穿越機貼著矮坡邊緣,開始緩緩繞行。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那架黑色的小飛機在天上轉圈。
老趙扛著大攝像機,站在坑口邊緣,鏡頭對準了岩面方向,準備捕捉航拍機經過時,岩面上可能出現的光影變化。
穿越機繞到坑口南側的時候。
周良的尾巴尖忽然翹了一下。
他眼皮沒有抬,但是那條尾巴,從搭著的姿勢慢慢抬起來半寸。
像是感知到了頭頂上方,那個嗡嗡作響的小東西。
他保持那個姿勢停了兩息,然後尾巴重新放平了。
小羅盯著監視器螢幕,手指在遙控器上微調著方向。
穿越機繞到了坑口正上方,開始壓低高度,準備拍最後一組俯衝鏡頭。
螢幕里的畫面,從高空俯瞰下去。
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,完整地鋪展開來。
脊背上的棘刺,排成一條直線,雙翼收攏在身側。
龍尾從左側繞出半圈搭在身前。
鱗片在日光下,泛著細密的金色光澤。
「真漂亮啊。」
小羅低聲說了一句,把穿越機的高度,降到了離岩面大約三十米的位置,準備再拍一圈環繞就收工。
然後他的螢幕上,多了一個東西。
團團的腦袋,從矮坡邊緣的碎石堆後面探出來,正仰著臉,朝天上那架黑色的小飛機揮著手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奶奶剛給她換上的新棉襖。
粉紅色的底子上,繡著幾隻歪歪扭扭的小鴨子。
頭髮被風吹得翹起來好幾撮,整張小臉在日光下白裡透紅。
她仰著頭,追著那架穿越機跑了幾步,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,身體往前一栽,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下。
她抓到了。
那架穿越機,正在她頭頂上方,大約兩米的位置懸停。
被她伸出的那隻小手,一把攥住了起落架。
螺旋槳還在轉,但是在她手指,觸到機身的瞬間。
小羅手裡的遙控器螢幕上,跳出了一行紅色的報錯提示。
然後整個畫面黑了。
小羅愣住了。
「她……她徒手把我的飛機,抓下來了?」
林知意和吳秋霜同時轉頭,看向矮坡方向。
團團正拎著那架,還在微微震顫的黑色小飛機,從碎石堆後面站起來。
低頭翻來覆去地,看著手裡這個嗡嗡響的小玩意兒,臉上寫滿了好奇。
她把飛機舉到眼前湊近看了看,然後轉頭朝坑口岩面的方向,喊了一聲:「大龍!天上掉下來一個小鳥!」
岩面上,周良的眼皮終於掀開了。
他看了一眼矮坡方向,那個舉著穿越機,站在碎石堆上的小身影。
又看了一眼坑口邊緣,那排人臉上各自精彩的表情,尾巴在身側輕輕掃了一下。
「那不是鳥。」
他的聲音從岩面上傳下來,帶著一股剛睡醒的鼻音,「是那個光頭手裡,那個會飛的東西。」
小羅下意識摸了一把自己的頭頂,摸到了自己確實剃得挺光的腦袋。
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遙控器。
又抬頭看了看遠處,團團手裡還在滴溜溜轉著螺旋槳的穿越機。
他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團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飛機,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摸自己光頭的航拍師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
她拎著飛機,從碎石堆上跳下來,蹬蹬蹬地跑到小羅面前,雙手舉著飛機遞過去,仰著臉認真地說了一句:「叔叔,對不起,我以為它是小鳥,想跟它玩。」
小羅接過穿越機翻過來看了看,四隻螺旋槳里有兩隻已經歪了。
機身上多了幾個指紋印,但是核心部件似乎沒有損壞。
他把飛機放在膝蓋上,低頭檢查了一下線路,然後抬起頭看了團團一眼。
他臉上的表情,從最初的驚愕,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
最終定格在了一種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弧度上。
「沒事。」
他笑著說道:「小妹妹的力氣,還挺大的。」
她轉身朝矮坡方向跑回去了,跑了幾步又停下來,回頭朝坑口岩面的方向,揮了揮手:「大龍,那個小鳥被叔叔收回去了!」
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,算作回應。
老趙扛著攝像機,站在坑口邊緣,把剛才那一幕完整地錄了下來。
他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知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