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意正低頭翻看著監視器里回放的素材，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。
「這一段留著。」
她說道：「比航拍素材有價值多了。」
吳秋霜站在她身後，手裡攥著剛從地上撿起來的半截樹枝，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她朝林知意靠過去一步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：「你說咱這紀錄片，最後到底算是啥題材？」
林知意想了想，目光從監視器螢幕上移開，落在遠處岩面上那道安靜的金色輪廓上。
日光正好從她的身後照過來，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拖在碎石地面上。
「自然紀錄片。」
她頓了頓，然後補了一句，「帶點喜劇元素的那種。」
……
坑口外圍第三十三天的傍晚。
省台那部紀錄片的收視率資料，傳回來的時候。
林知意正蹲在坑口邊緣的帳篷里吃盒飯。
吳秋霜把手機舉到她面前的時候，她嘴裡還含著一口米飯，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，差點把自己嗆死。
「多少？」
「破三了。」
吳秋霜的聲音也在抖，「同時段全國第一，第二名只有零點八。」
林知意把嘴裡的飯咽下去，接過手機翻了翻後台資料。
評論區已經爆了，幾萬條留言在往上刷。
她隨手截了幾條給旁邊的老趙看。
老趙正把攝像機架在腳邊清理鏡頭，看了一眼螢幕，嘴角咧了一下，繼續低頭擦鏡片。
「行雲君今天怎麼樣？」
林知意轉頭問剛走進帳篷的秦懷遠。
秦懷遠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倒了一杯水灌了兩口。
「下午曬了會兒太陽，翻了一次身。
團團去送了一趟野花，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根狗尾巴草，說是行雲君尾巴尖幫她折的。」
林知意笑了一下，把盒飯的蓋子扣上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
她掀開帳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暮色正從東邊漫過來，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在暗下去的天光里泛著溫潤的餘暉，呼吸均勻而沉穩。
當天深夜十一點，一條帖子從海外社交媒體上發出來，然後像一顆火星落進了乾草堆里，在半小時之內燒遍了全網。
帖子的標題很長，配了一段畫質粗糙，但是明顯經過專業處理的影片。
影片只有十五秒。
畫面里是一片灰藍色的水面。
水面下隱約浮著一個暗色的輪廓，體積大得讓畫面邊緣都在扭曲。
鏡頭猛地震了一下！
然後畫面里，出現了一條金色的尾巴，從水面上方划過。
尾尖上那簇幽藍色的倒刺，在水面上方一閃而過。
然後整段影片戛然而止。
帖子的正文用英文寫著：「這就是你們說的『保護神』？
看清楚，它在海底做了什麼。
我們的人拍到它，主動攻擊了一艘調查船。
船上七個人，無人生還。」
底下評論區，在半個小時內，湧進了上萬條回復。
大部分是外語，夾雜著各種語言的對罵和質疑。
有人說是假的。
有人說是電影截圖。
有人把影片逐幀分析了一遍發出來。
證明畫面里的金色尾巴，和之前龍國省台紀錄片裡，應龍的尾尖特徵完全吻合。
王甜甜在宿舍里，刷到這條帖子的時候，已經快十二點了。
她從床上坐起來，把手機舉到眼前，看了兩遍那段影片，眉頭擰成了一團。
她點開帖子底下的評論區翻了翻，看到幾條中文留言在據理力爭，說影片是剪輯的，時間線對不上。
但是那些聲音，很快就被鋪天蓋地的外語評論淹沒了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連結轉發給了林知意，附了一句：「姐，這個影片你見過嗎？時間能對上嗎？」
林知意那邊過了十分鐘才回覆：「見過，假的，那艘船三天前，還在港口停著，我讓人查了航行記錄，影片是拼的。」
王甜甜鬆了一口氣。
但是那股松下來的氣，還沒完全撥出去，新的訊息又彈出來了。
秦懷遠在凌晨一點發了一條通告。
發在鎮獸司的官方帳號上，全文只有三句話：「網傳影片為偽造，時間線不符，畫面系剪輯拼湊。
應龍近期未離開龍國境內，更未攻擊任何船隻。
造謠者已鎖定，將依法處置。」
這條通告下面跟了十幾萬條轉發，評論區里一片「就知道是假的」「龍神不可能幹這種事」。
但是那條偽造影片的播放量，已經在海外平台破了億，而且還在往上飆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。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，跟安長青通電話的時候。
岩面上的周良翻了個身，把肚皮朝天晾著，閉著眼聽完了秦懷遠對著電話說的全部內容。
「國外有人在搞輿論戰。」
安長青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有些失真，「那段影片是假的，但是他們要的不是真假，他們要的是『應龍有攻擊性』這個印象，後面可能還有更多動作。」
秦懷遠握著電話沉默了兩息。
「知道了，我這邊繼續盯著。」
他掛了電話之後轉身，發現周良的豎瞳，正半闔著望向他的方向。
那道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但是底下壓著什麼東西，秦懷遠一時辨不清。
「他們在說我的壞話？」
周良開口了，語氣平平的。
「造了個假影片，說您在海上攻擊了一條船。」
「哪片海？」
「沒具體說，畫面是拼的，船是三天前停在港口的那艘。」
周良把豎瞳合上了，尾巴在身側翹了一下又放回去。
「那些人是不是覺得，我在這邊待著不動，就不會知道他們在外面編排我？」
秦懷遠沒有接話。
他彎腰撿起腳邊一顆碎石，隨手扔向了遠處的草叢。
碎石落進草叢裡，驚出了一隻正在草叢裡打盹的麻雀，撲稜稜地飛遠了。
……
當天下午。
一段新的影片，從龍國官方的渠道放了出來。
那段影片沒有配樂，沒有旁白，沒有任何剪輯加工，只是一段完整的、未經處理的監控畫面。
畫面拍攝於東海沿岸某處漁港。
時間戳是造假影片釋出的三天前。
畫面里那艘「被攻擊」的船，正安靜地停靠在碼頭邊。
船上有人在甲板上晾衣服。
有人在船頭釣魚。
整段影片從下午兩點，拍到傍晚六點。
四個小時的時間裡，那艘船連錨都沒有起過。
那段監控畫面，被九州局以「澄清事實」的名義釋出之後。
海外那條造假影片的評論區風向，在幾個小時內，發生了劇烈的翻轉。
原本罵聲一片的留言區里，開始出現大量的質疑和反駁。
有人貼出了兩段影片的時間線對比圖。
有人翻出了造假影片中，幾處明顯的合成痕跡。
有人把省台紀錄片裡，應龍尾尖的特寫截圖，和造假影片裡的「金色尾巴」並排放在一起。
箭頭指著一處明顯的色差標了出來。
王甜甜坐在宿舍里刷著這些訊息，嘴角彎了一下午都沒放下來。
她轉頭朝上鋪喊了一聲：「小慧，你看這個對比圖，做得太糙了，那個金色尾巴的畫素點都對不上。」
李慧從上鋪探出腦袋，看了一眼她舉起來的手機螢幕，也跟著笑出了聲。
「他們做假影片的時候，估計沒想到，真的會有人拿原片來對比。」
而坑口這邊，周良那天下午沒有睡覺。
他趴在岩面上，閉著眼，但是尾巴一直在身側輕輕地、有節奏地掃著，像是在哼一首沒出聲的歌。
團團蹲在碎石堆旁邊，用狗尾巴草編小兔子。
編到一半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歪著腦袋問了一句：「大龍，你今天怎麼不睡呀？」
周良的眼皮掀開一道縫，看了一眼矮坡方向那個舉著半隻草編兔子的小身影，聲音懶洋洋地從岩面上飄下來：「睡夠了，今天心情好。」
團團「哦」了一聲，繼續低頭編她的草兔子。
編完之後。
她把那隻歪歪扭扭的草兔子，放在了碎石堆最上面那塊平整的石頭上。
旁邊就是之前放竹筒花的那塊位置。
她退後兩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轉身跑回矮坡那邊去了。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，遠遠看著那塊石頭上，多出來的那隻草兔子。
又看了一眼岩面上，那道尾巴還在輕輕掃著的金色輪廓，低頭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。
「第三十三天，有人造謠，被拆穿了。
行雲君今天心情不錯。
團團的草兔子，編得比上次好一些。」
……
坑口外圍第三十五天的清晨。
秦懷遠剛把昨天那杯茶的茶葉渣倒掉，還沒來得及泡新的，通訊裝置就響了。
他拿起聽筒聽了幾秒鐘，臉色沒變。
但是握著聽筒的手指，在機身上輕輕磕了兩下。
「行雲君。」
他放下電話之後，快步走到坑口邊緣。
朝岩面上那條已經醒了，但是還沒完全睜眼的金色輪廓，喊了一聲，「國外那邊出了點事，可能得您拿個主意。」
周良的豎瞳掀開一條縫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沒有開口。
「太平洋上有個島國，叫小櫻國。
三天前，他們的漁船在自家海域附近，拍到天上飛過一個金色的東西。
拍得很清楚。
影片傳回來之後，他們的政府連夜開了會。
今天早上，他們大使館透過外交渠道，正式遞了一份照會過來。
說想請您去一趟，幫他們解決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周良的聲音從岩面上傳下來，帶著剛醒的沙啞。
秦懷遠翻開手裡的資料夾念了一段。
大意是小櫻國附近海域，最近半個月，頻繁出現不明海底生物活動。
他們派了兩艘海洋調查船過去。
下去了一台深潛器，拍到的東西，讓整個團隊在甲板上，站了兩個小時沒說話。
深潛器傳回來的畫面里。
海底有一片被濁氣侵蝕的珊瑚礁。
礁石之間的縫隙里，不斷有灰黑色的煙往上涌。
煙柱正中央能看到一條粗壯的、覆滿鱗片的腕足，從岩縫裡伸出來。
腕足末端，分叉成五根指節狀的結構。
扣在礁石表面上，每隔一段時間就蠕動一下。
小櫻國的海洋學家，給出的判斷是：那東西正在從海底往上拱，如果完全出來，目測體長超過兩百米。
周良聽完了之後，把豎瞳完全睜開了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從岩面上站起來，走到坑口邊緣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片天空乾淨得發亮，遠得看不見海。
但是他閉了一下眼，用神識往那個方向掃了一圈。
東海歸墟已經被他端了。
但是那片海域之外，更遠處的深海里，確實有一股新的濁氣正在緩慢聚集。
濃度比他之前感知過的任何一處都要散，散得幾乎抓不住。
但是底下壓著的東西，體量不小。
「那個島國……」
周良把眼睛睜開了，聲音平得沒什麼起伏，「離龍國多遠？」
「兩千多公里。」
「他們怎麼知道來找我？」
秦懷遠把資料夾合上。
「那段漁船拍的影片傳出去之後，他們國家內部討論了很久。
最後是一個老海洋學家拍板說，既然龍國那條應龍能殺海里的東西，咱們為什麼不請它來試試？
他們大使館遞照會的時候，措辭非常客氣。
說願意承擔一切接待和後勤成本，只求您能過去看一眼。」
周良沉默了幾息。
他的尾巴在身側掃了一下，把岩面上幾顆碎石推到了邊緣。
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矮坡方向。
團團今天起得早，正蹲在碎石堆旁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東西，畫得專心致志，連他站起來了都沒注意到。
「太遠了。」
周良把目光收回來，重新落回秦懷遠臉上，「我不去，讓那個島國自行解決，要是島上的人都死了，關我何事。」
這個回答，似乎有點不像是行雲君的作風。
而周良卻在心裡冷笑了一聲。
家仇國恨！
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了。
他沒有找那個島國的後人算帳，都算他大氣了。
要是擱在三千年前，他一口火焰，就要將那個島國給滅了。
現在那個島國出現了危機，就想過來求救？
早幹嘛去了？
現在才想到求救？
晚了！
在周良看來，他救哪裡的人，都不去救那個島國的人。
除非，他飛升天庭了，那就隨便世人去折騰了。
否則的話。
他現在只會冷眼旁觀。
也不是他冷血。
而是他在這片大地上，活了三千年。
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很久。
但是有些疤痕，卻刻在了他的心裡，永遠都不會忘記。
他也是一條有底線的龍。
所以。
這一次，周良選擇袖手旁觀，不會出手去救。
而且。
誰來勸都沒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