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口外圍第三十五天的清晨。
秦懷遠剛把昨天那杯茶的茶葉渣倒掉,還沒來得及泡新的,通訊裝置就響了。
他拿起聽筒聽了幾秒鐘,臉色沒變。
但是握著聽筒的手指,在機身上輕輕磕了兩下。
「行雲君。」
他放下電話之後,快步走到坑口邊緣,朝岩面上那條已經醒了,但是還沒完全睜眼的金色輪廓喊了一聲,「小櫻國那邊出了事,海嘯,受災面積不小。」
周良的豎瞳掀開一條縫,目光落在他臉上,沒有開口。
秦懷遠翻開手裡的資料夾念了一段。
大意是小櫻國東側海域,三天前突然出現異常海底活動。
一股不明的能量從深海往上涌,掀起了連續三波海嘯。
第一波淹了沿岸三個縣。
第二波把一處港口城市的外圍,全部泡進了水裡。
第三波最猛,直接衝進了內陸將近二十公里。
目前確認死亡人數已經過千。
失蹤兩千有餘。
受災區域,占其國土總面積的十分之一。
小櫻國已經宣布進入緊急狀態,向國際社會求援。
他們大使館還透過外交渠道,遞了一份照會過來,措辭非常客氣。
說從龍國官方釋出的紀錄片中,得知應龍曾多次平息海底異獸,懇請龍國協調應龍,前往協助處理。
秦懷遠念完之後把資料夾合上了。
他等著周良開口。
周良聽完了全部內容,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的尾巴在岩面上輕輕掃了一下,把幾顆碎石推到了邊緣。
然後他重新把豎瞳合上了。
「不去。」
秦懷遠站在原地,沒有追問。
他點了點頭,轉身往帳篷方向走回去。
走了兩步之後。
周良的聲音從岩面上傳下來,依然不高,但是每個字都比平時沉了半度。
「你剛才念的那些,死了一千多人,淹了十分之一的地方,聽起來挺慘的。」
秦懷遠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「但是我不去。」
周良的聲音平平的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,「你知道為什麼。」
秦懷遠當然知道。
他從小在鎮獸司的檔案庫里長大,讀過的東西,比絕大多數人多得多。
他知道那片海域對面的那個國家,在一百多年前做過什麼。
他知道那些事寫在歷史書上,刻在幾代人的骨血里。
不可能因為一句「人道主義」,就抹得乾淨。
「我活了三千多年。」
周良的聲音,繼續從岩面上傳下來,帶著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。
「有些事情,我記得比誰都清楚。
當年他們的人,在這片土地上做了什麼。
我雖然沒親眼看過每一樁。
但是那些死掉的人,他們的怨氣,隔著幾千里我都能聞得到。」
他頓了一下,尾巴在身側又掃了一下,這次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。
「我守在龍國,護的是這片地方的人,別的地方,跟我沒關係。」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,背對著坑口方向,低著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,那攤還沒來得及掃乾淨的茶葉渣。
他沉默了幾息,然後開口了,聲音不高,也沒有任何勸說意味:「我明白了,那我回電話拒了。」
他掀開帳篷帘子走進去,拿起通訊裝置撥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那頭,是九州局轉接過來的外交線路。
接電話的人說著一口流利的龍國話,語氣焦急而恭謹。
秦懷遠聽完對方的又一遍陳情之後,只回了一句話:「行雲君說了,不去,貴國的請求,我方已經記錄在案,後續請透過正式外交渠道溝通。」
對面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回了一個「是」。
秦懷遠掛了電話,坐在帳篷里的摺疊椅上,低頭翻開檔案本,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幾行字。
他寫得很慢,鋼筆尖在紙面上,停了好幾次,才繼續往下走。
坑口外面。
周良的豎瞳一直閉著。
他的呼吸平穩均勻,看上去跟平時曬太陽打盹的樣子,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是他的尾巴今天沒有翹。
從早上到現在一次都沒有翹過。
矮坡邊上。
團團蹲在碎石堆旁邊,用樹枝在地上畫畫。
畫到一半,她抬頭朝坑口岩面上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秦懷遠剛才走回帳篷的方向,歪了歪腦袋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大龍今天怎麼不翹尾巴了?」
她沒有追問,低下頭繼續畫畫。
畫面上是一隻金色的、有著巨大翅膀的四腳動物。
旁邊站著一個扎小辮的火柴人。
兩個人的尾巴,都翹得高高的。
她用樹枝在金色動物和火柴人的尾巴上,各戳了一個深深的圓點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……
當天下午。
小櫻國海嘯的新聞,開始在龍國網際網路上發酵。
有人把受災畫面,和應龍之前在東海、巴蜀殺異獸的片段,剪在了一起,配了一行文字:「同樣都是海底異獸,為什麼這次它沒動靜?」
評論區里吵成了一鍋粥。
有人說,龍國應該有大國擔當。
有人說,人家憑啥幫你。
還有人翻出了近百年前的歷史舊帳。
有人貼出了小櫻國最近幾年的某些言論截圖。
吵到傍晚,熱度自己就慢慢降下去了。
大部分人刷了兩頁之後,把手機揣回口袋。
該吃飯吃飯,該上班上班。
秦懷遠在帳篷里翻著那些評論,翻了很久。
他翻到最後一條的時候,那條評論寫著:「它守了龍國三千年,憑什麼替別人操心?」
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,靠在椅背上,盯著帳篷頂看了很久。
帳篷外面。
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,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趴著。
呼吸均勻。
鱗片在最後一抹天光中,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。
他的尾巴從岩面上垂下來半截。
尾尖搭在那塊放竹筒花的石頭上,一動不動。
矮坡那邊。
團團把畫完的畫,從地上拿起來,舉在眼前端詳了一會兒。
然後把它擱在了碎石堆最上面,那塊平整的石板上。
石板旁邊,就是她之前放的那隻草編兔子和那朵蔫了的野菊花。
畫上的金色四腳動物,張著兩隻大翅膀,尾巴翹得高高的,旁邊的小火柴人也在咧嘴笑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來朝坑口岩面的方向,喊了一聲:「大龍!畫好了!等你明天看!」
岩面上。
周良的尾巴尖,在那個石頭上搭了很久,忽然輕輕翹了一下。
幅度不大。
但是翹了。
團團看到了,咧嘴一笑,轉身跑回矮坡後面的帳篷里去了。
……
坑口外圍第三十七天的中午。
山道拐彎處,來了一隊穿深色西裝的人。
秦懷遠坐在帳篷門口,正對著那本檔案本發呆,看到那隊人影的時候,眼皮跳了一下。
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他認得。
是九州局總部的外聯人員。
後面跟著六個人,三男三女。
都穿著裁剪利落的深色商務裝,胸口別著一枚圓形的小徽章。
徽章上的圖案,他不認得。
但是那個式樣他見過。
是某些跨國協調機構常用的標識風格。
那隊人在坑口邊緣站定之後。
領頭的一個中年男人,朝秦懷遠微微欠了欠身,遞過來一份燙金封面的檔案。
「秦司長你好,我們是國際海嘯災害協調委員會的特派代表。
關於小櫻國近期的災情,我方希望與貴方,就應龍出動一事,進行進一步的溝通。」
秦懷遠接過檔案翻了翻,裡面夾著一份緊急事務處理建議書。
用三國語言寫成,措辭嚴謹客氣。
但是字裡行間,透著一種不容推辭的意味。
他在建議書的末尾,看到了一行加粗的備註。
「鑑於該次災害,已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及財產損失,國際社會對應龍參與救援,抱有高度期待。」
秦懷遠把檔案合上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坑口岩面方向。
周良今天趴著,龍首擱在前爪上,豎瞳閉著,呼吸均勻。
從早上到現在,他的尾巴一次都沒翹過。
「你們這份建議書我收下了。」
秦懷遠把檔案拿在手裡,聲音不高也不低,「但是行雲君昨天,已經明確回絕了,他的原話是『不去』。」
那個中年男人臉上的微笑沒有變化。
但是他身後一個穿灰色套裙的女人,往前邁了半步,開口了,聲音很溫和,語速卻比剛才那位快了一些。
「秦司長,我們理解應龍先生可能有自己的考量。
但是這次災情的嚴重程度,已經超出了小櫻國一國的承受能力。
整個海域周邊國家,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。
從人道主義的角度出發,我們懇請貴方重新考慮。」
她頓了一下,目光越過秦懷遠的肩頭,看了一眼坑口岩面上的金色輪廓,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。
「而且據我們所知,應龍先生最初出現的時候,也是先幫了龍國的百姓。
既然它願意守護龍國。
那守護這片海域周邊的所有生命,本質上應該不矛盾。」
秦懷遠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目光平靜。
但是嘴角的肌肉,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接她的話,而是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安長青。
安長青站在帳篷旁邊,雙手攏在袖中,臉上的表情淡淡的。
但是秦懷遠看到他的右手食指,在袖口內側輕輕勾了一下。
那是他掐訣之前,習慣性的小動作。
秦懷遠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看著那份燙金封面的檔案。
他沒有翻,只是用拇指摩挲著封面的邊角,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他身後的坑口方向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你剛才說,不矛盾?」
周良的豎瞳,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。
他趴在岩面上沒有起身,龍首擱在前爪上。
目光越過秦懷遠的肩頭,落在那隊穿深色西裝的人身上。
他的聲音不高,語調平得像被日頭曬透了的石板。
那個灰套裙的女人愣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,臉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:「是的,我們覺得。」
「你覺得不矛盾,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,我在守護什麼。」
周良打斷了她,語氣里沒有怒意。
甚至沒有多少情緒。
只是單純地在陳述一個,她理解不了的事實。
「你以為我守的是這片地,這片山,這些人。
你覺得既然守了龍國,順帶守一下隔壁,也不費什麼事。」
那個女人張了張嘴。
但是周良沒給她插話的間隙。
「我守的是三千年的帳。」
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,把幾顆碎石推到了邊緣。
「這片土地上活著的每一個人。
每一棵樹,每一條河。
它們在我眼裡都有來歷。
我知道它們從哪來的,受了什麼,欠了什麼。
別的地方,我不知道,也不想管。」
他從岩面上站了起來,走到坑口邊緣。
他的目光從那隊人身上掃過,落在那個中年男人手裡那份,燙金封面的檔案上。
然後抬起來,望向更遠處的天際線。
小櫻國在東海之外,隔著一整片海。
他看那個方向的目光,沒有任何溫度。
像在看一片跟自己無關的、飄著浮木的水面。
「你們的委員會裡,有歷史學家嗎?」
周良忽然問了一句。
那個灰套裙女人頓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有的,我們有專門的。」
「那讓他們去查一查,那片海對面那個國家,在龍國做過什麼。」
周良把目光收回來,低頭看著她,「查完了,再來跟我說人道主義。」
他說完轉身走回了岩面上,重新盤下來。
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闔眼,而是面朝西邊。
把龍首擱在前爪上,目光落在矮坡邊緣那面寫著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上。
旗子今天沒什麼風,軟塌塌地垂著,竹竿頂端那截繫繩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又停住了。
那個中年男人把燙金檔案,收回公文包里,臉上的微笑終於有了裂痕。
他朝秦懷遠微微頷首,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帶著那隊人沿著山道離開了。
灰套裙女人跟在他身後,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。
安長青一直站在帳篷旁邊沒動。
等那隊人的背影,消失在山道拐彎處之後。
他把袖子裡掐了半天的訣鬆開了,轉頭看了秦懷遠一眼。
「你剛才想說什麼?」
秦懷遠把手裡的檔案封面,翻過來看了一眼。
然後隨手擱在了腳邊的摺疊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