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想說,讓他們先回去翻翻歷史書,但是行雲君自己說了。」
安長青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矮坡那邊。
團團從帳篷帘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,看了看坑口岩面上,那道金色輪廓面朝西邊趴著的姿勢。
又看了看山道拐彎處,那隊剛剛走遠的人影。
縮回去之前,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大龍今天還是沒翹尾巴。」
她蹲回帳篷裡面,把那幅畫重新拿起來,用樹枝在金色動物的尾巴上又描了一遍。
描得比之前更翹了一點。
描完之後,她端詳了一會兒,覺得差不多了。
把畫重新擱回了碎石堆上的石板上面,用那隻草編兔子壓住一角。
岩面上。
周良的目光從旗子上收回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右爪上那道銀白色的紋路。
他把爪子翻了個面,看了一眼掌心,然後重新擱回身前,豎瞳合上了。
他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平穩,龍首微微偏了半寸。
正好對著矮坡方向那塊,放著畫的石板。
午後的日光,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。
照在他金色的鱗片上,泛出一層溫暖而沉靜的光。
……
坑口外圍第四十天的中午。
山道拐彎處來了個學生模樣的小姑娘。
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太合身的大一號夾克。
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雙肩包。
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,鏡片厚得像瓶底。
她在山道入口,被鎮獸司的外圍值守,攔下來的時候。
手裡握著一部手機。
螢幕上是一張縮小的地圖。
地圖上畫著一個紅圈。
紅圈旁邊,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。
值守的隊員,把她帶到坑口邊緣的時候。
秦懷遠正蹲在帳篷門口,用砂紙磨他那把短刃的刀鞘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姑娘,先看到了她懷裡抱著的那捲東西。
是一幅捲起來的畫,宣紙裁的。
卷得不太齊整,邊緣有些毛。
她又把手機螢幕,亮給秦懷遠看。
螢幕上是一張社交媒體的截圖。
截圖上有一條被轉了幾萬次的帖子。
配圖是省台紀錄片裡,周良從坑口起飛的畫面。
帖子的標題寫著一行字:「如果我帶著自己畫的應龍去找它,它能看我一眼嗎?」
秦懷遠看了她兩秒,把砂紙擱在膝蓋上。
「你從哪裡來的?」
「小櫻國。」
小姑娘的聲音不大,但是咬字很清楚,龍國話說得流利,只是聲調偶爾會飄。
「我叫小林杏奈。
在龍國留學,讀龍國文學史,今年第三年。
海嘯發生之後我回了趟家,我奶奶住的沿海老街被淹了。
房子沒了,但是人還在。
我陪她在避難所住了三天,她一直在哭。
我說,別哭了,我去找那條龍。
她就笑了,說你別犯傻。」
她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。
把懷裡那捲畫,放在了腳邊,蹲下來解開繫繩,展開了一角。
畫面上是一條用彩色鉛筆塗出來的應龍。
線條稚拙但是很用力。
每片鱗片都是單獨塗的。
塗得紙面起了一層毛絨絨的鉛筆灰。
龍身邊畫了一排矮房子。
房子前面,站著一個白髮老太太。
老太太的頭頂上,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對話方塊。
對話方塊裡面寫著三個字:「別哭了。」
秦懷遠低頭看著那幅畫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站起來,把短刃插回腰間的鞘里,朝坑口岩面的方向走了幾步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,豎瞳睜著,目光落在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上。
他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,但是沒有轉頭。
「行雲君。」
秦懷遠站在岩面邊緣,聲音放得很平,「來了個小姑娘,小櫻國的,在龍國讀了三年書,她帶了一幅畫,想給你看看。」
周良的尾巴,在岩面上掃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幾息,然後從岩面上坐了起來,朝矮坡方向看了一眼。
小姑娘還蹲在帳篷門口,那幅展開的畫旁邊。
雙手撐在膝蓋上,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紅,但是背挺得很直。
周良的目光從那幅畫上掃過。
彩色鉛筆塗出來的龍,胖乎乎的,翅膀畫得很大,尾巴翹得高高的。
龍身邊那一排矮房子,畫得歪歪扭扭的。
但是每一扇窗戶,都塗成了亮黃色。
那個白髮老太太頭上的對話方塊里,那三個字寫得很小。
但是他看清了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面朝矮坡方向趴好,龍首擱在前爪上。
他的聲音從岩面上飄下來,依然平得像曬透的石板。
「畫得一般。」
秦懷遠站在原地,等著後半句。
「但是比你那個光頭手下,拍的照片強點。」
秦懷遠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轉頭朝矮坡方向招了招手。
小姑娘把畫重新卷好,抱在懷裡,跟著秦懷遠走到了坑口邊緣。
她站在岩面邊緣,仰頭望著那個金色的龐然大物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然後彎腰鞠了一躬。
龍國話的聲調還是飄的。
但是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。
「行雲君,我叫小林杏奈。
我奶奶住在被淹掉的那條街上。
她今年八十七了,走路不太方便。
海嘯來的時候,是鄰居把她從窗戶里背出來的。
她說她小時候,聽她奶奶講過龍的故事。
我一直以為那是哄小孩的話。」
她把懷裡的畫,又展開了一點,舉起來給岩面上,那個金色的輪廓看。
畫在日光下鋪開了大半,彩色鉛筆的筆觸,在紙面上閃著細碎的微光。
「我來不是求您去救人的。
我知道那件事不歸您管,也知道為什麼。
我在龍國讀了三年書,那些歷史我都學過。
我來只是想跟您說一聲。
我奶奶還活著,那片街上的人,大部分都跑出來了。
房子淹了可以再蓋,人沒了就沒了。
您守了這片地方三千年,我明白。」
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把畫重新卷好,繫上繩子,放在岩面邊緣,那塊平整的石板上。
正好壓在團團那幅畫的旁邊。
然後她退後兩步,又鞠了一躬。
「這幅畫是給我奶奶畫的,她說想看看龍長什麼樣。
我帶過來了,您要是願意,就看一眼。
不願意也沒關係。
我明天就回學校上課了。」
她轉身要走。
走了兩步之後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你奶奶叫什麼名字?」
小姑娘停住了,轉回身。
周良的豎瞳仍然半闔著,但是尾巴在身側翹了一下。
「她姓小林,名字叫和子,小林和子。」
周良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他把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,面朝東南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個方向的天際線乾淨而遙遠,隔著一整片海。
他看了幾秒鐘,然後把頭轉回來,重新擱在爪子上,尾巴放平了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的聲音依然不高,「你回去上課吧。」
小林杏奈站在原地,看了他一會兒。
然後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彎了彎。
她朝岩面方向又鞠了一躬,轉身跟著秦懷遠朝山道方向走去了。
矮坡邊緣。
團團從帳篷帘子後面,探出半個腦袋。
目送著那個揹著舊帆布包的小姑娘走遠,又回頭看了看岩面上,那道重新闔上眼的金色輪廓。
她看到周良的尾巴,在身側放平了,沒有翹。
但是他趴著的位置,往岩面邊緣挪了半寸。
龍首擱下來的方向,正對著那塊放著兩幅畫的石板。
團團把腦袋縮回帳篷里,蹲下來繼續畫她的畫。
她把畫面上的金色動物,又描了一遍。
然後在火柴人的旁邊,多畫了一個新的小人。
一個小小的、扎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。
穿著一條長裙子,站在金色動物的另一邊,手裡舉著一朵花。
畫完之後,她端詳了很久。
然後把畫重新擱回了石板上。
兩幅畫並排放著。
一幅是彩色鉛筆塗出來的、胖乎乎的應龍,和歪歪扭扭的矮房子。
另一幅是樹枝在泥地上劃拉出來的、線條粗獷的四腳動物,和三個翹著尾巴的小人。
中間夾著那隻草編兔子和一朵蔫了的野菊花。
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,在午後的風裡輕輕翻了一下。
周良的呼吸平穩而綿長,金色的鱗片,在日光下泛著沉靜的光。
……
坑口外圍第三十七天的傍晚。
東南方向的天際線,變成了墨紅色。
周良從岩面上站起來的時候。
整個坑口周圍的空氣,都在震顫。
他面朝東南方向,豎瞳眯成了一條縫。
目光穿過上千公里的距離,落在那片正在翻湧的海面上。
那股濁氣在四天之內,膨脹了十倍。
從海溝深處湧上來的速度,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整片海域,已經被灰黑色的濃霧籠罩。
霧層正貼著海面,朝四面八方蔓延。
小櫻國東側的沿海區域,已經第二次被淹了。
這一次比海嘯更糟糕。
濁氣本身在陸地上擴散。
所過之處,草木枯萎,溪流渾濁。
連空氣都變得悶熱黏膩。
沿海的避難所,已經被迫再次向內陸遷移。
但是濁氣的蔓延速度,比人跑得快。
幾十萬人擠在狹窄的內陸地帶,食物和飲水都開始告急。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,手裡攥著那份剛剛傳過來的緊急通報。
小櫻國已經透過安理會,發出了最高階別的求援訊號。
請求國際社會,採取一切可能的手段介入。
包括龍國在內的周邊幾個國家,都收到了正式的協助請求。
外交渠道的電話,從今天早上開始,就沒有停過。
「行雲君。」
秦懷遠把通報合上,抬頭望向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,「那邊的情況,比之前嚴重了十倍不止。
濁氣已經在陸地上蔓延了。
再這樣下去,整個國家都沒法住人了。」
周良沒有回頭。
他面朝東南方向站著,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。
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,把一股濃重的、帶著腐爛腥氣的味道,帶到了坑口邊緣。
那個味道,讓正在矮坡旁邊畫畫的團團,皺起了鼻子。
她伸手捂住口鼻,往帳篷那邊縮了縮。
「行雲君,國際社會那邊壓力很大。
多個國家的外交部門,都透過官方渠道表達了關切。
說如果龍國方面,不能協調您出手的話。
他們可能會考慮採取其他措施。」
周良的尾巴停了。
他轉過頭,看了秦懷遠一眼。
那道目光平靜得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。
「什麼措施?」
秦懷遠頓了一下。
「聯合軍事介入,用常規武器和戰術,對海底那個東西,進行打擊!」
周良看了他兩息,然後把頭轉回去,重新面朝東南方向。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幅度很淡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「常規武器。」
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,像是嚼一顆放了太久的糖,「那條東西在海底,他們用什麼打?深水炸彈?核潛艇?還是往海里倒毒藥?」
秦懷遠沒有回答。
他知道那些手段,對海底的東西基本無效。
但是這話,他從官方的渠道說不出口。
周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緩緩展開了雙翼。
金色的翼膜在暮色中亮起來,把整片坑口都映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。
他扇動第一下翅膀的時候,地面上的碎石,全被吹了起來。
第二下的時候,他已經升到了半空中。
「我還是那句話。」
他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下來,清晰而平穩,「不救!」
他振翅朝東南方向飛去。
金色的身影,在暮色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。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,仰頭望著那道弧線。
這一次,他沒有問周良要去哪裡。
周良飛過東海,飛過那片被濁氣染成灰黑色的海面。
在小櫻國東側海岸線的高空懸停了。
他低頭往下看,看到的是一片,正在被灰黑色濃霧吞噬的陸地。
濁氣從沿海向內陸推進,已經覆蓋了大約六分之一的國土。
沿海的城鎮空無一人。
所有的生命,都撤離到了內陸深處。
公路上,擠滿了往西逃難的車輛。
車燈在灰霧中,連成一條暗淡的長線。
沿海的幾座核電站,已經被放棄。
冷卻系統失去電力之後,正在緩慢升溫。
周良懸在高空,冷眼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豎瞳在灰霧中,泛著熔金色的光,清晰而冷靜。
他看到了海面上,那個正在擴大的灰黑色渦旋。
看到了渦旋深處,那條正在緩慢轉動的蛇形輪廓。
看到了它每一次蠕動,都會帶出更多的濁氣湧向陸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