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還看到了遠處內陸方向,那些擠滿了難民的城鎮。
看到了醫院門口排著的長隊。
看到了避難所外面,裹著毯子坐在路邊的人。
他把目光從那些東西上移開,抬頭望了一眼更遠處的天空。
那片天空還是藍的,但是藍色正在被灰黑色一寸一寸地吞噬。
周良收回了目光。
他在半空中轉了個身,面朝西北方向,雙翼振動了一下,頭也不回地飛走了。
金色的尾跡劃破灰黑色的天幕,在污濁的空氣中劈開了一條乾淨的通道。
他飛過東海,飛回龍國海岸線,越過那條邊界的時候連頭都沒有偏一下。
底下是他守了三千年的土地,草木蔥蘢,溪水清澈,城鎮安寧。
他落回坑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。
四隻龍爪踩上岩面,帶起一陣細碎的塵土。
他重新盤下來,龍首擱上爪子,尾巴沿著身體線條搭好,眼睛一閉。
秦懷遠一直站在帳篷門口等著。
他看到周良落回岩面,看到他闔上眼,看到他尾巴放平之後紋絲不動。
他站了很久,等到坑口周圍徹底安靜下來,連風聲都沉下去了,才轉身走回帳篷里。
他翻開檔案本,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,字跡比平時重了幾分。
「第三十七天,行雲君再赴小櫻國,懸空觀之,未落,未言,未出手,返,底線未動。」
他寫完之後把本子擱在膝蓋上,低頭看著那行字。
帳篷外面。
周良的呼吸平穩綿長,金色的鱗片在星光下,泛著沉靜而冷漠的光。
矮坡那邊。
團團在被窩裡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「大龍」。
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背,沒有出聲。
帳篷外面的夜風,把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,吹得輕輕翻動。
旗角一下一下地拍著竹竿,發出細微的啪嗒聲。
三天之後。
小櫻國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。
所有沿海區域,被劃為永久撤離區。
濁氣繼續向內陸推進,覆蓋了將近三成的國土。
國際社會的救援行動,在灰霧面前收效甚微。
而海底那個東西,還在緩慢地往上拱。
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搭著,一次都沒有翹過。
……
坑口外圍第四十五天的上午。
小櫻國的濁氣覆蓋面積,已經擴大到了國土的三分之二。
訊息傳到坑口的時候。
秦懷遠正在帳篷里,給那本檔案本換新的一卷。
他把舊本子合上,用一塊乾淨的粗布包好,擱進帳篷角落的那隻鐵皮箱裡。
箱子裡已經攢了厚厚一摞。
從莽蒼山那天開始寫的。
每一卷都塞得滿滿當當。
他把新本子攤開在桌面上,拿起鋼筆。
還沒來得及寫第一個字,通訊裝置就響了。
他聽完電話之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把鋼筆帽扣上,走出了帳篷。
坑口岩面上,周良正趴著,龍首擱在前爪上,豎瞳半闔著。
他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。
呼吸平穩,尾巴搭在身側,尾尖垂在那塊放著畫的石板上方。
「行雲君,小櫻國那邊的最新情況。」
秦懷遠站在岩面邊緣,沒有繞彎子,「濁氣已經覆蓋了三分之二的國土。
剩下的三分之一,正在以每天五公里的速度被吞。
沿海所有城市已經廢棄。
內陸的疏散還在進行。
但是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退了。
國際社會,昨天在聯合國開了緊急會議。
討論是否要對海底那個東西,進行核打擊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,但是沒有轉頭。
他的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。
「核打擊?」
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,像是在聽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的意味,「往自己家門口的海里扔核彈,他們是不是覺得那東西會被嚇跑?」
秦懷遠沒有接話。
他知道那個方案,在技術層面根本行不通。
海底那個東西的體量太大了!
核彈的衝擊波,在深水層里衰減得極快。
能不能傷到它都是個問題。
而且一旦用了核彈。
那片海域,在幾百年之內就徹底廢了。
到時候。
小櫻國就算不被濁氣吞掉,也會被自己扔下去的核彈困死。
「行雲君,還有一件事。」
秦懷遠頓了一下,「小櫻國那邊透過外交渠道,遞了第三次照會。
這次的條件,比前兩次都重。
他們願意用國家戰略級資源,交換您出手。
包括他們最先進的深海探測技術,全套轉讓。
以及未來二十年的能源供應保障。」
周良的尾巴停了。
他把頭轉過來,看了秦懷遠一眼。
那道目光里沒有什麼情緒,像一面鏡子,照出來的東西照完了就還回去了。
「他們拿什麼換我都不去。」
他的聲音平平的,「你回掉。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,轉身往回走。
他走回帳篷里,拿起通訊裝置撥了號碼,把周良的話原樣轉達了過去。
對面的人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他剛把電話掛掉。
矮坡那邊,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團團從帳篷帘子後面鑽出來,光著腳跑過碎石堆,跑到坑口邊緣,那塊平坦的岩石上站定,仰著臉,朝岩面上的周良喊了一聲:「大龍!奶奶說她要回老家一趟,讓我在這裡等你醒了,跟你說一聲。」
周良把豎瞳睜開了。
他低頭看著矮坡方向,那個穿著粉色棉襖的小身影,尾巴在身側翹了一下。「回什麼老家?」
「奶奶說她老家在東海邊上,她想回去看看。」
團團說到這裡頓了一下,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,又補了一句,「她說她夢到老家門口那棵大樹被水淹了,她想回去把它扶起來。」
周良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過團團的小腦瓜,落在矮坡後面那頂帳篷上。
老太太正站在帳篷門口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,手裡拎著一個舊布包,朝坑口方向微微弓著腰點了點頭。
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但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有一種周良很熟悉的東西。
那是要回家的人,才會有的光。
周良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團團身上。
他把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,尾巴從岩面上垂下去,尾尖在團團頭頂上方晃了一下。
「上來。」
團團愣了一下,然後眼睛猛地亮了!
她手腳並用地爬上岩面。
剛站穩就被周良的尾巴,輕輕捲起來,托著放到了自己的頸後。
那個位置,正好卡在兩排骨刺之間,穩穩噹噹的。
四周的鱗片微微隆起,像一張天然的椅背。
秦懷遠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,正好看到這一幕。
他愣了兩秒,然後快步走到坑口邊緣。
「行雲君,您要帶她去。」
「送她奶奶回去。」
周良已經站了起來,雙翼展開,金色的翼膜在日光下,亮得刺眼,「東海邊上,不遠。」
秦懷遠張了張嘴,想了想,把嘴閉上了。
他退後兩步,朝岩面上那個正趴在龍頸後面,兩隻小手緊緊攥著棘刺根的團團看了一眼。
團團正咧著嘴沖他笑,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齒。
周良振翅而起的時候。
坑口邊緣所有的碎石,都跳了起來。
金色的身影,在晨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,朝東方飛去。
團團趴在龍頸後面,剛開始還睜著眼往下看。
等高度升到雲層之上以後,她把眼睛閉上了。
小臉貼在周良頸側的鱗片上。
那股溫熱從鱗片表面滲過來,暖融融的,像曬了一整天的石頭。
周良飛過東海的時候。
底下那片灰黑色的濁氣,正在朝小櫻國西側蔓延。
他沒有低頭,也沒有減速。
團團在他頸後閉著眼,感受著風從耳邊掠過的聲音。
她不知道下面那片灰黑色的東西是什麼。
只知道大龍今天飛得很快,比平時快很多。
他在東海沿岸一處偏僻的漁村外降落的時候。
太陽還沒過正午。
過了半小時。
老太太從後面趕上來,站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樹前,看了很久。
那棵樹確實被前些天的海潮泡過了。
根部的土被衝掉了一半,樹幹歪向一邊。
但是樹冠上還有幾枝綠葉掛著。
團團從周良頸後滑下來,跑到奶奶身邊牽住她的手。
老太太低頭看了看孫女,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樹。
伸手在樹幹上摸了一把,然後轉身朝周良的方向鞠了一躬。
周良站在村口的空地上,沒有靠近,也沒有催促。
他等老太太看夠了,把團團重新卷上頸後,振翅飛回了坑口。
落回岩面上的時候,已經快傍晚了。
團團從他頸後滑下來,腳一沾地就朝矮坡那邊跑過去,嘴裡喊著我們回來了。
周良重新盤下來,龍首擱上前爪。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,總覺得那道金色的輪廓,比早上出發的時候鬆弛了一些。
當天晚上。
小櫻國宣布放棄剩餘國土的百分之四十。
將全部人口,緊急疏散到西南方向僅存的幾塊內陸高地。
國際社會對海底異獸的聯合軍事行動,因效果不佳而中止。
損失了三艘潛艇和兩艘驅逐艦之後。
各國艦隊撤出了那片海域。
秦懷遠在檔案本上,寫下這些的時候,帳篷外面起了風。
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,在風裡翻得獵獵作響。
竹竿被吹得彎了又直,直了又彎。
他寫完之後擱下筆,掀開帘子看了一眼。
岩面上,周良的尾巴在身側搭著,月光照在金色的鱗片上,泛著一層冷而沉靜的光。
尾巴沒有翹。
……
坑口外圍第五十三天的凌晨。
小櫻國沒了。
訊息是透過九州局的緊急通報傳到坑口的。
秦懷遠被通訊裝置的震動吵醒的時候,外面天還是黑的。
他摸到聽筒聽了幾秒鐘。
整個人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,後背撞上了帳篷壁的橫杆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電話那頭是安長青的聲音,平靜得不像話,但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。
「小櫻國全境,被濁氣覆蓋。
最後三個高地的疏散點,也在昨夜失守。
濁氣從海底那個東西的體表,持續湧出。
已經在陸地上,形成了穩定的迴圈。
整個國土,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死地。
他們在最後一批撤離的運輸機上,宣布放棄本土。
全國人口轉移到了海外幾個盟國的臨時安置點。
從今天起,小櫻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的實體,不復存在了。」
秦懷遠握著聽筒的手沒有松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安長青以為他掛了電話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最後說了三個字,把聽筒放回去,坐在床沿上。
帳篷里很暗,只有通訊裝置螢幕上,那點微弱的藍光映著他的臉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,那雙穿得有些發白的軍靴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彎腰把靴子穿上,系好鞋帶,站起來掀開了帳篷帘子。
外面的坑口,安靜得像一口深井。
夜色貼著地面鋪開。
遠處的山脊線,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盤臥著,呼吸均勻綿長。
月光照在它的鱗片上,泛著一層冷而沉靜的光。
秦懷遠在坑口邊緣,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走回帳篷里,翻開檔案本,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幾行字。
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好幾次,但是最終還是把那一頁填滿了。
「第五十三天,小櫻國覆滅,國土全境被濁氣覆蓋,人口轉移海外。行雲君未出手,未評論,未表態。底線維持不變。」
他寫完之後把鋼筆帽扣上,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。
帳篷外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動靜,他睜開眼掀開帘子看了一眼。
團團正蹲在岩面邊緣,踮著腳尖把一朵新摘的黃色野花,放在那塊石板上。
放在之前那幅畫和草編兔子的旁邊。
她放好之後退了兩步,朝岩面上看了一眼,然後轉身跑回了矮坡那邊。
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,幅度很小,在月光里幾乎看不見。
天亮之後,訊息開始在龍國網際網路上擴散。
熱搜榜前十條里,有六條跟小櫻國覆滅有關。
評論區裡的情緒複雜而微妙。
有人寫了「今天是個好日子」,並且放了一段自唱的語音上去,簡直太高興,太熱烈了。
有人在下面回復「大快人心」。
還有人貼出了那段歷史的舊照片,仰天大笑,「終於為先輩們報仇了!」
更有人狂拍桌子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「好啊!這個結局,真是太痛快了,做夢都想實現的事情,終於在現實中實現了。」
還有人把應龍之前拒絕出手的新聞截圖,和今天的訊息放在一起。
配文只有兩個字:「大義!」
還有人在問:「龍神以後會不會有危險?那個海底的東西,會不會往我們這邊來?」
而最後的這個問題,被頂到了最高。
秦懷遠翻了翻那些評論,把手機擱下,走到坑口邊緣,看了一眼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。
周良今天醒得比平時早,豎瞳睜著,目光落在矮坡方向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上。
旗子被晨風吹得輕輕翻動。
竹竿在日光里,晃了一下又穩住了。
「行雲君。」
秦懷遠站在岩面邊緣,聲音不大,「網上有人在問,海底那個東西,會不會往我們這邊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