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……我們國家的一句話，意思是『永遠不要忘記』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半條縫。
「那你們自己做到了嗎？或者說，你們配嗎？」
年輕人張了張嘴，沒有發出聲音。
周良把豎瞳徹底睜開了。
他從岩面上坐起來，面朝那群人。
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依次掃過。
那個白髮女人，她懷裡的骨灰盒。
那個小女孩手裡的紙花。
那個年輕人手機殼上的字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整片坑口周圍，只剩下風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。
「你們知道龍國有一句話，叫『血債血償』嗎？」
他開口了，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，「你們國家的人，一百年前在龍國做過什麼，你們自己心裡清楚。
你們把那句話印在手機殼上，穿在身上，掛在嘴邊。
但是你們從來沒有真的記過。
你們只是覺得自己可憐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，把幾顆碎石推到了邊緣。
「我可以救你們。
我飛過去，把那個海底的東西拍碎，用不了半炷香。
但是是我不想。
你們說你們的命也是命。
那龍國那些，被你們先輩殺掉的人呢？
他們算什麼？」
他把頭轉回去，重新趴好，龍首擱上前爪，豎瞳合上了大半。
「你們回去吧。
我守的是龍國。
別的地方，跟我沒關係。」
坑口邊緣安靜了很久。
那個白髮女人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懷裡那隻骨灰盒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她身後的人群里，有人開始轉身往回走。
有人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。
有人把手裡那朵紙花，放在了腳邊的碎石堆上。
那個年輕人把手機螢幕按滅了，低著頭跟在人群最後面，一步一步朝山道拐彎處走去。
最後走的是那個白髮女人。
她在轉身之前，朝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，彎了彎腰，幅度不大，但是很慢。
她直起身之後沒有再看周良，抱著骨灰盒沿著山道慢慢走遠了。
那群人的背影，消失在山道拐彎處之後。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，低頭看著碎石堆上，那朵被留下的紙折花。
他彎腰把它撿起來，翻過來看了看。
紙花是用一張舊地圖折的，摺痕很深，花瓣已經有些散了。
他把紙花放在了石板上面，並排擱在團團那幾幅畫和草編兔子的旁邊。
矮坡那邊。
團團從帳篷帘子後面，探出半個腦袋。
她剛才一直蹲在帘子後面聽，現在那群人走了她才鑽出來。
她跑到岩面邊緣，踮著腳尖看了看石板上，那朵新放的紙花。
又看了看岩面上那道安靜的金色輪廓，小聲問了一句：「大龍，那些人走了嗎？」
周良的豎瞳掀開一道縫，看了她一眼，「走了。」
「他們還來嗎？」
「不來了。」
團團「哦」了一聲，蹲下來把那朵紙花拿起來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她把花瓣重新折了折，折得比之前規整了一些，然後重新放回石板上。
她放好之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朝岩面方向說了一句：「大龍，你今天尾巴沒有翹。」
周良把豎瞳合上了，「不想翹。」
團團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，沒有追問。
她蹲在石板旁邊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狗尾巴草，開始編今天的小兔子。
編到一半，她忽然抬起頭，朝周良的方向喊了一聲：「大龍，我明天給你帶一朵新的花來，黃色的那種，開在矮坡後面的。」
岩面上，周良的尾巴在身側搭了很久。
然後極輕極輕地翹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，小到幾乎看不見。
但是他翹完之後把尾巴放平了。
整條尾巴沿著身體線條，安安靜靜地搭著，再沒有動過。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，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。
他翻開檔案本，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幾行字。
他寫完之後，把鋼筆帽扣上，合上本子，擱進了腳邊的鐵皮箱裡。
箱子裡那摞檔案本，已經塞得快蓋不上了。
他蹲下來把箱蓋用力壓了壓，扣上鎖扣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遠處的天際線，乾淨而遙遠。
東海上空的灰黑色，依舊凝固在原來的位置上，沒有再往外蔓延。
那條分界線這邊是龍國的海岸線。
海鳥在礁石上晾著翅膀，浪花拍在沙灘上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緩。
……
坑口外圍第七十天的上午。
山道拐彎處，來了一隊穿龍國軍裝的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。
腰板挺得筆直，臉上的皺紋很深。
但是走路時，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。
他身後跟著六個人，有穿便服的。
每人手裡都提著一隻長條形的金屬箱。
再後面是九州局的兩名外聯人員。
秦懷遠認得他們，是安長青手下的老人了。
那隊人在坑口邊緣站定之後，領頭的朝秦懷遠點了點頭，沒有寒暄，直接開口：「秦司長，我們是龍國戰略規劃部派來的，有一份東西，想給行雲君過目。」
他把手裡提著的那隻金屬箱平放在地上，開啟鎖扣，掀開箱蓋。
裡面裝的不是武器，也不是任何測量裝置。
而是一卷用深藍色綢布包裹的圖紙。
綢布解開之後，圖紙展開，鋪滿了整塊摺疊桌的桌面。
那是一幅巨大的地圖。
地圖的範圍，覆蓋了莽蒼山脈，及其周邊數百公里的區域。
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色塊，標註了各種資訊。
秦懷遠湊過去看了一眼，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「這是……保護區規劃？」
領頭的點了點頭。
「從行雲君在巴蜀第一次出手之後，戰略規劃部就開始著手策劃了。
前後改了十一版。
每一版都請了生態、地質、水文、軍事工程四個領域的專家反覆論證。
最終方案已經在三天前，透過了最高層的審批。」
秦懷遠低頭看著那幅地圖。
圖上以坑口為中心，向外輻射出三個同心圓狀的區域。
核心區半徑五十公里，標註著「絕對保護區」。
外圍緩衝區半徑一百公里，標註著「限制人類活動」。
最外層半徑兩百公里，標註著「生態協調區」。
核心區內所有的村落、道路、管線、通訊基站都被標註了出來，旁邊用紅筆寫著「待遷」。
秦懷遠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，看向那個領頭的。
「遷多少人？」
「核心區內目前有七個自然村，合計約兩千四百人。
全部遷移安置方案已經做好了，安置點在保護區外圍，新建的居民區、學校、醫院一應俱全。
遷移補償標準按最高檔執行，不同意遷的可以做工作。
實在不遷的可以留下，但是必須遵守保護區管理規定。」
秦懷遠沉默了幾息。
他轉身走向坑口岩面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，豎瞳半闔著。
但是他顯然已經聽到了那邊的全部對話。
他的尾巴在身側搭著，尾尖垂在那塊放著畫的石板上方，沒有動。
「行雲君，這邊做了一份保護區規劃，想請您過目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。
他從岩面上坐起來，慢悠悠地走到坑口邊緣，低頭看了看秦懷遠手裡那幅展開的地圖。
他的目光從核心區，掃到緩衝區。
從那些紅筆標註的「待遷」村落，掃到外圍的新建安置點。
然後落在圖紙右下角，那行手寫的小字上。
那行字寫的是：「以龍為本，以民為基，千秋永續。」
他看了幾息，然後把目光抬起來。
越過那個領頭的的肩頭，望向遠處山脊線上那片被劃入保護區的山林。
今天的天很藍。
山脊線在日光下清晰可見。
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，正在矮坡邊上輕輕翻動。
「遷人。」
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，語氣平平的。
領頭的立刻接話：「所有遷移都是自願的。
不強制，不設期限。
安置標準，已經透過村民代表大會，徵求意見了，大部分人表示接受。」
周良的尾巴在身側掃了一下。
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幅地圖，然後抬起頭，目光落在那個領頭的臉上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戰略規劃部，陳衛國。」
「陳衛國。」
周良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，然後從岩面上站起來。
四爪踩實地面，朝坑口邊緣走了兩步。
他的龍首低垂下來，金色的豎瞳，距離那個領頭的不到三米。
「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陳衛國的後背繃直了，但是他沒有退。
「行雲君請問。」
「你們這個保護區，劃了五十公里核心區。
一百公里緩衝區，兩百公里協調區。
這麼大的地方，就為了給我住？」
陳衛國頓了一拍，然後回答：「不全是。
核心區，是為了確保行雲君的活動不受干擾。
緩衝區和協調區，是為了保護整片山脈的生態系統。
莽蒼山脈是南方重要的水源涵養地。
也是多種珍稀動植物的棲息地。
保護這片區域，本身就是在保護龍國的生態根基。」
周良看了他兩息，然後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個弧度很淡，但是站在坑口邊緣的人都看見了。
「行。」
他說，「就按你們這個來。
但是是三條規矩。
第一，那個觀測研究站，我要知道裡面放了什麼。
放什麼我說了算，不同意就撤走。
第二，核心區內所有進山通道，由我說了算。
鎮獸司的人可以進出，其他人不行。
第三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，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，把幾顆碎石推到了邊緣。
「第三，團團和她奶奶住的那塊地方，不在遷的範圍里，她們想住多久住多久。」
陳衛國愣了一下。
他顯然沒有預料到第三條規矩。
但是他反應極快，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紅筆。
蹲下來在地圖上，矮坡的位置畫了一個圈，旁邊標註了四個字：「豁免區域。」
周良看著他畫完那個圈，然後把頭縮回去了。
他轉身走回岩面上重新盤下來，龍首擱上前爪，豎瞳半闔著。
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，幅度不大，但是翹了。
陳衛國把地圖重新卷好，用綢布包起來，放回金屬箱裡。
他朝坑口岩面的方向敬了一個軍禮，手臂抬得乾淨利落。
然後他轉身帶著那隊人沿著山道離開了。
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，目送那群穿軍裝的身影，消失在拐彎處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，腳邊那張剛才被地圖壓過的摺疊桌桌面。
木紋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墨痕。
他翻開檔案本，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幾行字。
寫完之後，他把鋼筆帽扣上，合上本子，擱進了腳邊的鐵皮箱裡。
矮坡那邊。
團團從帳篷帘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，看了看坑口邊緣那群剛走遠的穿軍裝的人。
又看了看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。
她縮回去之後，小聲嘟囔了一句：「大龍今天翹尾巴了。」
老太太正在帳篷里，縫一件小棉襖。
聽到孫女的話，手裡的針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穿線。
她的嘴角彎了一下，幅度不大，被老花鏡的邊框擋著。
……
當天下午。
林知意帶著省台的工作車，趕到了坑口。
她是從秦懷遠那裡收到訊息的，說這邊今天提交了保護區規劃，想請她來拍一組素材。
她到的時候，周良正趴在岩面上打盹。
尾巴在身側搭著，尾尖垂在那塊放著畫的石板上方。
林知意沒有打擾他。
她讓老趙把攝像機，架在坑口邊緣的矮坡上。
鏡頭對準岩面上，那道金色的輪廓，拍了一組靜態空鏡。
吳秋霜蹲在旁邊翻看素材回放，看著看著，忽然抬頭說了一句：「知意，你發現沒有，行雲君趴的位置，好像比上個月往矮坡方向挪了一點。」
林知意湊過去，看了一眼監視器螢幕。
果然！
在畫面里，周良盤臥的岩面，確實比之前更靠近矮坡那一側了。
龍首擱下來的方向，正對著那塊放著畫的石板。
尾巴從身側伸出去搭在岩面邊緣。
離石板上那幾幅畫和草編兔子，不到一臂的距離。
她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一下，把監視器合上。
「素材夠了，回去剪吧。」
……
當天傍晚。
小櫻國覆滅的訊息，在龍國網際網路上被保護區規劃方案的新聞擠下了熱搜。
評論區裡有人把兩件事放在一起討論。
有人說「龍神終於有正式編制了」。
有人說「這才是大國該有的樣子」。
王甜甜坐在宿舍里刷到這條新聞的時候，把手機舉到上鋪給李慧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