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顆玻璃彈珠,一截好看的彩色皮筋,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
她把紙展開,上面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恐龍。
恐龍旁邊寫了一行字:「對不起。」
字跡潦草,但是寫得很用力。
團團把那堆東西收進書包,把那張紙折好,夾進了田字格本里。
她轉頭看了一眼趙小虎的座位。
趙小虎正趴在桌上,腦袋歪向一側,露出半張通紅的臉。
他感覺到了目光,把臉埋得更深了。
……
當天中午。
趙小虎的爸爸來了一趟學校。
他開著一輛沾滿泥點子的藍色卡車,停在校門口。
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的時候,腳上還穿著工地的勞保鞋。
他衝進教學樓,在走廊里嚷嚷著要找校長。
周老師出來攔他,被他一把推到旁邊,後背撞在牆上,眼鏡都歪了。
「我兒子被嚇著了你們管不管?
昨天那條龍是你們誰叫來的?
那個叫劉團團的是不是欺負我兒子?
把我兒子嚇得一晚上沒睡著覺。
今天早上不肯來上學。
我送他來的路上,問了半天,才說是被一條龍給嚇的!
龍?這地方哪來的龍?」
他的嗓門很大,整條走廊都聽得見。
教室里的孩子們扒著窗戶往外看。
團團也趴在窗台上看了一眼。
她看到了趙小虎的爸爸。
一個高高壯壯的男人,皮膚黢黑,脖子上的青筋鼓著。
手裡握著一把工地用的摺疊尺,在走廊里揮來揮去。
趙小虎從教室里衝出去,拽住他爸的袖子。
「爸,別鬧了。」
「鬧什麼鬧?你被嚇著了爸給你討說法!」
他把趙小虎往旁邊一推,繼續朝校長室方向走。
然後整條走廊暗下來了。
這一次,沒有翅膀展開時的那種宏大聲勢。
只是從西北方向,飄過來一片金色的光,把整條走廊照得暖融融的。
趙小虎的爸爸停住了腳步,轉頭朝窗外看去。
操場上空什麼都沒有。
但是走廊盡頭,那扇朝西北的窗戶外面。
一片金色的鱗片,正貼著玻璃表面緩緩划過。
那片鱗片,有成年人的巴掌那麼大。
暗金色的,邊緣鋒利如刀,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金屬般的冷硬光澤。
它划過去之後,又劃回來了。
停在窗戶正中,像一隻貼在玻璃上的巨大眼睛。
走廊里頓時安靜了!
「啊這……」
趙小虎的爸爸張大著嘴,手裡的摺疊尺從指縫間滑落,砸在地上彈了兩下。
他的視線,跟著那片鱗片,從窗戶左邊移到右邊,又從右邊移回來。
他慢慢地往後退了一步,鞋跟踩到了走廊地面上的一灘水漬。
整個人立即滑了一下,重心不穩,後背撞在了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那片鱗片在窗戶上停留了幾息,然後緩緩移開了。
金色的光從窗戶外面退去,走廊重新亮起來。
趙小虎的爸爸,順著牆根,慢慢滑坐到了地上,仰著頭看著天花板,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他的嘴唇在抖,說不出一個字。
趙小虎站在走廊另一端,看著他爸癱坐在地上的樣子,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走過去蹲在他旁邊,小聲說了一句:「爸,我說的都是真的,它真的來了。」
他爸沒有回答,只是伸出一隻手,按住了趙小虎的肩膀,按得很緊。
……
當天傍晚。
團團回到矮坡帳篷的時候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,尾巴垂在那塊放著畫的石板上方。
團團跑過去站在岩面邊緣,仰著臉朝他揮了揮手。
「大龍,趙小虎的爸爸今天來了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半條縫,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嚇他了?」
「讓他看了一片鱗。」
周良的語氣平平的,「他自己膽子小。」
團團咧開嘴笑了一下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橘子味的水果糖,舉起來給周良看。
「趙小虎給我的,他跟我道歉了。」
周良看了一眼那顆糖,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,「甜的。」
「嗯。」
團團把糖重新放回口袋,想了想又問了一句,「大龍,你今天為什麼沒有直接去學校?」
周良把豎瞳合上了。
他的聲音從岩面上飄下來,帶著那股慣常的懶洋洋的鼻音。
「嚇大人,比嚇小孩管用,大人管住了,小孩就不敢了。」
團團站在岩面邊緣,琢磨了一下這句話,然後點了點頭。
她蹲下來,從石板旁邊拿起那根狗尾巴草,開始編今天的小兔子。
編到一半,忽然抬頭問了一句:「大龍,你以前也嚇過大人嗎?」
周良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他的聲音從岩面上傳下來,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。
「嚇過,很多年前。」
團團沒有追問。
她低下頭繼續編她的草兔子。
編完之後,把那隻歪歪扭扭的兔子,放在了石板上面,跟之前那幾隻排成一排。
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岩面方向彎了彎腰,轉身跑回了矮坡後面。
夜色從東邊漫過來。
把整片坑口,籠進了一層暗藍色的沉靜里。
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趴著,呼吸平穩綿長,尾巴在身側搭著,尾尖垂在石板上方。
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,在晚風裡輕輕翻了一下。
竹竿頂端那截繫繩晃了晃,又安靜地垂了下去。
……
五月二十五日。
團團放學回來的時候,書包里多了一張紙。
那是一張通知單。
印著學校的紅頭,上面寫著:「關於組織學生,參觀莽蒼山保護區外圍的實踐活動通知」。
通知的內容很簡單。
【為了讓孩子們,了解家鄉的自然生態和歷史文化。
學校決定組織三年級學生,前往保護區緩衝區參觀。
由保護區管理處的工作人員,帶隊講解。
家長們需要在回執上簽字。】
團團把通知單遞給奶奶的時候。
老太太對著那張紙看了很久,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了又眯,然後抬頭看了孫女一眼,「你想去?」
「嗯。」
老太太拿起筆,在回執上簽了字。
字跡顫顫巍巍的,但是寫得很認真。
團團把回執單收好,塞進書包里,然後跑到帳篷外面,蹲在石板旁邊開始編草兔子。
編到一半她停下來,朝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,喊了一聲:「大龍!我們學校要去保護區參觀!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「去哪片?」
「老師說去緩衝區,看樹,看水,看石頭。」
周良的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,「看你們的樹,看你們的水,別來吵我就行。」
團團把草兔子編完放在石板上,站起來拍了拍手,「那要是老師帶我們,走到離你近的地方呢?」
周良把豎瞳合上了,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……
五月二十九日。
實踐活動當天。
三輛校車,沿著新修的柏油路,開進了保護區緩衝區的邊界。
帶隊的是周老師和另外兩位老師。
加上保護區管理處派來的兩名講解員。
三十多個孩子,穿著統一的校服,揹著水壺和小零食,在緩衝區入口處的管理站集合。
講解員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,姓何,戴著一頂遮陽帽,手裡拿著一隻擴音器。
她領著孩子們,沿著一條木棧道往林子裡走。
一邊走,一邊指認路邊的植物。
介紹各種鳥叫的聲音。
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跟在後面,走走停停。
有人蹲下來撿松果。
有人追著一隻蝴蝶,跑出去老遠,又被喊了回來。
趙小虎走在隊伍中間,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他偶爾往隊伍後面的團團方向瞟一眼,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。
他的書包里裝了一包餅乾,是從家裡帶的。
他早上出門的時候,多裝了一包。
本來想路上給團團,但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。
走到棧道第三個觀景台的時候。
講解員何老師停下來,指著遠處山脊線上,一個隱約可見的輪廓說。
「同學們看那邊,那座山後面就是核心區了。
核心區裡面住著一位非常古老的朋友。
它在那裡住了很久很久,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久。」
孩子們齊刷刷地朝那個方向望去。
山脊線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日光和雲影。
但是團團站在隊伍最後面,看著那個方向,嘴角彎了一下。
她知道那道山脊線後面是什麼。
她的腦子裡能畫出來。
岩面、旗子、石板、草兔子。
還有那條金色的、尾巴偶爾會翹一下的龍。
……
下午兩點多的時候。
隊伍開始往回走。
走到緩衝區邊緣的一處岔路口時。
帶隊老師清點人數,發現少了一個。
「什麼?!」
周老師頓時臉色發白,讓另外兩位老師帶著孩子們在原地等,她和講解員分頭去找。
團團沒跟著大部隊停在原地。
她拽著趙小虎的袖子,往岔路右邊那條小路上走。
趙小虎猶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兩人沿著那條小路,走了大約一百米。
在一棵大松樹底下,找到了走丟的那個孩子。
是前排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,蹲在樹根旁邊,膝蓋磕破了一塊皮,正在掉眼淚。
團團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膝蓋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,給她擦了一下。
然後她站起來朝四周看了看,辨認了一下方向,指著左邊說:「往那邊走,穿過那片矮樹林,就是棧道。」
趙小虎看了她一眼,「你怎麼知道?」
團團沒有回答,但是她心裡知道。
那個方向的空氣里,有她熟悉的味道。
溫熱、微淡的腥甜,被風吹過來的時候,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親切。
那是大龍的氣息。
她在矮坡旁邊聞了快兩個月了,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。
三個人沿著那條小路穿過矮樹林,果然接上了棧道。
周老師從對面跑過來,一把抱住羊角辮小姑娘的時候。
團團站在旁邊,目光越過老師的肩頭,望向了西北方向。
那邊天際線乾淨而遙遠,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是她知道,那裡有一座山。
山腹里有一條沉睡的龍。
……
當天傍晚。
回到矮坡帳篷的時候,團團跑到岩面邊緣,仰著臉朝周良喊了一聲:「大龍!我今天聞到你了!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。
他低頭看著那個站在岩面邊緣、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小女孩,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,「你聞到我什麼了?」
「你的味道。」
團團認真地說,「跟別人都不一樣,有點像雨後的土,但是又有點暖。」
周良看了她兩秒,然後把豎瞳合上了。
他的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,幅度不大,但是翹了。
「你鼻子還挺靈。」
團團咧嘴笑了一下,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石板上。
她從裡面掏出那包趙小虎給她的餅乾,拆開來吃了一塊。
然後舉著剩下半包,朝岩面方向晃了晃,「大龍你要吃嗎?」
周良沒有睜眼,「不吃。」
「那我給奶奶留著。」
團團把餅乾重新包好,塞回書包里,蹲下來開始編今天的草兔子。
矮坡後面的帳篷里。
老太太掀開帘子看了一眼,看到孫女蹲在石板旁邊,安安靜靜地編草。
又看了一眼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,把帘子放下來,轉身去燒水了。
暮色從東邊漫過來的時候。
秦懷遠坐在帳篷門口,把今天的見聞記在了檔案本上。
他寫到團團帶著趙小虎,找到走丟同學的那段時。
鋼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下寫。
寫完之後,他把本子合上,看了一眼遠處岩面上,那道呼吸平穩的金色輪廓。
又看了一眼矮坡邊緣,那面在晚風裡輕輕翻動的旗子,低頭喝了一口茶。
茶是溫的,泡得剛好。
……
五月三十一日。
秦懷遠在帳篷門口接了一個電話。
聽完之後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電話是九州局總部轉來的。
內容很短。
「龍國西北邊境的無人區里。」
「一支地質勘探隊在深山中鑽探時。」
「鑽頭在八百米深處,碰到了一個異常空腔。」
「空腔內部有穩定的能量波動。」
「頻率跟當初巴蜀坑口下面,那些異獸破封前的特徵,極為相似!」
「勘探隊已經撤出,九州局派了先遣組去核實。」
「初步判斷,空腔里的東西體量不大,但是位置很特殊。」
「它正好壓在一條貫穿西北數省的地脈主脈上。」
秦懷遠把電話內容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然後轉身走向坑口岩面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,豎瞳半闔著,尾巴搭在身側。
今天日頭很足,他全身的鱗片被曬得發亮。
整條龍看上去懶洋洋的,連尾巴尖都不想動。
「行雲君,西北出了點事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半條縫,「多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