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懷遠湊過去看了一眼螢幕。
其他五個點位的資料,都是正常的暗藍色。
只有崑崙山口東側,那個點位的顏色,比上次維護的時候深了一度。
從暗藍色,過渡到了深藍色。
韓工程師把資料拉出來,對比了一下。
那條點位的濁氣濃度,在過去一個月里,下降了將近兩成。
「不正常。」
韓工程師推了推眼鏡,「崑崙山口那個點位,是整個地脈主脈的起點。
濁氣濃度一直是六個點位里最高的。
我們沒有做任何干預。
它的濃度,不應該主動下降。」
秦懷遠盯著螢幕上的資料,看了幾秒,然後轉頭朝岩面方向看了一眼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,豎瞳半闔著,尾巴搭在身側。
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朝秦懷遠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把縫合上了。
秦懷遠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螢幕上。
「有沒有可能是龍涎草的原因?」
韓工程師愣了一下。
「龍涎草?」
「矮坡那邊長了幾株,團團種了一顆種子,剛發芽,何教授說那種草的根系,會沿著地脈分支往下扎,會吸收地脈里殘餘的龍息。」
韓工程師把這段話消化了幾秒。
然後低頭在終端上,飛快地敲了一串指令。
調出了莽蒼山脈點位的地脈分支資料。
螢幕上,顯示出岩面下方,那幾條極細的分支脈絡。
末梢確實比上個月,更清晰了一些。
顏色更亮,脈動更穩。
她把資料儲存下來,合上終端,朝秦懷遠點了點頭。
「我把這個情況報回總部。
如果龍涎草真的能淨化地脈濁氣。
那它的價值,就不僅是科研層面了。」
秦懷遠沒有接話。
他轉身走回帳篷里,翻開檔案本,把今天的事記了下來。
寫完之後,他把鋼筆帽扣上,靠在椅背上。
透過帳篷帘子的縫隙,看了一眼遠處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。
周良正趴著,呼吸平穩,尾巴在身側搭著,尾尖垂在石板上方。
石縫裡那株嫩芽,在午後的日光里,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旁邊圍著那圈歪歪扭扭的小籬笆。
……
八月二十日。
韓工程師把龍涎草與地脈濁氣下降的關聯資料,報回了九州局總部。
安長青看完之後,把報告轉給了龍國科學院和生態環境部。
三方聯合開了一次閉門會議。
會議的內容沒有對外公開。
但是會後第三天。
保護區管理處,接到了一份新的檔案。
將龍涎草列入國家級保護植物名錄。
其分布區域,納入核心區特別保護範圍。
未經最高層審批,任何人不得採集、移栽或研究。
檔案送到秦懷遠手上的時候。
他正坐在帳篷門口喝茶。
他把檔案從頭到尾,看了一遍。
然後疊好夾進了檔案本里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溫的,泡得剛好。
遠處的岩面上,周良正翻了個身,把肚皮朝上晾著。
四隻龍爪耷拉在身體兩側,尾巴尖偶爾無意識地翹一下,又放回去。
矮坡那邊。
團團蹲在石板旁邊,正在用樹枝,給嫩芽的籬笆,補上一根新簽子。
她補完之後,退後兩步看了看,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身跑回了矮坡後面。
秦懷遠把茶杯擱在膝蓋上,看著那條肚皮朝天的金色巨龍,和那個跑遠了的小身影,嘴角彎了一下。
他低頭翻開檔案本,在最新一頁的頁尾寫了一行小字:「八月二十日,龍涎草列入國家保護名錄,團團的那顆種子發芽了,行雲君今天肚皮朝天,一切正常。」
……
八月二十五日。
團團的那顆種子,長出了第三片葉子。
新葉從兩片幼葉中間抽出來。
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,邊緣的金色絨毛更密更亮。
團團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,就是蹲在石縫旁邊看它。
有時候看一會兒,就跑去編草兔子。
有時候能蹲到奶奶喊她吃飯才站起來。
她在那株嫩苗旁邊,又插了好幾根細樹枝。
把籬笆圍得比之前大了兩圈。
還在籬笆外面,用卵石擺了一圈半圓形的界標。
何教授這些天來矮坡附近的次數,也多了起來。
他每次來都帶著行動式光譜儀和取樣袋。
蹲在離籬笆三米遠的地方測資料、拍照、記筆記。
他不動手碰那株苗,也不越界踩進籬笆裡面。
只是安靜地觀察,記完之後,就站起來沿著棧道走回觀測站。
團團有一次蹲在石板旁邊編兔子,看到何教授遠遠地朝這邊張望。
便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。
何教授愣了一下,然後也抬起手揮了揮,轉身走了。
……
八月二十八日。
何教授在緩衝區外圍的例行巡視中,又發現了兩株龍涎草的幼苗。
它們長在矮坡西側的一片碎石坡上,間距大約二十米。
兩株苗的葉片顏色和形態,跟團團種的那顆一模一樣。
根系同樣沿著地脈分支向下延伸。
他把資料記錄下來,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分布圖。
圖上標註了三個點位的相對位置,和地脈分支的走向。
畫完之後,他看著那張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在頁面空白處,寫了一行小字:「種子在擴散,地脈是通道。」
他把這張圖,透過保護區管理處,轉給了秦懷遠。
秦懷遠看完之後,把圖帶到了坑口岩面旁邊,攤在周良面前。
「行雲君,龍涎草的苗又多了兩株,何教授說種子在沿著地脈擴散。」
周良的豎瞳,睜開了一條縫,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分布圖。
他的目光從矮坡上,那顆苗的位置,掃到西側碎石坡的兩個新點位。
又在圖上那條貫穿三點的地脈分支線上,停留了一息。
「正常。」
他把豎瞳合上了,「地脈通到哪裡,草就長到哪裡,以後還會更多。」
秦懷遠把圖收起來,折好夾進檔案本里。
他沒有追問更多。
他知道這條龍對地脈的感知,比他手上的任何裝置都准。
他說會長,那就會長。
……
九月二日。
地脈監測陣列的資料,出現了新的變化。
韓工程師在例行的月度資料匯總中發現。
六個點位中,有四個點位的濁氣濃度,在過去半個月裡,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下降。
其中下降幅度最大的,是巴蜀坑口西北方向那個點位。
濃度降了將近三成。
她調出了那條點位對應的地脈分支資料。
發現分支末端的脈動頻率,比上個月更活躍,顏色也更亮。
她順著分支往上追溯,發現分支的源頭指向莽蒼山脈方向。
她把資料包給了安長青。
安長青看完之後,撥通了秦懷遠的電話,問了一句:「龍涎草的事,九州局這邊要不要做點什麼?」
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,看了一眼矮坡方向,那三株已經長出四、五片葉子的龍涎草幼苗。
又看了一眼岩面上,那道正在曬太陽的金色輪廓,對著電話說了一句:「不用做什麼,讓它自己長。」
掛了電話之後,他走回帳篷里,翻開檔案本,把九月二日的事記了下來。
寫完之後,他擱下筆,從鐵皮箱裡翻出之前那幾卷檔案。
從莽蒼山第一天開始,一頁一頁地往後翻。
翻到團團第一次出現在坑口的那段記錄時。
他停了一會兒,然後合上本子,把那一卷重新塞回了鐵皮箱裡。
……
九月五日。
團團放學回來的時候,帶了一個小玻璃瓶。
瓶子裡裝著半瓶水,水面上漂著一片暗金色的葉子。
她把玻璃瓶放在石板上面,跟那排草兔子擺在一起。
然後蹲下來,朝岩面方向喊了一聲:「大龍!這是何教授讓我帶給你的。
他說這是龍涎草泡的水,讓我拿給你看看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看了一眼那個玻璃瓶。
瓶里的水,在夕陽里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那片葉子在水面上輕輕打著轉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團團臉上。
「何教授泡的?」
「嗯,他說他用落在地上的干葉子泡的,沒有摘新的,他說這個水有能量,讓我帶過來給你聞聞。」
周良沉默了幾秒。
他的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,幅度不大。
「放那兒吧。」
團團把玻璃瓶擱好,蹲下來繼續編她的草兔子。
編到一半她抬起頭,朝周良的方向問了一句:「大龍,你說龍涎草以後,會長滿整個保護區嗎?」
周良把豎瞳睜開了。
他面朝矮坡方向看了一會兒。
那三株幼苗,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金色光。
葉片上的絨毛,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著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團團臉上。
「會,以後你走到哪裡,都能看到。」
團團咧嘴笑了一下,低下頭繼續編兔子。
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整片坑口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
石板上的玻璃瓶里。
那片暗金色的葉子,在水面上轉了一圈。
緩緩停在了瓶子中央。
葉脈在最後一抹天光里,泛著細碎的金色微光。
……
九月十日。
何教授在緩衝區外圍,做例行巡視的時候。
發現龍涎草的幼苗,已經越過了管理站外圍的棧道。
沿著一條乾涸的溪溝,朝東南方向蔓延。
他蹲下來數了數,光是這條溪溝兩側的碎石縫裡,就新冒出了七株。
間距均勻,每株之間大約隔著十幾米。
他順著溪溝往下遊走了一段,又發現了五株。
他站在最後一株前面,朝東南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個方向是保護區外圍的緩衝區邊緣。
再往外就是新安置鎮的方向。
他掏出筆記本,把這個發現記了下來。
然後撥通了秦懷遠的電話。
秦懷遠聽完之後,沉默了幾秒,問了一句:「方向確認了嗎?」
「確認了。
東南方向,沿著那條乾涸的溪溝往下。
溪溝底下,有一條地脈分支從主脈上分出來。
朝東南方向延伸。
龍涎草的根系,跟著那條分支在走。」
秦懷遠掛了電話之後,把情況轉給了九州局總部。
安長青聽完之後的反應,比預想中更快。
當天下午就回了訊息。
龍國科學院和九州局,聯合組建了一支專項工作組。
對龍涎草的擴散路徑,進行系統性追蹤。
工作組下設三個小組。
分別負責地脈勘測、植物取樣和生態評估。
組長由何教授擔任。
……
九月十五日。
工作組的第一份簡報出爐。
簡報的核心結論,只有一句話。
「龍涎草的擴散速度,正在加快。
目前已經覆蓋了,莽蒼山脈周邊約兩百平方公里的區域。
且擴散路徑,與地脈分支的走向完全重合。」
簡報的末尾,附了一張地圖。
地圖上,用暗金色的線條,標出了龍涎草目前分布的片區。
那些線條,從莽蒼山脈核心區輻射出去。
沿著地脈分支的走向,朝四面八方延伸。
像一棵倒長的樹。
根須扎進地脈主脈,枝葉鋪滿了整片山脈。
秦懷遠把這張地圖列印出來,帶到了坑口岩面旁邊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,豎瞳半闔著,尾巴搭在身側,尾尖垂在石板上方。
今天日頭很好,他鱗片上的金色泛著一層亮堂堂的光。
「行雲君,龍涎草已經長到兩百平方公里了。
何教授說照這個速度。
再過幾個月,就能覆蓋整片保護區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看了一眼秦懷遠手裡那張地圖。
他的目光,沿著那些暗金色的線條走了一圈。
從核心區輻射出去的脈線。
沿著地脈分支的方向鋪展,像一張正在織開的網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。
「正常。
地脈通了,草就跟著走。
等它們長滿了,地脈里的濁氣,就清得差不多了。」
秦懷遠把地圖收起來,夾進檔案本里。
他沒有追問更多,只是站在岩面邊緣,看了周良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回了帳篷。
……
九月二十日。
團團放學回來的時候,在矮坡西側的碎石坡上,發現了三株新的龍涎草。
它們長在石縫裡,葉子比她種的那株大一些。
顏色也更深。
葉片邊緣的金色絨毛,在夕陽里泛著細碎的光。
她蹲在那三株草前面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跑回石板旁邊,從石板上拿起那根狗尾巴草,開始編今天的兔子。
編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來,轉頭朝岩面方向喊了一聲:「大龍!西坡那邊又長了三棵!比我的那棵還大!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朝矮坡西側看了一眼。
他的神識輕輕覆蓋過去,感知到了那三株龍涎草的狀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