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良沉默了幾秒。
「能,以前有人用它入藥,治過不少疑難雜症,但是後來龍族沒了,草也絕了。」
團團「哦」了一聲,低下頭繼續編兔子。
她編完之後,把那隻兔子放在石板上,跟之前那些排在一起。
然後她站起來,朝岩面方向彎了彎腰,轉身跑回了矮坡後面。
跑到帳篷門口的時候,她停下來。
從口袋裡掏出那片暗金色的葉子,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看。
葉片在日光下,泛著一層溫潤的金色。
跟岩面上,那條龍身上的鱗片顏色,一模一樣。
……
七月二十八日。
何教授的那篇關於龍涎草發現的論文,透過了科學院的內部稽核,準備對外發表。
論文的最後一節里。
他用很克制的學術語言,描述了自己的推測。
「該物種的生存環境,與某大型未知生物的棲息地,高度重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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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色素結構,與該生物體表特徵,存在顯著的相似性。
建議進一步研究二者之間的生態關聯。」
論文在科學院內部傳閱的時候。
有人把那份電子版轉,給了九州局。
安長青看完之後,把論文轉發給了秦懷遠。
秦懷遠看完之後,把論文列印了一份,帶到了坑口岩面旁邊。
周良聽完之後,沒有立刻表態。
他的豎瞳睜著,目光落在遠處矮坡後面,那片草叢的方向。
那片草叢裡,現在長著幾株暗金色的龍涎草。
矮矮的,在夕陽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。
團團每天放學回來,都會去那片草叢旁邊蹲一會兒。
看看那幾株草有沒有長高。
有沒有多開一朵花。
「論文可以發。」
周良把目光收回來,「但是有一條,龍涎草的事,別讓外面的人進來挖。
挖了就不長了。
誰想要,讓何教授自己培育。
培育出來多少,他們自己分。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,在論文末尾寫上了批註。
他寫完之後,把檔案收起來,轉身走回帳篷里。
他在檔案本上記了一筆,然後擱下筆,靠在椅背上。
帳篷外面,暮色正在漫過整片坑口。
矮坡後面的草叢裡,那幾株暗金色的龍涎草,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著。
葉片上的絨毛,在最後一抹天光里泛著細碎的、鱗片般的微光。
團團蹲在草叢旁邊,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株龍涎草的葉片。
葉片在她的指腹下,微微發暖,像被日光曬透了一樣。
她摸了一會兒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岩面方向喊了一聲:「大龍!它們又長高了一點點!」
周良的豎瞳,睜開了一條縫。
看了一眼矮坡方向,那個站在草叢旁邊的小身影。
他的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,幅度不大,在暮色里分明可見。
然後他把豎瞳合上了,呼吸變得平穩綿長。
金色的鱗片在最後一抹光里,泛著沉靜而溫暖的光澤。
整片坑口安靜而平和,連風都慢了下來。
……
八月三日。
龍涎草結籽了。
何教授是在清晨巡視緩衝區的時候發現的。
那幾株暗金色的植物,在過了一夜之後。
頂端的花謝了,結出了一簇簇米粒大小的黑色籽粒。
每一顆都裹著一層極薄的金色膜衣。
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光澤。
他蹲在那幾株草前面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從揹包里取出取樣袋,小心翼翼地摘了三顆籽粒裝進去。
再封好口,記上編號。
他把樣本帶回觀測站之後,放在顯微鏡下觀察。
那層金色膜衣,在特定波長的光照下,會逐漸變得透明,露出底下飽滿的胚芽。
他調整了三次焦距。
確認那些胚芽的細胞結構,跟已知的任何植物都不同。
它們內部含有一種高度穩定的能量體。
在休眠狀態下,可以保持幾乎不衰減的活性。
他把資料傳回科學院之後。
那邊的植物研究所,當天下午就回了訊息。
說想派一個團隊過來,對龍涎草進行更深入的研究。
何教授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在觀測站的椅子上,坐了很久。
然後拿起通訊裝置,撥通了秦懷遠的號碼。
電話里,他把情況說了一遍,最後加了一句:「秦司長,我想先問問行雲君的意見,這草是他那邊的,怎麼處置得他說了算。」
秦懷遠聽完之後,說了一句「你等我訊息」。
掛了電話,就朝坑口岩面走去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,豎瞳半闔著,尾巴搭在身側,尾尖垂在石板上方。
今天日頭不烈,雲層薄薄的。
他鱗片上的金色,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。
「行雲君,何教授那邊,發現了龍涎草的種子,科學院想派團隊過來,深入研究,何教授說先問問您的意思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,「種子?」
「結了,黑色的,外面裹了一層金色的膜,何教授說裡面的能量很穩定,能保持很久不衰減。」
周良把豎瞳完全睜開了。
他從岩面上坐起來,面朝矮坡後面,那片草叢的方向,閉了一下眼睛。
他的神識,穿過土層和岩層,落在草叢下方,那幾株龍涎草的根繫上。
那些根系比他預想的扎得深。
鬚根沿著地脈分支的走嚮往下探。
末梢已經觸碰到了地脈主脈的外緣。
正在極緩慢地、一毫一毫地吸收著地脈中,殘餘的微量龍息。
而那些結出來的種子裡,裹著的能量,正是從龍息轉化而來的。
他把神識收回來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爪上,那道銀白色的紋路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「讓他們來。
但是有三條規矩。
不准挖根。
不准采全部種子。
不准把種子帶出保護區。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,拿出通訊裝置,給何教授回了訊息。
何教授聽完之後,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了一句「明白了」。
掛了電話,就著手準備接待科學院的團隊。
……
八月五日。
科學院的植物研究所,派了五個人過來。
領隊的是一位姓方的女研究員,四十來歲。
戴著金絲邊眼鏡,頭髮盤得一絲不苟。
她帶著團隊,在觀測站安頓下來之後。
當天下午就跟著何教授,去了那片草叢。
她蹲在龍涎草前面,看了很久。
還從不同的角度,拍了幾十張照片。
用行動式光譜儀,測了葉片和種子的反射資料。
又用微型鑽在草莖上,取了一小截樣本。
動作很輕。
取完之後,用殺菌劑處理了切口。
還在旁邊插了一根小竹籤做標記。
方研究員把樣本帶回觀測站之後,連夜做了分析。
第二天早上。
她把初步結果,整理成了一份簡報,透過何教授,轉交給了秦懷遠。
簡報的結論寫得很克制。
但是字裡行間的分量很重。
龍涎草的種子內部能量密度,是已知任何植物種子的千倍以上!
而其能量體的衰減周期,在模擬環境下,預估超過兩百年!
如果能夠找到合適的培育方法。
這種植物在醫學、能源和材料科學領域的潛在應用價值,不可估量!
而秦懷遠在看完簡報之後,把它擱在了檔案本里。
然後走出帳篷,站在坑口邊緣,看了一眼遠處岩面上,那道金色的輪廓。
周良正趴著,豎瞳半闔,尾巴搭在身側,尾尖垂在石板上方。
他似乎感知到了秦懷遠的目光,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看了他一眼,又把縫合上了。
秦懷遠沒有走過去打擾他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走回了帳篷。
……
八月十日。
方研究員帶著團隊,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取樣工作。
她們一共採集了九顆種子,分別裝在三支密封管里。
每支管子上,都標註了編號和日期。
她們沒有挖根,也沒有移苗,更沒有帶走超過許可範圍的任何東西。
臨走那天。
方研究員在觀測站的留言簿上,寫了一行字。
「感謝行雲君。
感謝何教授。
感謝這片土地。」
寫完之後。
她把筆帽扣上,帶著團隊,沿著棧道,離開了保護區。
方研究員走後的第二天。
團團放學回來,蹲在岩面邊緣的石板旁邊,從書包里掏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顆龍涎草的種子,黑色的,裹著金色的膜衣,在夕陽里泛著細碎的光。
她把種子舉起來給周良看,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:「大龍,何教授給我的,他說讓我拿一顆來給你看看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團團手裡那顆種子,又看了看矮坡後面那片草叢的方向。
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,帶著一絲極淡的、溫潤的甜香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團團臉上。
「何教授給的?」
「嗯,他說我每天都去草叢旁邊看,是最先發現它們結籽的人,所以給我一顆。」
周良把豎瞳合上了。
但是他的尾巴在岩面上,翹了一下,幅度不大,在夕陽里分明可見。
「收好吧,別弄丟了。」
團團把那顆種子,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,蹲下來開始編今天的草兔子。
編到一半,她忽然抬起頭,朝周良的方向問了一句:「大龍,你說這顆種子種下去,能長出新的龍涎草嗎?」
周良沉默了幾秒,「能,但是要種在對的地方。」
「什麼叫對的地方呀?」
周良把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看了一眼矮坡後面那片草叢。
又看了一眼那個蹲在石板旁邊的小身影。
「你現在待的地方,就是對的。」
團團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,那片焦褐色的碎石地面。
又看了看石板上,那排整整齊齊的草編兔子。
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從口袋裡把種子掏出來,在石板旁邊,找了一處碎石縫隙。
用手指把土撥開,把種子放進去。
再用土蓋好,拍了兩下。
「那我種在這裡了。」
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岩面方向彎了彎腰,「大龍,你幫我看著它。」
周良把豎瞳合上了。
但是他的尾巴在岩面上,翹了一下。
翹完之後,沒有立刻放平。
而是維持了那個弧度,停留了好幾秒,才緩緩放下來。
暮色從東邊漫過來,把整片坑口,籠進了一層暗藍色的沉靜里。
……
八月十五日。
團團的種子發芽了。
那天早上。
她蹲在石板旁邊,準備編新的草兔子。
低頭的時候,忽然發現石縫裡的土面上,多了一點極細的綠色。
她湊近一看。
一顆米粒大小的嫩芽,從土縫裡鑽了出來。
莖稈細得像根針。
頂端頂著兩片,還沒有完全展開的幼葉。
顏色不是普通的綠,而是帶著一層淡淡的金色,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微光。
團團蹲在那裡看了很久,然後站起來,朝岩面方向跑過去。
跑到岩面邊緣的時候,差點被腳下的碎石絆倒。
她站穩之後,仰著臉朝周良喊了一聲,聲音里很是激動道:「大龍!它發芽了!種子的芽出來了!」
周良的豎瞳,睜開了一條縫。
他的神識輕輕覆蓋過去,感知到了石縫裡那顆嫩芽的狀態。
根系已經紮下去了。
鬚根沿著地脈分支的方向延伸。
開始極其緩慢地,吸收地脈中殘餘的龍息。
那株嫩芽的葉綠體結構,和旁邊幾株成年的龍涎草,一模一樣。
但是顏色更嫩,金色更淡,像剛被晨光染透的薄雲。
他把神識收回來,低頭看了一眼團團。
她正站在岩面邊緣,兩隻手攥著衣角,眼睛亮亮的,等著他說話。
「長得不錯。」
周良開口。
團團咧嘴笑了,露出兩顆剛換了一半的門牙。
她轉身跑回石板旁邊蹲下來,又看了一會兒那顆嫩芽,然後拿起狗尾巴草,開始編今天的兔子。
編到一半,她停下來,從旁邊撿了一根細樹枝。
在嫩芽周圍的碎石縫裡,插了一圈。
圍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籬笆。
像是怕什麼東西,會不小心踩到它。
當天下午。
何教授例行巡視緩衝區的時候,路過矮坡附近。
他遠遠看到岩面邊緣的石板旁邊,多了一圈小籬笆。
走近看了一眼。
再蹲下來用放大鏡,觀察了那株嫩芽的葉片結構。
他看了一會兒,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。
然後站起來,朝坑口岩面的方向,微微鞠了一躬。
轉身沿著棧道走回了觀測站。
……
八月十八日。
九州局技術組,來坑口做例行的裝置維護。
韓工程師帶著人,重新校準了那圈地脈監測陣列的金屬柱。
資料同步更新到了主控終端上。
她校準完之後,在終端螢幕上掃了一眼,六個點位的實時資料,忽然停住了。
「秦司長,麻煩你過來看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