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科學院派了一支先遣隊過來。
在緩衝區外圍選定了站址，開始搭建臨時觀測棚。
帶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植物學家，姓何。
戴著一副圓框眼鏡，一下車就蹲在路邊，辨認草叢裡的野花。
他一邊辨認，一邊在筆記本上，飛快地記錄著。
當天傍晚。
何教授在管理站外面的空地上，架設了一台紅外觸發相機。
鏡頭對準了核心區方向的那片山林。
他正蹲在地上，調焦的時候。
忽然覺得頭頂暗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，看到一片巨大的金色影子，從西北方向划過，落在了遠處坑口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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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子消失之後。
那片山林重新亮了起來。
但是他放在腳邊的筆記本，被一股氣流掀開了三頁。
他愣了好一會兒，然後低頭看了看筆記本上，被風吹亂的字跡。
再抬起頭，朝核心區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了。
只有暮色中，安靜伏臥的山脊線。
他把筆記本合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站起來朝管理站里走去。
帳篷里。
秦懷遠翻開檔案本，把今天的事記了下來。
寫完之後，他把鋼筆帽扣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透過帳篷帘子的縫隙，看了一眼遠處的岩面。
周良正趴著，豎瞳合著，呼吸平穩，尾巴搭在身側，尾尖垂在石板上方。
石板上，那排東西在暮色里安靜地排列著。
七幅畫、十一隻草兔子、四朵乾花、三顆卵石，旁邊還多了一樣今天剛放的。
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，透明紙包著。
裡面的糖塊，已經有點化了。
秦懷遠看了一眼那顆糖，把檔案本合上，擱進了鐵皮箱裡。
遠處的天際線上。
最後一抹橙紅色的光，正在收盡。
東邊的星星，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。
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，在晚風裡輕輕翻了一下，又安靜地垂了下去。
……
七月十二日。
科學院的觀測站，正式掛牌執行。
掛牌那天。
何教授在緩衝區外圍的觀測棚前面，豎了一塊木牌。
上面用正楷寫著「莽蒼山生態觀測站」七個字。
木牌是他自己動手刻的，刻得不太規整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觀測站旁邊，架了兩台太陽能供電的自動監測裝置。
一台測氣象資料。
一台測土壤和水質。
資料透過衛星訊號，實時傳回科學院總部的資料庫。
何教授在掛牌儀式結束之後，沒有急著回城裡。
而是蹲在觀測站外面的空地上，用一把小鏟子，挖了一株長得正旺的野花。
他把那株花連根帶土，放進取樣袋裡封好。
在標籤上，寫了編號和日期。
然後站起來，朝核心區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個方向的山脊線，在正午的日光下清晰可見。
層層疊疊的綠，從近到遠鋪開。
最遠處那幾座山脊後面，就是坑口。
他看了幾秒鐘，低頭把取樣袋收進揹包里，轉身走回了觀測棚。
……
當天下午。
周良趴在岩面上，豎瞳半闔著，尾巴搭在身側。
他的神識，覆蓋了整片緩衝區。
感知到那個戴圓框眼鏡的植物學家，在觀測站周圍走來走去。
一會兒蹲下來挖草。
一會兒舉著望遠鏡朝遠處看。
一會兒又趴在監測裝置的螢幕前面記資料。
他的動作里，沒有那些他常見的窺探和試探。
只有一種單純的、沉浸在好奇里的專注。
周良把神識收回來，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。
團團正蹲在石板旁邊用樹枝畫畫，畫到一半抬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問他：「大龍，今天怎麼又不翹尾巴？」
周良沒有回答，但是他的尾巴，在岩面上翹了一下。
團團咧嘴一笑，低下頭繼續畫。
……
七月十五日。
何教授遇到了第一個麻煩。
他監測到緩衝區外圍的一片松林里，出現了異常的水位下降。
那片松林位於一條小溪的上游。
溪水在半個月之內，退了將近半米。
岸邊的苔蘚，開始乾枯捲曲。
何教授沿著小溪，往上遊走了兩公里。
發現溪水的源頭，是一處從岩壁縫隙里滲出來的泉水。
那道縫隙比一個月前，窄了一半。
水流量明顯減少。
他在泉眼附近，蹲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用行動式滲壓計，測了三次資料。
最後在筆記本上，畫了一條曲線。
曲線從月初開始，緩慢下降，到了最近幾天，幾乎降到了歷史最低點。
他把資料傳回了科學院。
院裡的水文專家，看了之後，給了他一個初步判斷。
「泉眼的流量減少，可能跟地脈深處的濁氣濃度變化有關。」
「地脈主脈從莽蒼山脈底下穿過。」
「如果主脈的某一段，出現了微小的能量擾動。」
「會沿著脈線傳導到地表，影響淺層地下水的迴圈。」
何教授把這個結論報告，給了保護區管理處。
管理處轉給了秦懷遠。
秦懷遠看完之後，把報告帶到了坑口岩面旁邊。
周良聽完之後，豎瞳睜開了，「那條泉眼在哪個位置？」
「緩衝區外圍西北角，靠近核心區邊界。」
周良從岩面上站起來，閉了一下眼。
他的神識穿過地殼，沿著地脈主脈，向下延伸。
掠過莽蒼山脈底部的岩層。
在那條泉眼對應的位置，停留了一息。
他感知到了。
那裡有一條極細的脈線分支，從主脈上分出來。
分支末端，有一個極小的濁氣淤積點。
大約只有拳頭大小，濃度不高。
但是位置很淺，離地表不到兩百米。
那個淤積點堵住了泉眼上方的岩層裂縫，把地下水逼向了別處。
他把神識收回來，重新趴下。
「泉眼下面有個小淤堵點。
不嚴重，但是放著不管會慢慢擴大。
過幾天我去處理。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，把報告收起來，轉身走回帳篷里。
他在檔案本上記了一筆。
然後給何教授回了訊息，說問題已經找到，近期會處理。
何教授收到回復的時候，正在觀測站里整理當天的資料。
他看完訊息之後，坐在椅子上，愣了一會兒。
然後忽然站起來，從揹包里翻出那本地質圖冊。
對照著保護區的地形圖，把泉眼位置圈了出來。
他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：「行雲君親自確認的淤堵點，位置與地脈主脈分支吻合，資料完全吻合。」
寫完之後，他擱下筆，推了推眼鏡，朝窗外那片暮色中的山林，看了一眼。
那個方向，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正趴著。
呼吸平穩，尾巴搭在身側，尾尖垂在石板上方。
……
七月十八日。
周良從坑口起飛，沿著緩衝區外圍飛了一圈。
在那條泉眼上方的岩壁上，用爪尖輕輕點了一下。
銀白色的光芒，從爪尖滲入岩層。
穿過兩百米的深度。
精準地覆蓋了那個拳頭大小的淤積點，把它碾碎融化了。
泉水在第二天早上，重新從岩縫裡湧出來。
流量比之前還大了一些。
何教授站在泉眼旁邊，看著重新流出來的清澈溪水。
蹲下來用取樣瓶接了一瓶。
水樣在瓶子裡清亮透徹，不帶一絲渾濁。
他站起來，朝核心區方向望了一眼。
然後低頭在筆記本上，寫了一行字。
這一次他寫得很慢。
每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。
「七月十九日，泉眼恢復，行雲君出手，未露面，未留痕，但是水回來了。」
寫完之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裝回揹包里，沿著棧道走回了觀測站。
……
當天傍晚。
他把本周的所有監測資料，整理成了一份簡報。
透過保護區管理處，轉交給了秦懷遠。
簡報的末尾附了一段話，是何教授手寫的。
「建議將保護區緩衝區外圍，納入長期生態監測網路。
建議在下一階段的監測計劃中，加入地脈相關指標。
建議，如果可以的話，保留一株核心區邊緣的野生植物樣本。」
秦懷遠把這頁簡報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然後把最後那條建議，折了個角，擱在檔案本里。
他走出帳篷的時候，暮色已經漫過了半片天空。
矮坡那邊。
團團正蹲在石板旁邊，編今天的草兔子。
編到一半，抬頭朝岩面上喊了一聲：「大龍，何教授今天又來看溪水了。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。
「讓他看，水又不是他的。」
團團咯咯笑了一下，低下頭繼續編。
石板上的草兔子，已經快排成一整圈了。
從石板左端一直排到右端，歪歪扭扭的。
每一隻，都比前一隻更圓潤一些。
……
七月二十二日。
何教授在緩衝區外圍的一片向陽坡地上，發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植物。
那株植物生長在一片碎石縫隙里，高不過一尺。
葉片呈暗金色，邊緣微微捲曲。
表面覆著一層極細的絨毛。
它開著三朵小花，花瓣五片。
顏色從花蕊的深橙，向外漸變成淡金。
在午後的日光下，泛著一層溫潤的、近乎鱗片般的金屬光澤。
何教授蹲在那株植物前面，看了整整二十分鐘。
用放大鏡，把每一片花瓣的脈絡，都觀察了一遍。
又小心地取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枯葉，放進取樣袋裡。
他把樣本帶回觀測站之後，對著顯微鏡看了三個小時。
那株植物的細胞結構，跟他見過的任何已知物種都對不上。
葉綠體裡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色素。
那種色素在特定波長的光照下，會發出微弱的金色螢光。
他把資料傳給了科學院總部的植物研究所。
那邊接到資料的當天晚上，就回了電話，說話的人聲音都在抖。
「何教授，你找到的這個東西，跟已知的所有植物科屬，都不沾邊。
我們比對了一下。
它的色素結構，跟龍國古代典籍里，記載的一種叫『龍涎草』的東西，高度相似。
那東西據說只生長在龍族棲息地附近。
已經有一千多年，沒有野外發現記錄了。」
何教授握著電話的手，微微收緊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個方向是核心區，是坑口，是那條金色巨龍的盤臥之處。
他把電話結束通話之後，在觀測站里坐了很久。
然後翻開筆記本，寫下了那株植物的發現日期、位置和形態描述。
寫完之後，他擱下筆，走到觀測站外面，朝核心區方向望了一眼。
暮色中那片山林安靜而深沉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是他知道那道金色的輪廓，就在那裡面。
盤臥著，呼吸著，偶爾翹一下尾巴。
……
七月二十五日。
何教授在緩衝區邊緣，又發現了三株同樣的植物。
三株都長在碎石縫隙里，間距很遠。
但是都朝向坑口方向生長。
他蹲在第三株旁邊，用捲尺測量了一下方位角。
發現三株植物的朝向偏差，不超過五度。
全都指向核心區中心的位置。
他把這個細節，記在了筆記本的頁尾。
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沿著棧道走回了觀測站。
當天傍晚。
團團放學回來的時候。
在矮坡後面的草叢裡，發現了一小片暗金色的葉子。
她蹲下來看了看，摘了一片拿在手裡，跑到了岩面邊緣，舉起來朝周良喊了一聲：「大龍！你看這個葉子，顏色跟你的鱗片有點像！」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團團手裡那片暗金色的葉子，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。
「在哪裡找到的？」
「矮坡後面，草叢裡，只有一小片，旁邊沒有別的了。」
周良把目光從葉子上移開，轉向矮坡方向。
他的神識，輕輕覆蓋過去。
在矮坡後面的草叢中，感知到了幾處微弱的金色光點。
那些光點散落在碎石縫隙里。
每一個光點，都連線著一根極細的、幾乎不可見的脈絡。
那些脈絡，從光點向下延伸，穿過土層和岩層。
最終匯入了，地脈主脈中那條被他清理過的分支。
泉眼恢復之後，地下水重新流動起來。
把地脈中殘餘的微量龍息，帶到了地表，催生了那幾株暗金色的植物。
他把神識收回來，重新趴好。
「那是龍涎草，以前我待過的地方都會長，沒想到這麼多年了，種子還埋在土裡。」
團團把那片葉子，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，蹲下來繼續編草兔子。
編到一半，她抬起頭問了一句：「大龍，那種草能治病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