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下來，數了數石板上的東西。
然後抬起頭，朝周良喊了一聲：「大龍！今天人多，我摘了五朵！」
周良的豎瞳，睜開了一條縫。
看了一眼石板上，那五朵顏色各異的野花。
尾巴在岩面上，翹了一下。
「挺好看的。」
團團咧嘴笑了，然後蹲下來，開始編今天的草兔子。
夕陽從西邊照過來。
把整片坑口的影子，拉得又細又長。
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，在晚風裡輕輕翻動著。
竹竿頂端，那截繫繩在日光里晃了晃，又安靜地垂了下去。
……
六月十五日。
九州局總部技術組，帶著一套新裝置，來到了坑口。
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工程師，姓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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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著一副細框眼鏡。
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把馬尾，走路帶風。
她帶著四個人和八隻黑色的裝置箱。
在坑口東側的平地上，架起了一圈環形裝置。
那些裝置，由十幾個銀灰色的金屬柱組成。
每根柱體約一人高。
頂端嵌著一顆暗藍色的晶體。
底部連著一圈資料線纜，匯聚到一台主控終端上。
秦懷遠站在旁邊，看著她們組裝裝置，問了一句：「這是什麼？」
韓工程師一邊校準晶體角度，一邊回答道：「地脈監測陣列。
是九州局技術組，最近研發的新裝置。
核心原理，是參照了您之前傳回來的那些異獸能量波動資料。
它能感知地脈深處濁氣濃度的實時變化。
精度比傳統羅盤，高了兩個量級。
我們想在這邊，做第一次實地測試。
正好這邊地脈條件複雜，是最理想的試驗場。」
她校準完最後一根金屬柱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主控終端前，按下了啟動鍵。
「嗡！」
一圈暗藍色的光芒，從每根柱體的晶體核心亮了起來。
在地面上，投出了一個直徑約二十米的環狀光網。
光網覆蓋範圍內。
地面的紋理和深淺變化，都被實時對映到了終端螢幕上。
底下還有一層更暗的、流動的脈絡影像。
像是地底深處一根一根的血管。
「這就是地脈主脈的實時狀態。」
韓工程師指著螢幕上，那些流動的脈絡說道：「暗藍色代表濁氣濃度正常。
黃色是偏高。
紅色是超標。
目前來看，莽蒼山脈這一片的地脈狀態，非常穩定。
濁氣濃度，也是周邊所有監測區域裡最低的。」
秦懷遠湊過去，看了一眼螢幕。
那些流動的脈絡，確實清澈乾淨。
像被水洗過的樹根一樣規整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岩面上的周良。
周良今天沒在睡覺，正坐著面朝東邊，豎瞳半闔著，似乎對那套新裝置沒什麼興趣。
「那個東西能測多遠？」
周良的聲音，忽然從岩面上飄了下來。
韓工程師愣了一下，然後回答道：「目前的探測半徑，是五十公里。
理論上，如果加裝中繼站，可以覆蓋整條地脈主脈的全長。
但是中繼站建設成本太高。
目前只做了實驗室模擬。」
周良的尾巴，在岩面上掃了一下，「那你模擬出來什麼了？」
韓工程師低頭翻了一下終端里的資料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：「模擬結果顯示。
如果地脈主脈上，有一處發生濁氣超標。
沿著主脈向下游擴散的速度，大約是每小時三十公里。
從西北無人區，到龍國東南沿海。
整條主脈的濁氣傳播時間，大約是在四天左右。」
她說完之後，坑口邊緣安靜了幾秒。
秦懷遠的眉頭，微微皺了一下。
四天。
從西北到東南。
整條脈貫穿了大半個龍國。
之前西北那個空腔里的小東西，如果沒被及時處理。
它要是醒了沿著主脈往外沖，留給他們的應對時間，只有四天！
周良把豎瞳徹底睜開了。
他從岩面上站起來，走到坑口邊緣。
低頭看了看那圈銀灰色的金屬柱，和地面上投出的環狀光網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光網中心，那幾個暗藍色的脈絡節點上，看了幾息，然後開口了。
「你們這個陣列，架在莽蒼山只能測這一片。
要想盯住整條主脈，得沿著脈線分段架。
我告訴你們，哪裡該架。」
韓工程師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行雲君，您能感知到整條地脈的走向？」
周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只是把目光投向西北方向。
他的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，把幾顆碎石推到了邊緣。
「第一段，架在莽蒼山脈北麓。
第二段，架在巴蜀坑口，西北方向一百五十公里處。
第三段，架在秦嶺東段南坡。
第四段，架在黃土高原東南緣。
第五段，架在河西走廊西端。
第六段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從西北方向收回來，落在韓工程師臉上。
「第六段，架在崑崙山口東側。
那裡是主脈的起點，濁氣濃度最高。
你們那柱子得做厚一點，不然撐不住。」
韓工程師飛快地在終端上記錄著，筆尖在螢幕上劃得飛快。
記完之後，她抬起頭，推了推眼鏡，問了一句：「行雲君，您剛才說的這些位置，精度大概在多少公里範圍內？」
周良看了她一眼，尾巴翹了一下。
「百公里以內。」
韓工程師張了張嘴，沒有繼續追問。
心裡也湧起了一股濃濃的震撼！
因為這個精度範圍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之前記錄到的資料。
接著，她轉身朝秦懷遠看了一眼。
秦懷遠朝她點了點頭。
她合上終端，朝岩面方向微微鞠了一躬。
然後轉身帶著技術組，開始拆卸裝置。
……
當天下午。
秦懷遠把那份地脈監測陣列的布點方案，整理成了正式檔案。
再透過九州局的加密通道，發回了總部。
檔案末尾，附了一行備註。
是秦懷遠自己加上去的。
「以上六個點位，均由行雲君親自確認。
建議儘快建設。
地脈安全事關重大，不宜拖延。」
安長青在巴蜀收到這份檔案的時候。
坐在辦公室里，看了兩遍。
然後他拿起電話，撥通了九州局總部的號碼。
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。
但是每個字都壓著重音。
「那六個點位，三個月內全部建成。
錢和人，都從九州局的年度預算里出。
不夠的部分，我來想辦法。」
掛了電話之後。
安長青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，看了一會兒。
他想起幾個月前，第一次見到周良的時候。
那條龍從半空中落下來。
一爪子拍碎了那頭巨蜥的背甲。
當時他以為自己見到的，就是這條龍的全部了。
而現在他才發現，自己當初想得太簡單了。
自己當初所見到的，不過是那條應龍的冰山一角！
藏在海平面之下的那一部分，才是它最恐怖的地方。
……
當天傍晚。
團團放學回來的時候。
韓工程師和她的技術組，剛好收拾完最後一箱裝置，準備離開。
團團揹著書包，從矮坡那邊跑過來。
在坑口邊緣，看到一個穿白色工裝服的女工程師，正在合上裝置箱的蓋子。
便跑過去，仰著臉問了一句：「阿姨，你們在弄什麼呀？」
韓工程師低頭看了她一眼，蹲下來笑了笑。
「在裝一個能看見地底下，有沒有壞東西的機器。」
團團歪著腦袋想了想，「那能看見大龍嗎？」
韓工程師愣了一下，然後笑出了聲。
「看不見大龍，但是能看見大龍住的地方底下，有沒有生病。」
團團認真地點了點頭，然後從書包里掏出一顆水果糖遞過去。
「那給你吃，大龍說甜的。」
韓工程師接過那顆糖，握在了手心裡，站起來朝岩面方向看了一眼。
周良正趴在岩面上，尾巴垂在石板上方，豎瞳半闔著。
他似乎感覺到目光，眼皮掀開了一條縫，看了她一眼，又把縫合上了。
「那謝謝你了，小朋友，有空再見。」
韓工程師把糖放進工裝服的口袋裡，合上裝置箱的蓋子，轉身跟著技術組，沿著山道離開了。
團團站在坑口邊緣，朝他們的背影揮了揮手。
然後跑回岩面邊緣，蹲下來從石板上，拿起那根狗尾巴草，開始編今天的草兔子。
秦懷遠坐在帳篷門口，把今天的事記進了檔案本。
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。
他停了一下，在後面加了一句：「行雲君主動給出了地脈監測的全部布點，他在守的，比我們以為的多得多。」
……
六月二十三日。
地脈監測陣列的六個點位，在半個月內全部建成。
九州局技術組，把六組資料，接入統一的監控平台之後。
整條龍國地脈主脈的實時狀態，第一次以完整的形態，呈現在了一塊螢幕上。
從那塊螢幕上看。
整條主脈，像一條蜿蜒的河流。
從崑崙山口起源。
穿過秦嶺、黃土高原、巴蜀、莽蒼山，最終匯入東南沿海。
河流的顏色，整體是清亮的暗藍色。
只在崑崙山口起點附近，有一小段淡黃色的過渡帶。
那是數千年來積累的殘餘濁氣。
濃度不高，但是需要長期觀察！
秦懷遠把這塊螢幕，搬到了坑口外圍的帳篷里，架在檔案櫃旁邊。
他把六個點位的監測資料，列印出來。
再裝訂成冊，放在了鐵皮箱的最上面一層。
做完這些之後。
他站在帳篷門口，看著遠處岩面上，那道金色的輪廓。
忽然覺得那條龍趴著的位置，比之前又往矮坡方向挪了一點。
龍首擱下來的方向，正對著石板上那排越擺越多的東西。
尾巴從身側伸出去，尾尖垂在石板邊緣，不到一臂的距離。
他把這個細節，寫進了檔案本里。
然後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：「行雲君持續靠近矮坡，原因不明。」
……
七月二日。
團團的期末考試結束了。
她拿著成績單，從學校跑回來的時候。
老太太正坐在帳篷門口的矮凳上，縫補一件薄衫，針腳密實而平整。
團團把成績單，舉到奶奶眼前晃了晃，「奶奶，你看！」
老太太戴上老花鏡，看了半天。
語文九十二。
數學八十八。
自然課九十五。
她看完之後，點了點頭，把成績單折好，塞進圍裙口袋裡，繼續低頭縫衣服。
團團在旁邊蹲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新鉛筆。
那是她期末考試的獎品。
筆桿上，印著一行金色的字。
當天下午。
團團蹲在岩面邊緣的石板旁邊，用那支新鉛筆，在本子上畫今天的畫。
她畫了一條很大的龍，盤著一座山。
山上畫了六根豎著的柱子和一張網。
網上面寫了一個字：「脈」。
畫完之後，她舉起來給周良看。
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，看了一眼那幅畫，尾巴在岩面上翹了一下。
「畫得不錯。」
團團開心地笑了，然後把畫擱在石板上，跟之前那些排在一起。
她蹲下來，數了數石板上的東西。
七幅畫。
十一隻草編兔子。
四朵已經幹了的野花。
三顆圓潤的卵石。
她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鉛筆灰。
……
七月八日。
保護區管理處，接到了一份來自龍國科學院的正式申請。
申請的內容是：「希望獲得許可，在緩衝區外圍，設立一個長期生態觀測站。」
「對保護區內的植被、水文和動物種群，進行系統性監測。」
而在申請書的末尾，附了一份詳細的觀測計劃。
涵蓋了未來五年的研究方向和預期成果。
管理處把申請轉給了秦懷遠。
秦懷遠看完之後，把申請書帶到了坑口岩面旁邊，跟周良說了一遍。
周良聽完之後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豎瞳睜著，目光落在遠處矮坡邊上，那面「大龍休息區」的旗子上。
旗子在午後的風裡輕輕翻動。
竹竿頂端那截繫繩，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又穩住了。
「觀測站建在哪？」
「緩衝區外圍，距離核心區邊界大概十公里。
他們保證不進入核心區。
所有裝置都採用遠端監測，不設人工駐點。」
周良把目光，從旗子上收回來。
「讓他們建。
但是有一條原則。
觀測站的所有資料，要同步傳一份給你。
不能只有科學院自己看。」
秦懷遠點了點頭，在申請書末尾寫上了批註。
然後透過保護區管理處，回復了科學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