豐城不大，找一個人卻不容易。
盛夏鯉騎在大哥脖子上，讓貓貓在街上溜達。
路過一家胭脂鋪的時候，貓貓停下來，尾巴尖指向鋪子後面的巷子。
盛夏淵抱著妹妹拐進巷子，巷子盡頭是一扇虛掩的小門。
推門進去是個小院子，晾著幾件衣裳，其中一件是盛明逸的靛藍長衫。
「二叔。」盛夏鯉敲了敲門。
裡面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，然後安靜了。
「二叔，別裝了，我知道你在。」
門開了，盛明逸站在門後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看見盛夏鯉，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你、你怎麼找到這裡的。」
盛明逸不吭聲。
「林大儒？」
他還是不吭聲，但肩膀縮了一下。
「他保你出來，是為了問你盛家的事。」盛夏鯉坐到椅子上，小短腿懸在半空晃了晃，「你說了多少？」
「我沒說！」
「你說了。」盛夏鯉指了指他的嘴，「嘴角還掛著點心渣，林大儒給你點心吃，你什麼都往外倒，對不對？」
盛明逸的臉漲紅了，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。
「二叔，我問你一件事，你老實回答。」盛夏鯉從椅子上跳下來，走到他面前，仰頭看著他，「我奶奶，就是你娘，她手腕上是不是有一個蓮花印？」
盛明逸的臉色變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真有？」
「有。」盛明逸猶豫了一下，「她從來不讓人看見，但我小時候有一次撞見她洗手，看到了，倒著的蓮花，黑色的。」
「她最近有什麼不對勁？」
「她……」盛明逸想了想，「這兩天特別高興，吃得也多，臉色也好，我問她，她說快了，快到時候了。」
「到時候？什麼時候？」
「她沒說。」
貓貓忽然炸了毛。
它弓著背，尾巴粗了一圈，衝著窗外嘶嘶叫。
盛夏鯉轉頭看出去，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紙人，白紙糊的，紅腮幫子，嘴角翹著。
「二叔，跑！」
盛明逸沒反應過來，被盛夏淵一把拎起來丟到身後。
紙人破窗而入，紙手伸得老長，指甲劃在桌面上，刮出一道白印。
盛夏鯉撥算盤，金光掃過去，紙人化了。
但院子外面又冒出兩個，緊跟著三個、四個，密密麻麻，像從地里長出來的。
「大哥，帶二叔走！」
「你呢？」
「我斷後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大哥！」盛夏鯉跺腳，「我斷後，你帶二叔走，我一會兒就追上你們！」
盛夏淵咬著牙看了她一眼，把盛明逸往肩上一扛，翻牆走了。
盛夏鯉面對著滿院的紙人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貓貓站在她腳邊，背上的黑紋亮了一下。
「貓貓，別留手。」
貓衝進紙人群，利爪撕開紙人的胸口，黑水濺了一地。
盛夏鯉撥著算盤，金光一層層盪開，把黑水裡的惡念吸進來。
額頭上的蓮花印發燙，她咬住嘴唇，沒停手。
打完最後一個紙人，她靠在牆上喘氣，摸了摸額頭，還是六瓣。
她翻牆出去，追上了大哥，盛明逸被丟在地上，一臉驚魂未定。
「紙人是誰派來的？」盛夏鯉蹲在他面前。
「我不知道！我真的不知道！」
「你想想，林大儒最近見過什麼人？」
盛明逸努力想了想：「有一個，穿灰袍的，手指上塗著紅指甲油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前天，他去找林大儒，待了半個時辰就走了。」
「說了什麼？」
「我不知道，但林大儒送他出來的時候，笑得很開心。」
盛夏鯉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「走，回驛站。」
「他呢？」盛夏淵指了指地上的盛明逸。
「帶著，還有用。」
盛明逸被拎回驛站的時候，盛老夫人正坐在院子裡。
她看見盛明逸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溫吞吞的表情。
「明逸回來了？」
「回來了。」盛夏鯉盯著她，老夫人頭頂的氣運濃黑濃黑的。
盛夏鯉以前沒注意過，現在看清楚了，那團黑氣纏在老太太整個腦袋上，像纏了一圈黑布。
老夫人迎上她的目光，笑了一下。
「鯉鯉，過來讓祖母看看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盛夏鯉站在原地沒動，「祖母，你手腕上那個蓮花印，什麼時候會開？」
老夫人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「你說什麼，祖母聽不懂。」
「你聽得懂。」盛夏鯉往前邁了一步，「崔玄讓你幹什麼？把盛家人引到哪兒？」
老夫人沒說話，她慢慢站起來，手裡的拐杖往地上一頓，院子裡的燈同時滅了。
黑暗中，盛夏鯉聽見老太太笑了一聲。
「明天，黑水渡，你不來，你爹娘就死。」
燈再亮起來的時候，老夫人已經不見了。
院子裡只剩一根拐杖，地上用血畫著一朵倒蓮。
蓮花瓣上寫著三個字：黑水渡。
「她什麼時候走的？」盛明遠從屋裡衝出來。
「就剛才。」盛夏鯉站起來，把拐杖撿起來，杖頭刻著一朵小小的倒蓮，和她手腕上那枚銅錢上的一模一樣。
「她到底想幹什麼？」
「把盛家引到黑水渡。」盛夏鯉捏著拐杖，手指發白，「那個穿灰袍的是崔玄的替身，叫玄先生，他在黑水渡等她，她拿你們當祭品。」
宋清儀捂住嘴，沒讓自己叫出聲，盛明遠扶住她，手在發抖。
「爹，娘。」盛夏鯉看著他們，「你們信不信我？」
「信。」盛明遠沒有猶豫。
「那你們就按我說的做，今晚就走，往豐城東邊走，找寧王留下的侍衛，讓他們送你們去京城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我去黑水渡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爹。」盛夏鯉走到他面前，仰頭看著他，「奶奶要的是我，你們走了，她才不會追，你們在，她才有籌碼。」
盛明遠蹲下來，平視女兒的眼睛。
月光照著她的臉，小小的，白白的，額頭的蓮花印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「很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