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「我每次都做到了。」
盛明遠伸手把她抱進懷裡,他的手臂很緊,盛夏鯉的臉被按在他肩膀上,聽見他心跳的聲音,咚咚咚,快得嚇人。
「爹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抱太緊了,我喘不上氣。」
盛明遠鬆開手,擦了擦眼角,站起來,他看了看媳婦,又看了看三個兒子。
「你們呢?」
「我跟著妹妹。」大哥盛夏淵把刀掛在腰間。
「我也去。」二哥盛夏淳抱著手臂。
「我。」三哥盛夏鴻說了一個字,指了指自己的嘴,「會說話,有用。」
盛明遠看著三個兒子,半晌,點了點頭。
「都活著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四個人異口同聲。
宋清儀一個一個抱過去,抱到盛夏鯉的時候,把一顆紅豆塞進她手心裡。
「上次護身符里那顆,我又縫了一顆。」
「娘,紅豆不能辟邪。」
「能。」宋清儀攥著她的手,「娘說能就能。」
盛夏鯉把紅豆揣進懷裡,跟著三個哥哥走了。
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,她娘站在燈下,手扶著門框,臉藏在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「走吧。」大哥把手放在她頭頂。
「嗯。」
黑水渡的夜風很涼。
蘆葦盪在月光下起伏,像一大片銀灰色的海。
盛夏鯉站在上次登船的地方,手腕上的銅錢燙得驚人。
「來了。」二哥忽然說。
黑水渡的水面開始翻湧,黑氣從水底冒出來,凝成倒蓮的形狀,一片一片的花瓣張開,開到第三瓣的時候停了。
水底傳來一聲鐘響。
咚。
第一聲。
蘆葦盪里的野鳥撲稜稜飛起來,黑壓壓一片遮住了月亮。
第二聲。
盛夏鯉摸了摸額頭的蓮花印。六瓣,穩穩的。
「三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蠱蟲化了,但瓶子還在,一會兒要是打起來,你把瓶子倒扣在水面上,能壓住水下的蠱蟲。」
「好。」
第三聲。
水面炸開,一個黑影從水底浮上來,灰袍,白面,紅指甲。
玄先生站在水面上,像站在平地上,他身後跟著一個佝僂的身影,拄著拐杖,正是老夫人。
「鯉鯉。」玄先生開口,「你比我想得來得快。」
「你比我想的來得慢。」盛夏鯉回嘴,「是不是替身死太多,本體走路沒力氣了?」
玄先生笑了一下,他抬手,老夫人被無形的力量拎起來,懸在水面上空,腳離地三尺。
「你奶奶的命,換你手裡的生死簿原頁,換不換?」
盛夏鯉看著懸在半空的老夫人。
老太太臉色蒼白,嘴唇哆嗦,但眼睛裡沒有恐懼。
她盯著盛夏鯉,嘴動了動,無聲地說了兩個字。
「別換。」
盛夏鯉愣住了。
老夫人閉上眼睛,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是盛夏鯉第一次看見她笑,不陰不陽的,就是一個老太太對著孫女的笑。
然後她咬碎了藏在嘴裡的東西。
黑血從她嘴角淌下來,玄先生臉色一變,想抽手,但黑血已經順著看不見的線蔓延到他手上。
老夫人身上炸開一團黑霧,把玄先生整個裹在裡面。
「快走!」老夫人喊了一聲,聲音又尖又利,完全不像她平時的樣子,「鯉鯉,快走!」
盛夏鯉沒走。
她撥動算盤,金光衝進黑霧。
貓貓撲上去,咬住玄先生被黑血纏住的那隻手。
盛夏鴻把瓶子倒扣在水面上,水底的蠱蟲開始暴動。
「大哥!」
盛夏淵的刀出鞘了。
刀光劈開黑霧,玄先生後退一步,腳下的水面塌了一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冷笑:「小丫頭,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?」
「殺不了你。」盛夏鯉站在岸邊,額頭蓮花印發燙,「但能讓你疼。」
她把算盤對準水面,金光射入水底,母蠱巢被啃過的傷口再次裂開。
水底的倒蓮花瓣劇烈顫抖,第三瓣啪的一聲碎了。
玄先生的身體猛地一僵,嘴角滲出一絲黑血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在皸裂,一片一片往下掉。
「你——」
「我什麼我。」盛夏鯉叉著腰,「回去告訴崔玄,他的生死簿原頁在我這兒,想要?自己來拿。」
玄先生的身體徹底碎裂,化成一攤黑水沉入水底。
老夫人從半空掉下來,盛夏淵衝過去接住,老太太輕飄飄的,像一片干葉子。
「奶奶!」
老夫人睜開眼,看著盛夏鯉。
她的嘴唇已經黑了,但眼睛很亮。
「鯉鯉。」她的聲音很小,「你爹的生母,是我害的,我對不起你爹。」
「你別說話。」
「讓我說。」她抓著盛夏鯉的手,力氣出奇地大,「崔玄在京城,太子身邊那個幕僚,是他第三個替身,他練蠱,拿活人練,你三哥的蠱,就是他下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這些?」
「我給他當了四十年的棋子。」老夫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難看,「但我也是你奶奶,你爹小時候,我抱過他,就抱過一次。」
她鬆開手,頭歪向一邊,胸口的氣運散了,化成白煙飄走。
盛夏鯉蹲在她旁邊,好半天沒動,貓貓走過來,拿腦袋蹭她的胳膊。
「奶奶。」
沒人應。
「奶奶,你剛才笑,我看見了。」
風從蘆葦盪里吹過來,吹得她眼睛發酸,她揉了揉,站起來。
「哥,我們回家。」
天邊泛起魚肚白,盛夏鯉走在最前面,三個哥哥跟在後面。
她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。
「怎麼了?」二哥問。
「鐘聲。」她側耳聽了聽,「又響了。」
但這次不是黑水渡的方向,是從北邊,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「京城。」大哥說。
盛夏鯉望著北方,額頭的蓮花印在晨光中泛著淡藍的光,六瓣,穩穩的。
「走吧。」她邁開小短腿,「京城的路,還遠著呢。」
遠處,豐城的城牆上,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晨霧裡。
是盛霜霜,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了,站在城頭,手裡攥著一塊石頭。
那是盛夏鯉之前送給她的,貓貓身上掉下來的靈石碎塊。
盛霜霜把石頭貼在胸口,衝著黑水渡的方向揮了揮手。
盛夏鯉沒有看見她,但她手腕上的銅錢忽然暖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遠處,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