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師妹。」
「嗯。」
「舍利子扔下來吧。」
盛夏鯉沒動。
「扔下來我封在底下,你爹娘安全,你不扔,我繼續勾你爹娘的名字,你選。」
「你在騙我。」
「我沒騙你。」崔玄的聲音平得像死水,「你師父的舍利子本來就是用來封我的,他當年沒捨得用,現在讓你用,扔吧。」
盛夏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舍利子。
珠子裡的光很弱,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。
她想起閻王老頭在船底那個虛影,瘦得脫了形,但還在笑。
「扔吧。」那個聲音又響起來,這回是從舍利子裡面傳出來的,很輕,很虛,但確實是閻王的聲音。
「老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讓我扔的。」
「我讓你扔的。」
盛夏鯉把舍利子往洞口一丟。
珠子墜入黑暗,一點光在洞口閃了一下然後沒了。
底下的黑氣劇烈翻湧,通道震動,石壁上的裂紋越裂越寬。
盛夏鯉抱住貓縮在牆角,等一切停下來的時候洞口已經封住了。
青石板重新合攏,紋路消失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只有地磚縫裡滲出來的一絲白氣飄到她鼻子前面停了一瞬。
「鯉鯉。」那個聲音說,「做得不錯。」
「老頭。」
白氣散了。
盛夏鯉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嘶了一聲。
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站起來抱著貓往回走,通道還是那條通道,但走起來比來時短,好像崔玄被封了之後通道也跟著縮了。
出了洞口,鐘樓外面大哥正拿刀砍石板,看見她出來刀停在一半整個人僵住。
「鯉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哭了。」
「沒哭,灰迷的。」
盛夏淵走過來蹲下拿袖子擦她的臉。
擦完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,把她抱起來。
盛夏鯉趴在大哥肩膀上看見二哥從鐘樓另一邊跑過來,三哥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蠱蟲瓶。
「關門了?」二哥問。
「關了。」
「崔玄呢。」
「封在底下了。」
盛夏淳看了她一眼沒追問,他大概也看得出,關這個門不太容易。
回客棧的路上盛夏鯉趴在大哥背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。
「二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信里讓趙明勤幫我看著二叔,你說他看了沒有。」
「你自己問他。」
「那得等信了。」
「那就等。」
盛夏鯉把臉埋回大哥的背上閉上眼,貓趴在她懷裡呼嚕呼嚕的。
她摸了摸貓的背,黑紋還在,比之前深了一點,但沒再長。
月亮從雲里鑽出來照在青州城的街道上,她睜開一隻眼看了一下又閉上。
銅錢沒燙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銅錢,布條纏著看不見數字。
但她知道,還是二十八,她沒摘蓮花也沒用仙力,這扇門關得還算划算。
「大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去臥佛寺把那個和尚接出來。」
「普渡?」
「嗯。他扛了一百零八種蠱,我得給他看看。」
盛夏淵應了一聲,盛夏鯉閉上眼,這回真睡著了。
夢裡沒有門沒有崔玄,只有一鍋紅糖糕在灶上蒸著冒熱氣,她娘站在灶台前面回頭沖她笑。
「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餓了。」
「馬上就好。」
第二天早上盛夏鯉是被餓醒的。
昨天折騰一宿回來倒頭就睡,晚飯都沒吃。
她睜開眼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到窗子中間,盛霜霜坐在床邊手裡捧著個碗,碗裡是稀飯。
「你醒了。」
「嗯。」盛夏鯉坐起來接過碗就喝,稀飯不燙,溫溫的,裡面擱了點鹹菜,鹹得她直眯眼。
「孫良爺爺早上送來的。」盛霜霜說,「他說你今天肯定起得晚。」
「他人呢。」
「在院子裡跟你二哥說話。」
盛夏鯉三兩口把稀飯喝完跳下床趿拉著鞋往外跑。
院子裡孫良正跟盛夏淳說什麼,看見她出來咧嘴一笑露出那兩顆缺了的牙。
「小丫頭醒了。」
「孫爺爺。」
「你二哥說昨晚的事了。」孫良收了笑聲音壓低,「臥佛寺那邊周大人派人去收拾了,寺里的蠱蟲清了大半,剩幾個跑了的還在追,塔里的和尚還在,就是不肯出來。」
「我去接他。」
孫良點頭:「周大人備了馬車在門口。」
盛夏鯉回屋換了身衣裳把貓塞進懷裡跟著大哥出門。
二哥留守客棧看東西,三哥跟著去,說是蠱蟲的事還沒完。
盛霜霜留在客棧站在門口看他們走,手裡攥著泥人。
臥佛寺白天看著比晚上小,寺門敞著,幾個差役在院子裡清理東西,把佛像搬出來把蠱蟲罈子抬走。
盛夏鯉穿過院子直奔後院的塔。
塔門開著,她走進去仰頭看塔頂。
普渡還坐在那兒,枯瘦的身影縮在陰影里像一截被遺忘的木頭。
「大師。」
「來了。」普渡慢慢抬頭,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但眼睛比昨晚清亮了些。
「門關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普渡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他走得很慢,像每一步都在跟什麼東西較勁。
盛夏鯉想上去扶,被大哥拉住了。
「讓他自己走。」
普渡下了塔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,陽光落在他臉上把褶子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眯著眼看了很久,然後低頭看盛夏鯉。
「三年沒見太陽了。」
「現在見著了。」
「嗯。」普渡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,手很乾很涼但很輕,「你師父當年也是這樣摸我的頭。」
「你認識我師父。」
「認識。」普渡笑了笑,「他當年把我從地府撈出來放在人間當和尚,他說人間有太陽,比地府暖和。」
「他把你撈出來是為了讓你在這裡等他。」
「對。」普渡看著自己的手,「他說有一天會有人來關門,讓我告訴那個人怎麼關,我等了三十年,等來了你。」
盛夏鯉不知道該說什麼,普渡也沒等她說什麼,自己走到寺門口坐在門檻上曬著太陽。
差役給他端了碗粥,他接了慢慢地喝。
「大師。」盛夏鯉跟過去蹲在他旁邊。
「嗯。」
「你身上的蠱還有多少。」
「都清了。」普渡放下碗,「昨晚你關門的時候我身上最後一條蠱自己化了,你師父的舍利子封下去的時候地府震了一下,所有崔玄種的蠱都鬆了,你三哥的蠱根也是那時候斷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