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時空,十六夜。
探照燈掃下來,罩住了半個船頭,白光貼著水面切過來,切的又平又穩,一看就是老手的打法。
霍衡把櫓壓低,船頭往浪背里鑽。光掃過去,掃空了,轉回來還要十幾息。
「再躲兩輪就要躲不住了。」霍衡說。
吳長貴在阮玉玲背上醒了一半,氣聲斷斷續續:「別躲了……零三號夜裡行船,認的是燈塔的燈語。守燈人發三長一短,走的是舊航線,炮艇也會按舊航線切,切亂礁南口。」
阮玉玲停了腳。
「你的意思是,讓燈發錯的?」
「讓燈發對的。」吳長貴咳了一聲,「他們要轟沉這條船,早把南口的水道背熟了。只有北口,暗礁是活的,海圖十年沒改。」
霍衡回頭:「去燈塔?」
燈塔在島北的礁盤上,離船半個時辰的槳程。霍誠伏在艙底,聽遠處燈塔的明滅。兩長一短,兩長一短。他聽了兩遍,抬頭:「今夜的口令沒變過。」
「那就說明守燈人還沒換。」阮玉玲說,「也說明守燈人還活著。」
船靠礁盤的時候,探照燈第三次掃過來。這回掃的是船尾,慢了半拍。霍衡搖櫓的手穩著:「他們拿不準咱們往哪邊跑了。」
塔門虛掩,守燈人被捆在梯腳,嘴裡塞著自己的汗巾,見了人就拼命踢腿。塔上傳下來動靜,有人在燈室里擺弄什麼,鐵件磕碰,一下,一下。
霍誠蹲下去扯汗巾,守燈人一鬆口就罵,罵到一半認出阮玉玲手裡那把刀,瞬間改了口:「上頭的人,一個時辰前來的,綁了我,說要發假燈語,把今晚過路的船全引進雷區。」
阮玉玲看了一眼霍誠,霍誠點頭,守燈。
燈室的梯子一共四十級。她踩到第三十六級,上頭那人往左邊挪,重心壓在左腳。她等的就是這一步,肘骨從下面頂上去,頂在人下巴根,那人悶哼一聲栽下來,被她一把按住,膝蓋壓背,反剪了手。
從他身上摸出來的不是刀,是半截紅繩,繩頭打著活結。
阮玉玲捏著紅繩看了一會兒,截吳長貴那車留下的也是這個結,一模一樣。她把紅繩塞進自己袖袋,用刀把那人的褲腰帶卸下來捆人,捆完順口把人往燈室角落一推。
「今夜還有誰來過?」她問守燈人。
守燈人喘著氣往燈座那邊努嘴,燈油是新添的,添的很滿。梯子第三級上,釘著一枚阮記的鋦釘,裂縫兩邊各留半紋。
塔角有個鐵皮爐子,她伸手探進去,灰燼還有溫氣,爐邊搭著一隻菸袋鍋,銅鍋磨的發亮。
她爹的菸袋鍋。
她捏著菸袋鍋站了三息,把它揣進懷裡,按下了。
人剛走。
炮艇的燈已經貼著海面過來了。她沒工夫想別的,只辦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,把領口真契連著下擺假契的一角,一起用油布裹死,塞進燈座的鋦釘活扣夾層。這夾層外人找不著,找著了也開不開,不是阮記的手絕對是掰不開的。
第二件,她抽出刀,就著燈座內側刻字。她不識字,她刻的是紋,合璧紋的左半邊留在裂縫這邊,又添一組記數,橫一道,豎一道。
刻完她退開半步看了看,看的懂的人,自然看的懂。看不懂的……看不懂的那就隨他去。
「娘!」霍誠在塔下喊,「兩長一短,節奏沒亂,炮艇還在按南口切!」
阮玉玲兩隻手扳上燈的轉向杆。這東西沉,尋常人扳著費勁。她沉下腰,手勁順著杆子送上去,燈罩緩緩轉了個角度。
「報!」
霍誠閉著眼數:「兩長,短。」
「成。」
燈語發出去。三長一短,發了兩遍。遠處炮艇的白光停了一停,轉向,切向北口。
霍衡在礁石上看著。半個時辰後,北口方向傳來一聲鈍響,聲音不大,是船底刮上活礁的那種聲音,刮的又長又悶。探照燈的光柱在半空晃了兩晃,滅了。
現代線,十六夜。
拆船台那邊燈火通明,媒體的長槍短炮架了一排。特助坐鎮台上作幌,應付的滴水不漏,手機在兜里震了三回。
第三回他躲進後台接:「先生說,照常。」
照常的意思是,台上熱鬧歸熱鬧,人已經在燈塔了。
塔門上的鎖是新換的,銅芯撬過的痕跡有三天了。霍聿馳沒撬鎖,繞到塔基排水口,從舊時空那條道的殘段摸進去。燈室里翻動過,東西丟了一地,紅繩人也來找過,燈座卻原封沒動。
他蹲下去,看那枚鋦釘。
釘帽朝外,紋路朝左。他照著檔案里阮記的手法,一壓一挑,活扣開了。油布包躺在他手心裡,裹了三層。
真契攤開,落款處的暗記是一個私章的壓痕。特助連夜比過:是霍家老太爺的私章。
霍聿馳捏著那頁紙,站了很久,想了很久。
他看見了燈座內側的刻痕,左半幅合璧紋,一組記數,刀刀入骨。他伸手順著刻痕描了一遍,指腹上全是石屑。
五十年前,不識字的人想給他留話,能用的只有刀。
胸口的玉佩燙起來,他低頭看了一眼,就在同一秒,他的手機響了。
特助的聲音聽得出來很緊張:「台上出了狀況,霍旻在台下聽見燈塔兩個字,臉當場就變了,已經派了三撥人出碼頭,全往塔這邊來。另外……」
「講。」
「另外有件怪事,霍旻的人趕到塔下的時候,撲空了,塔里早沒人。可守塔遺址的看護說,傍晚有個老太太來過,坐了一會兒就走了。」
霍聿馳把油布包收進懷裡。
「哪個老太太?」
「霍家老宅那邊傳的話,」特助頓了頓,「老太太醒了,他連夜要見的人是她。」
舊時空,同一刻。
炮艇擱死在北口,白光滅了,海上黑下來。霍衡撐著櫓往深水走,阮玉玲立在船頭。
海燕號的方向,一顆紅色信號彈升起來,炸在半空。
緊接著第二顆是綠色的。
吳長貴撐起半個身子,看了一眼,臉白下去:「這是棄船的信號。有人不等轟沉早動了,貨在往另一條船上轉。」
霍誠小聲問:「誰的人?」
「不知道。」阮玉玲眯起眼,「燈騙的了艇,騙不了人心。」
她摸了摸懷裡的菸袋鍋,又摸了摸袖袋裡那半截紅繩。
「調頭!跟上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