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時空,十六夜,三更。
霧從海面上漫過來,沒有號牌的木船藏在霧裡,卸貨的動靜壓的很低,木箱落水再起,一下一下。
霍衡貼過去,伏在船幫底下仔細的聽。
「上頭交代了,只留一半,另一半照舊。」說話的人壓著嗓子說話,聲音很低。
「照舊是照到哪兒?」
「照到沉底。」
霍衡在水裡數箱子,第七隻箱子的板縫裡露出印角,殘缺的衡字。他指著箱板,往上探,船幫上釘著一塊銅牌,阮記的字號。船頭站著個背影,弓著腰,袖口挽到肘上,那隻手他認得。
老舵手回身搬箱,正撞上他從水裡抬起來的半張臉。
老頭的手抖了一下,箱子差點脫手,喉嚨里滾出半句:「玲丫頭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旁邊的人一肘子把他頂回去,箱子落進水裡,霍衡順勢把它按住。
船不靠幫,老舵手借著搬箱的姿勢,把一隻木箱甩到船尾掛著,又用腳把一張油紙壓在箱蓋上,船調頭走了,消失在霧裡。
阮玉玲把木箱拖上船,油紙就著桅燈展開,紙上是畫,橫豎幾道,指向亂礁深處,另一行是字,霍衡念:
「藥給你留一半,燈下有眼,別回東倉。」
落款是半幅紋。
阮玉玲從懷裡摸出菸袋鍋,只是握在手裡。她今日在燈座上刻的是左半邊,紙上的這半幅,正好是右半。刀口和刀口,隔著一片海對上了。
她爹活著,不但活著,她今晚在燈塔上刻了什麼,紙上這半幅紋就是回她的什麼話。五十年的帳,一筆一筆,都有人記著。
霍衡看她不說話,把濕透的外衣擰了擰:「娘,追不追?」
「不追。」阮玉玲把油紙折好,「人家既然遞了梯子,咱也就別踩人家的腳。」
霍誠湊過來驗箱,封條完整,拆開,裡面碼著油紙包的藥,他一樣樣對著單子看,看到封條末端停住了。
「娘,這兒有小字。」
阮玉玲接過來,她不識字,但玲字她認得,牌位上她見過自己的名字,收貨人那一欄,寫的是霍玉玲。
「誰的船出去的,誰的貨回來,署的是我的名字。」她把封條遞給霍衡,「記下來,這三個字早晚要還回去。」
話沒說完,亂礁北面亮起一道燈。零三號的快艇突然回頭,切的又快又直。
「箱子裡還有這麼個數。」霍誠從夾層里摸出來,「橫一道,豎一道。上回娘在燈座上刻的,是不是這個記法?」
阮玉玲沒接話,她盯著那隻木箱看了一會,彎腰把它提起來,放在艙門邊上,離霍誠睡覺的位置,遠了兩步。
霍衡看見了這個動作,沒問。默默把櫓塞進霍誠手裡,自己下了艙底,拇指抵住箱底的夾層縫,往兩側掰。
木吃透了水,縫裡滲出一線渾濁的油。
夾層里嵌著的東西露出來一角,銅殼,卡簧,引信的樣式。霍衡沒有去碰,只是湊近看殼上的批號,看完回頭,問到,「娘,潮什麼時候到峰?」
阮玉玲轉身蹲下,伸手探進夾層,指腹在銅殼上抹了抹,抹下來一指甲的油水。
「一個時辰。」她說。
現代線,二十三點四十。
塔下遺址的看護把石階上的佛珠捧給霍聿馳,珠子油潤,孔口有常年捻磨的痕,其中一顆上刻著細紋,和碼頭監控里老太太捏碎的那串同源。
「她坐了多久?」
「一炷香,就看著燈座,沒有任何動作。」看護搓著手,「臨走說了句話,說她這雙眼,看帳五十年,沒看錯過一個人。」
霍聿馳把佛珠收進袋裡,她看懂了刻痕。她知道夾層在哪,但她取不出,那是阮記的手,五十年前取不出的東西,五十年後照樣取不出。她今晚來,是來對帳的,不是找契的。
對帳的人不會空手回去。
同一時刻,霍家老宅佛堂。
霍旻跪在蒲團上,聲音放的又軟又低:「媽,原件在船上,那小子上船了,我總得留條後路,您給指個道吧。」
老太太捻著一串新珠子,捻的很慢。
「船到天亮就拆了,帳跟著船走。」她說,「你要真想乾淨,天亮前自己上去一趟,零三號沉了,什麼都在水裡,水裡的話,誰撿去都不算數。」
霍旻千恩萬謝的退出去,出門就給拆解碼頭打電話。
特助的電話幾乎是同時打進來的:「先生,水雷引信是活的,批文檔案里調出來了,潮擊髮式,不用人碰,潮峰一到,自動走火。今晚子夜潮峰,二十三點五十。」
霍聿馳看了一眼表。
「備船。」
零三號泊在拆解位,纜繩已經換了新的。他帶兩個人從錨鏈翻上去,在機艙底的暗道,鏽蝕的鐵板下面,摸出一隻木箱。阮記鋦釘,箱內油布三層,藥品批文原件碼的整整齊齊,紙色像新的一樣。
五十年了,阮記封的東西,水進不去。
錶針指向二十三點四十六。機艙底傳來潮頭撞船底的第一聲悶響。
霍聿馳摸到船底水雷的引信室,撬開護板。擊發器連著三根拉火索,兩根走死扣,一根走活扣,活扣那根正隨著船身起伏一松一緊的吃勁。
潮每漲一寸,那根索就緊一分。
他掐著懷表,第一刀剪斷死扣,第二刀,潮頭第二下撞上來,船身一晃,活扣那根索繃直了。
他兩根手指捏住索結,等船身回落的那半息,剪。
線頭斷在錶針跳到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之前。
特助在船舷上癱坐下去,半天說了一句:「先生,以後這種夜路,能不能少走。」
霍聿馳沒答,他捏著剪下來的索頭看批號,批號尾端四位,和檔案里阮記船坊那筆死亡訂單的供貨碼,對上了。
貨是五十年前定的。帳是五十年後結的。中間隔著的那一船人命,對方從來沒打算改數。
「查這個供貨方。」他把索頭收進袋裡,「另外盯著霍旻,他今晚會發現,給他指道的那隻手,指的是墳。」
舊時空,子夜。
艙底的木箱裡,引信的油水已經浸過了卡簧,霍衡把手按在箱板上,霍誠借著桅燈把那幾道刻數重新數了一遍。
「娘,這箱藥封著封條不能扔。潮峰一到,它自己就會走火,拋進亂礁就是替它找地方響。」霍衡說。
阮玉玲蹲在箱邊,一隻手伸進夾層,穩穩托住那枚引信的底。
「別數了。」她說,「數潮。」
子夜潮馬上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