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時空,礁石。
阮衡頭一句話不是抱女兒,是吼船。「風燈!熄了!」
霍衡手快,一口吹滅,海面上頓時變成一片黑。
「爺爺。」霍誠把乾糧袋遞上去,動作放得很輕。老頭手抖,接了兩次沒接住,第三次才攥牢。
阮衡沒先看孩子,先看工具箱。銅錘提出來,拇指順著錘柄上刻的字一道一道摸。摸完了,把錘寶貝地抱在懷裡。
「這錘跟著我五十年,倒叫外人先送回你的手上。」
阮玉玲蹲在他跟前,「啞叔呢。」
「服毒了。」阮衡語氣非常平靜,「前晌吞的,他算準巡邏艇的班次,自己把船開到防區眼皮底下,引走人,給你們騰出半炷香的時間。」
霍誠蹲在旁邊正在剝水煮蛋,手停了一下,又接著剝。
「他姓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阮衡搖頭,「他到死沒說過,我也沒問,水上人有水上的規矩。」
半炷香早燒完了,霍衡爬上礁石頂,趴下看水。看了沒兩分鐘,他出溜下來。
「娘,水裡有東西漂。」
阮玉玲起身去看,霧裡漂過來半截木頭浮筒,豁口上掛著暗紅的東西。潮水把它往這邊推。
「是帶血的。」霍衡咽了口唾沫,「追兵順著潮收網了。」
阮衡從懷裡摸東西,不是摸懷,是脫鞋。鞋底夾層摳出一枚浸過蠟的骨牌,油亮油亮的。
「你娘咽氣那年,我就打算給你了,可惜沒趕上。」他把骨牌按進阮玉玲手心,「當年外頭傳,是霍家滅我的口,放屁!霍老太爺自己也是棋子,他以為他攥著走私鏈,其實鏈子兩頭都攥在別人手裡。」
「海燕號沉地,不是藥。」阮衡壓著嗓子,「是加急轉移的潛艇聲吶圖紙,還有一份布防死契,簽名畫押,五十年內作廢不得。沉進海里,就是沉進保險柜。上頭那幫人想等著大潮來打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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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玉玲捏著骨牌,骨牌很輕,她手心卻壓的慌。
「你假死,圖什麼。」
「圖把真底冊封進防空洞水下暗艙。」阮衡指她衣襟里那截鋦釘,「啞叔箱子裡那套傢伙,是起出底冊的水力鑰匙,少一件石閘都打不開,多一件,石閘會炸。」
——現代,南港船舶修理廠後巷。
廢棄冷庫,鏽死了的鐵門前,特助帶人拆通風管,灰落下三層。霍聿馳打著手電往裡走,冷庫里沒冷氣,有的只是焦味。
燒剩的紙灰掃成了一堆,特助蹲著扒拉,扒拉到一半,手上動作停住了。
「先生,這個沒燒透。」
是個半頁帶暗紋的複寫紙。霍聿馳接過來,手電照著。暗紋里浮出四個字,當年把他引上崖頂的行動代號,代號底下壓著一筆帳,境外匯入,昨天到帳,名目寫著:清理南港所有活口。
特助倒吸口涼氣。
「五十年了,還在走帳。」霍聿馳把紙折進內袋,「有人一直在替他們燒尾巴。」
冷庫後門突然一聲響,有人翻窗。特助帶人撲出去,摁住一個,很瘦,穿修理廠的工裝。那人牙關咬的死緊。
霍聿馳走過去,沒廢話,一把卸了那人下巴。指頭往嘴裡探,摳出一顆毒囊,扔地上踩碎。
「光膀子幹活,連牙都是僱主的。」他拎起那人下巴,「想去哪報得到?」
那人半邊臉掛著,哼唧出幾個音。
「帶回車上,審!」
——舊時空,霧海。
引擎聲中兩艘暗艇駛過,是加裝了消音機的,聲音悶在水面底下。艇上人不喊不叫,槍口全壓著。
阮衡急了,起身要往水裡去。「爹把人引開,你們走。」阮玉玲一把按住他肩膀,按得他坐回礁石上。
「你五十年都熬了,不差這一炷香。」
她轉身,走到船尾,備用鐵錨百來斤,纜繩纏在錨爪上,她單手拎起來,掂了掂,胳膊一掄,
鐵錨飛出去。
領頭那艘暗艇躲閃不及,錨爪砸穿了船舷,整條艇當場變歪,海水不停地往裡灌。
霍誠沒喊沒叫,他早把阻鐵拉好了,校了三回角度,手上發力,一塊磨盤大的落石順著阻鐵砸出去,正卡進狹窄水道,後頭那艘艇進退不得,柴油潑了滿水面。
霍衡把火把擲出去。
火順著柴油燒上艇板。兩條艇,一條沉,一條燒,喊聲這才炸出來,要不是這一沉一燒,還以為船上的人都不會說話,不過聲音又很快沒了。
霍誠收回手,看了眼兄弟這身力氣,又看了眼自己拉的這石頭,沒吭聲。娘一個,二哥一個,這家人就沒一個講道理的。
——現代,車裡。
那人下巴還沒接回去,也接不回去了。霍聿馳拿軍用匕首,刀尖釘進他攤開的掌心,釘穿,釘進桌面。
那人嘶嘶的吸氣。
「三秒。」霍聿馳說,「買家在哪。」
那人說了。公海,備好了打撈船,等十六號當夜大潮,強行破拆五十年前那艘沉船的核心密封艙。
「僱主是誰。」
「是當年逃出去的買家代理人。他說……他說死契不銷,他們五代人提著腦袋做的事,就白做了。」
霍聿馳拔刀。那人癱在座位上,渾身軟得站不起來。
特助在前排,後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汗浸透了。他幹這行五年,頭一回見先生當街用刀。他悄悄合計:這哪是霸總,這是把五十年的帳本焐熱了才出來的煞星。
——舊時空,礁石。
大潮的水線在往上爬。
阮衡把骨牌往阮玉玲手裡又按了按,掌心的老繭硌的她生疼。
「回礁灣洞庫,十六號子夜大潮漲滿,暗艙機關自毀,水力鑰匙也成廢鐵,就這一夜。」他喘了口氣,「帶上小子,路黑,水滑,一個人開不了閘。」
「你呢。」
「我守在這,霧裡那幫死士認我的臉。我在,他們不敢全壓洞庫去。」
阮玉玲盯著他,五十年前沒趕上娘的最後一面,五十年後才見上這一面,中間隔著一場假死、一條霧海、一整套裝進箱子又埋進水底的家當。
她沒哭,她把骨牌貼身收好,壓在那截鋦釘上頭。
「留著你的命。」她說,「閘開了,我回來接你。」
同一瞬間,現代。
霍聿馳按住心口,玉佩發燙,隔著襯衫都燙。桌上攤著海圖,玉佩的紅光投下來,正正落在某個坐標上。
鬼哭礁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,把傳真紙、提單、複寫紙全擺在海圖邊上。三份東西,一個方向。
門外腳步亂,特助撞進來,臉色不太對。
「先生,老宅來電話。老太太服毒,搶救過來了。人還沒全醒,就掐著特護的手說了一句話,反覆說。」
「說。」
「十六夜,沉船里關著活人。」
霍聿馳站起來,大衣搭在臂上。
十六號,子夜,大潮。
兩個時空,同一片海,同一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