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時空,礁石上。
風颳得正緊,吹得人臉疼。
阮玉玲把骨牌按進衣襟最裡面,跟那截鋦釘貼在一處。「等我。」
阮衡沒多話,目光掃過三個孩子,最後落在霍誠身上。「你是老大,掌好舵,護好你娘和弟弟。」
霍誠點頭,手攥著舵柄沒松。
阮衡轉身,背對著他們坐回礁石最高處,銅錘橫在膝頭,他沒再回頭。
阮玉玲拎起船纜一拽,船晃了晃,終於離岸。霍衡蹲在船頭划水,霍誠扶著舵,船扎進霧裡。身後零星傳來槍響,子彈擦著水面打,濺起一串水點,沒一人回頭。
霍衡扒著船邊往回看了一眼,霧實在太厚,礁石的影子很快沒了。「娘,爺爺那邊人多。」
「走。」阮玉玲接過霍誠手裡的舵,「他留著就是為了擋人,別耽誤工夫。」
水道很窄,兩邊都是暗礁,水撞在石頭上啪啪做響。阮衡提前刻的標記嵌在礁石縫裡,霍衡眼尖,一個個數著給阮玉玲報方向。霍誠蹲在船尾,把剩下的乾糧分了三份,塞給兩個弟弟,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塊,塞回懷裡。
槍聲越來越遠,阮玉玲盯著水面,水線一寸寸往上爬,看樣子離子夜滿潮還有不到兩個時辰。她算著划槳的頻率,手很穩。
現代,老宅樓道。
樓梯傳來特助的皮鞋聲響,手裡的文件夾翻得嘩啦啦,「直升機在頂樓停著,海事那邊的朋友在外圍拉了禁航區,公海他們進不去。」
霍聿馳步子沒停,大衣下擺掃過台階。「我的人到哪了。」
「第一梯隊八艘高速艇,已經在鬼哭礁外圍等著,第二梯隊從鄰市基地調地,大概四十分鐘能到。」
「告訴他們,這不是演習。」霍聿馳推開頂樓的門,風迎面吹進,「先救沉船里的活人,剩下的敢攔的,一律按海盜處理。」
特助應了一聲,低頭髮著消息。他跟了霍聿馳五年,之前談幾個億的併購案,霍聿馳都能邊喝咖啡邊簽字,今天連電梯都沒等,硬是爬了十二層樓。
直升機螺旋槳轉起來,吹得人都有些站不穩,霍聿馳坐進去,把海圖攤在膝頭,指尖點在鬼哭礁的坐標上,玉佩在發燙,溫度一直沒降。
「老太太在燈塔待了多久?」他突然問。
特助翻了翻工作記錄。「十分鐘,進去之後就站在牆根看那片刻痕,什麼也沒碰,看完就回了老宅,回去就服了毒。」
霍聿馳沒說話,看著牆根刻痕照片。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,之前鑑定說是早年漁民留的水位標記,現在看,筆畫走勢跟他內袋裡那半張複寫紙上的字跡能對上。
他之前以為五十年前的案子早結了,人都死光了,帳也爛在海里了。現在看來,還沒死透。沉船里有活人,那五十年前沉下去的,就不止圖紙和死契。
舊時空,礁灣。
霧散了點,霍衡指著前面半淹在水裡的洞口對阮玉鈴說,「娘,到了。」
洞口爬滿藤壺,水草順著水流搖晃。阮玉玲把船拴在突出的礁石上,霍誠先跳下去,水沒到他腰,冰得他打了個顫,他摸著石壁往洞口走,手在水下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麼東西。
他的手從水裡出來時,捏著個東西,舉起來給阮玉玲看。
是根帶過濾嘴的煙,菸蒂雖潮,沒泡漲。
霍誠沒出聲,嘴型比了兩個字:有人。
阮玉玲把船錨往水裡一放,輕手輕腳地下水,接過那根煙。煙紙上面印的字她不認識,海綿菸嘴是新款式。啞叔不抽菸,阮衡抽旱菸,所以這不是他們的東西。
霍衡已經把船板下藏的柴刀摸出來,握在手裡。霍誠從腰裡摸出之前磨尖的鋼筋,站在洞口側邊。
阮玉玲把煙往兜里一塞,側耳聽洞裡的動靜。除了水撞在石壁上的響,沒別的聲音了。她比了個手勢,讓兩個小的在外面等著,自己摸著石壁往洞裡走。
走了沒三步,腳下踢到個軟軟的東西。
她蹲下去摸,居然是個人!胸口還熱,脖子上有刀口,血順著水流往外飄。穿的是跟之前暗艇上的人一樣的黑衣服,腰裡別著槍。
阮玉玲把那人的槍摸出來,保險拉開,往洞深處走。石閘的位置她記的清楚,阮衡說過,進洞三十步,水下有三個鎖孔,要把鋦釘分三個角度插進去,差一分,閘就炸。
她走到石閘跟前,水面上飄著半截斷了的鋼釺,石閘表面有被炸藥炸過的白印,很顯然有人發現炸不開,也許是放棄了,也許……是聽到有人來了。
人沒走多遠。
現代,公海上空。
直升機高度往下降,特助盯著雷達屏幕。「先生,不對。打撈船旁邊還有個信號,體積不小,全是金屬反應。」
霍聿馳抓過夜視望遠鏡往下看。
打撈船亮得晃眼,機械臂已經伸到海面上方,吊斗里裝著全套潛水設備。船舷邊站著幾個黑衣人,手裡拿的不是潛水刀……是槍。
在打撈船的背光面,一艘潛艇正往上浮,指揮塔露出來,上面的編號清晰可見。
望遠鏡鏡頭對上指揮塔上站著的人,那人也舉著望遠鏡,正往直升機這邊看。
特助的加密電話突然響了,他接起來,聽了兩句,臉突然煞白。「醫院來的,老太太醒了,就說兩個字。」
「海燕。」
霍聿馳胸口的玉佩突然燙的厲害,隔著襯衫燒的皮肉疼。他低頭看,玉佩透出的紅光,跟海圖上標的沉船坐標,跟潛艇的位置,疊在一處。
舊時空的洞庫里,阮玉玲懷裡的骨牌同步在發燙。她手按在衣襟上,聽見洞深處傳來腳步聲,有人說話,帶外地口音,「再炸一次,藥量加倍,十六號大潮之前必須把閘炸開,東西拿不到,咱們都得死。」原來他們只是換了地方。
她把槍上膛,貼在石壁上。霍誠和霍衡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摸進來了,一左一右蹲在她身後,霍衡手裡攥著個拳頭大的石頭,霍誠手裡的鋼筋尖上沾了水。
潮水在漲,水已經沒過石閘的門檻。
現代的海面上,潛艇的艙門打開,有人從裡面出來,手裡舉著擴音器,聲音順著風飄到直升機這邊,「霍先生,久等了。五十年前霍老太爺沒辦完的事,咱們今天搞清楚。」
特助急了,「先生,他們架了重機槍,我們的高速艇還有十分鐘才能到。」
霍聿馳沒說話,把大衣脫了扔在座位上,腰裡別著的軍用匕首露出來。他看著下面的打撈船,看著潛艇上的人,手按在發燙的玉佩上。
那些碎了半輩子的夢突然串成了片。礁石,霧,刻著字的銅錘,還有個女人單手掄起鐵錨,砸穿暗艇船舷的影子。
洞庫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阮玉玲數著步數,三步,兩步,一步。
她沒等對方走過來,直接側身衝出去,胳膊掄出去,槍托砸在最前面那人的太陽穴上。那人悶哼一聲倒在水裡,後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,霍衡手裡的石頭已經砸出去,正中第二個人的手腕,槍掉在水裡。霍誠撲上去,鋼筋抵在第三個人的脖子上。
三個人,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,就被按在水裡。
阮玉玲揪著最前面那人的領子,把人從水裡提起來,「誰讓你們來的?」
那人吐了一口水,笑道,「你別得意,我們的人已經去礁石上找那個老東西了,等拿到東西,你們全家都得死。」
阮玉玲沒跟他廢話,手一松,那人的頭按進水裡,半分鐘再提起來。「閘的鑰匙在哪。」
那人咳得直喘,「沒有鑰匙,炸不開我們就等,等大潮來了,暗艙自毀,大家誰都拿不到。」
阮玉玲把人往水裡一按,霍誠已經摸去石閘邊,伸手在水下摸了三個鎖孔,抬頭看阮玉玲,「娘,鎖孔沒壞。」
阮玉玲從衣襟里摸出那截鋦釘,還有阮衡給的骨牌。骨牌燙得拿不住,她剛把鋦釘對準第一個鎖孔,就聽見洞外傳來船的引擎聲,不是他們來的時候那艘小漁船的聲音,是暗艇的引擎,悶在水底下響。
守在洞口的霍衡喊了一聲,「娘!又來了三艘艇!」
現代這邊,霍聿馳抓著艙門扶手,直接下令,「降低高度,落在打撈船甲板上。」
特助臉都白了,「先生!他們真的會開槍!」
「我知道。」霍聿馳把匕首拔出來,「五十年前他們沒贏,今天也贏不了。」
直升機往下降,螺旋槳的風把打撈船上的旗子吹得碎成條。潛艇上的人已經把槍舉起來,對準直升機。
兩邊的距離越來越近。
阮玉玲把鋦釘插進第一個鎖孔,咔嗒一聲,石閘晃了晃。她抬頭看洞頂,水順著石縫往下滴,離滿潮還有一炷香的時間。
霍聿馳站在打開的艙門口,風颳得他襯衫貼在身上,依稀可見玉佩的紅光越來越亮。
兩個時空的潮水,在同一瞬間,漲到了最高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