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峰撞上礁石,悶響從水底傳上來,洞壁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。
阮玉玲插在鎖孔里的鋦釘自己轉了半圈。
她按住它,手指發抖。
同一秒,公海上的直升機里,霍聿馳手裡的匕首震脫了手,哐當一聲掉在艙板上。玉佩的紅光透過襯衫,亮得特助都扭頭看了一眼。
隔著五十年的海水,兩個人同時聽見了風聲。
風聲里有海燕叫。
阮玉玲盯著洞頂滴水,心跳得很快,但是她知道手上不能快。阮衡教過,鋦釘要順著鎖芯的暗紋轉,轉到推不動為止,硬擰立刻就炸。她手腕勻著勁,一點一點,轉到底。
咔嗒。
第一個鎖舌彈開了。
「過來,第二個孔在你左手邊,半尺,往下摸。」她壓著嗓子對霍誠說,「衡子,去洞口,把那塊斜的礁石撬下來堵門,別用蠻力砸,砸塌了咱們全埋裡頭。」
霍衡應了一聲,扒著洞口的石頭摸。他探頭看了一眼,外面的暗艇已經停穩,幾個人端著槍下了水,正往洞口趟。水裡飄著一縷血,是剛才被他們按倒的那個傢伙漏出去的,順著水流往外淌。
人往裡趟,血往外飄,兩邊還照不上面,看來還能再拖一會兒。
霍衡的手在腰上摸了一把,火摺子還在,之前藏的乾糧也綁著。他回頭看洞裡堆的魚油桶,那是他們捕魚存地,一共有小半年的量。
他沒跟阮玉鈴商量,抱起一桶就往洞口的水線潑。
「衡子!」
「娘,他們不敢過火。」霍衡劃著名火摺子,往水面上一扔。
火苗貼著水皮竄起來,魚油浮在潮水上,呼的一聲連成一道火牆,把洞口封了個嚴實。下水的人被燎著了手背,慘叫著往回退,暗艇上的槍響了兩聲,發現打不著人,停了。
霍衡退回洞裡,抹了把臉上的菸灰。「夠燒一刻鐘了。」
阮玉玲沒誇他,只把位置讓出來。「誠子,摸。」
霍誠半條胳膊浸在水下,指尖順著石閘的縫往裡探。第二個鎖孔摸到了,第三個也在,可他的手停住了。
鎖孔後面,石縫的深處,有東西蹭了他一下。
軟的,會動。
他捏住往外拽,拽出來一看,是半枚銅扣。銅扣斷口毛糙,是掰斷的,扣面上有個磨平的啞字底。
他娘衣襟里那半枚,就是這個扣的另一半。
「娘。」霍誠的聲音變了,「鎖孔後面有呼吸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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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玉玲手裡的動作停住了。
啞叔守閘,阮衡說過。守了五十年——不對,阮衡沒提過年頭。可這半枚扣做不了假,啞叔就在閘後面,活著。
「先開閘。」阮玉玲把骨牌從衣襟里摸出來,對準第二個鎖孔,按下去。
咔。
石閘往上抬了一條縫,縫裡湧出來的不是水,是風,帶著藥味的風。
閘後有敲擊聲。三長,兩短。
阮玉玲的手指抖了一下,隨即按穩。「是啞叔!誠子,第三個孔,快。」
洞外一聲槍響,火牆滅了一個角。一個黑影踏著水走進火光里,穿的是阮衡的褂子,臉上抹著灰。
「玉玲,」那人開口,「老東西在礁石上叫人打死了,把骨牌給我,我帶你們出海。」
霍誠的眼睛一下紅了,鋼筋攥得咯咯響,腳已經往前邁。阮玉玲一把按住他後脖頸。
她看那人的腳。
穿的是膠鞋。
阮衡一年四季穿布鞋,補丁摞補丁,大腳趾頭頂出兩個洞。
她笑了,抬手一槍,打在那人腳邊的水裡,濺了他一褲腿。
「我爹的褂子你穿得,鞋你穿不得。」她說,「他鞋上的洞,我補了十幾年。」
那人的臉僵住了,退了半步。「給臉不要臉,」
「衡子,加火!」
霍衡又潑半桶魚油,火牆躥起半人高。那人退進黑暗裡,罵聲混在水響里,完全聽不清。
公海,特助死死拽著霍聿馳的胳膊。「先生,他們在詐您!那人的身份還沒確認——」
霍聿馳盯著指揮塔,望遠鏡從那人臉上放下來,左臉一道疤,從顴骨橫到下頜。
七歲那年他追著叔叔繞銅爐跑,叔叔回頭看他自己,胳膊肘掃翻了爐蓋。燙的就是那個位置,疤跟著人長,長長了。
「降到甲板三米。」他說。
「先生!」
「不用繩索。」
直升機壓低,艙門大開,霍聿馳往下看了一眼,隨即鬆手。
落地滾了一圈卸力,起身時一個黑衣人已經衝到跟前。他側身讓過槍口,抓腕,一擰,咔。槍換到他自己手裡,人被他一膝蓋頂進了海里。
槍口抬起,對準指揮塔。
「霍宗,出來。」他說,「五十年前我爹留的帳,今天清!」
指揮塔上靜了一會兒,潛艇艙門開了。霍宗走出來,手裡舉著個舊布包,揚手扔到甲板上。
「阿馳,長這麼大了。」他說,「看看吧,你外公的錘頭。上頭的血,我給他留了五十年。」
布包散開,銅錘錘頭滾出來。木柄斷口發黑,錘面上暗紅的痂還沒洗淨。
「當年他一錘砸了我的船,」霍宗說,「我把他和啞叔一起釘進了暗艙。現在大潮滿了,暗艙的門還有十分鐘就永遠打不開。想救人嗎?」他抬了抬下巴,「霍家產業的轉讓書籤了,我給你開門。」
霍聿馳的槍沒動,他在心裡過了一遍:沉船里有活人,霍宗手裡有錘頭,暗艙的門限時關閉。他要的根本不是談判,是拖。拖到門關死,死人是不會開口的,轉讓書其實就是白紙。
「霍征的槍法比你准。」他說,「他沒死在礁石上,對吧。」
霍宗臉上的笑收了收。
舊時空。
石閘抬到半人高,閘里的藥味更濃了。阮玉玲彎腰正要鑽,就在這時候,礁石的方向突然傳來銅錘聲。
三短,一長。
她的手停在閘沿上。
進家門的敲法,她從小聽到大。
她爹沒死。
霍宗在外面也聽見了。罵了一句,手一揚,黑鐵疙瘩朝洞裡甩過來。
「臥倒!」阮玉玲一把把霍誠按進水裡。霍衡反應快,一腳把手雷踢回了水線外。一聲悶響過後,水柱起來,火牆滅了一半。
氣浪把升到一半的石閘震的往下滑。
阮玉玲單手撐住閘沿,石閘壓下來,她的胳膊繃住了,腳下的青石裂開兩道縫。她咬著牙,一點一點把閘重新頂了上去。
「誠子,進去抬人!」她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衡子,補火!」
霍誠鑽進閘縫,黑暗裡摸到一隻瘦的只剩骨頭的手。
公海。
霍聿馳往前邁步,胸口突然很疼,尖的,一下一下。墜崖那天胸口挨的那一刀,就是這個疼法。
他抬頭。
打撈船的機械臂已經吊到沉船暗艙正上方,吊鉤上掛的不是潛水鐘。
是炸藥,一整箱的炸藥!
引線點著了,火花滋滋往前跑,離炸藥不到十厘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