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誠把那隻手往外拖,輕的嚇人,一把就能攥住的腕子,皮包著骨頭。
拖出水面一看是個老人,但不是啞叔。
老人眼睛睜不開,眼皮上糊著鹽霜,嘴唇爛了,牙齒咬的死緊。霍誠把耳朵湊過去,才聽清幾個字。
「十六……號……船底……有夾層……」
說完這一句,人就昏過去了。
霍誠愣了一下,十六號船,他沒聽過。但他沒來的及多問,先把人背起。乾瘦枯槁的老人,背上全是硌人的骨頭。
洞外,銅錘聲變了。
三短一長沒了,變成了亂敲。毫無章法,一下重一下輕,中間還斷。
阮玉玲的手停在閘沿上。進家門是三短一長,亂敲是遇襲,這也是她從小聽到大的。
她只用了兩息就做了決定。
「誠子,把人交給衡子,抬出去,往暗艇上放。」她把鋦錘抄起來,「我自己去。」
「娘!」
「這是我爹,不是你爹的爹,輪不到你心疼。」她推開石閘,跨了出去。
火牆燒的只剩一條線,她提著錘,趟水過火線,褲腿燎著了也沒功夫管。
礁石那頭,阮衡被兩個人按在石面上,臉貼著石頭,胳膊反剪在背後。他掙不動,但也沒喊,嘴一直閉著,血從嘴角往下滴。
阮玉玲沒出聲,她從背後走近,胳膊掄圓,一錘下去,乾淨利落,左邊那個的後背凹了一塊,人橫著飛出去,砸進水裡就沒再起來。
右邊那個剛鬆開阮衡回頭,霍衡從洞口躥出來,抄起半塊礁石,照他後腦拍下去。
父女倆背靠背站定,水面上就剩這兩個人,都還喘氣。
「留活口。」阮玉玲用錘頭抵住俘虜的腮幫子,「打撈的是誰的人?」
那人吐了口血沫,笑了。「你以為姓霍的能做主?我們是買家雇的,第三撥。姓霍的也在被人釣著走,你猜線上那頭是誰?」
阮玉玲沒接話,她在心裡默默想了一遍:三撥人,三方都在算,那真正下網的是誰,帳在哪,誰管帳?
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她知道要先解決眼前的。
「綁了,扔艇上。」她對霍衡說,「嘴堵上,別讓他咬舌頭。」
公海。
引線的火花爬到了八厘米。
霍聿馳盯著那點火星,忽然笑了。
特助在耳機里都快急哭了,「先生,您笑什麼?」
「霍宗!」他抬著頭對指揮塔喊,「你要真想炸,十年前就炸了。沉船在你手裡泡了十年。」
他說完之後,指揮塔上沒任何動靜。
「你留暗艙里的人活著,不是心軟。」他一字一字繼續說道,「是死人不作證,你怕的不是他們開口,你怕的是他們開口之後,說的跟你手裡的帳對不上。」
指揮塔上,霍宗舉著望遠鏡的手顫抖了。
「帳不在你手上,對不對?」
霍宗的臉沉了下去。
就這半息。
霍聿馳抬槍,一槍,掛鉤繩斷了,他沒有打人。整箱炸藥脫了鉤,直直墜海。
轟。
水柱湧起,氣浪掃過甲板,雜貨滾了一地,煙大的把半個指揮塔都罩住了。
霍聿馳借著煙往裡沖,三步,兩步,抬手一槍,打穿潛艇的通氣管。鐵皮哐的一聲,白氣往外冒。
指揮塔上,霍宗扶著欄杆,彎下腰,吐了一口血。
遠在五十年的海水那頭,吳長貴剛被抬出水線,胸口貼著風,吸進了第一口活氣。
霍宗直起身,臉色灰敗,他等了十分鐘的門,裡面的人已經被接走了。死人開口了,從別人的世界裡開的口。
霍聿馳踩著煙走到他跟前,彎腰撿起那枚銅錘頭。錘面上暗紅的血痂蹭了他一手。
「我外公的錘,你留著。」他說,「下去自己跟他講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還有筆帳你沒算明白。」霍聿馳湊近,「買兇的錢,走的哪個帳戶,你查過嗎?阮記,斷指啞叔名下的那個。」
霍宗不說話。
啞叔五十年沒出過聲,帳戶卻一直在走錢。走錢的不是啞叔,是替啞叔記帳的人。霍宗雇的每一撥人,工錢都從這條線上出去。他給人當了半輩子獵手,獵物掛在他自己的杆子上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他說。
「傳真機底冊複印件,在你律師那兒,第三十七頁。」霍聿馳直起身,「你自己看,字跡是你的親筆。」
霍宗往後退了半步,腳跟磕在艙門上。門開了。
裡面是空的。
座椅擺的整整齊齊,儀錶盤上的灰一擦一道印子。這條艇起碼三年沒下過水。
「你炸的不是我的指揮艇。」霍宗靠著門框,喘著氣,笑出來了,「接應的船,五十年前就沉在這片海底了。你猜,那條船是誰修的?」
霍聿馳沒接話。他彎腰拿起槍,用槍管挑開了座椅底下的檢修蓋。
船底鋼板上,一個鋦釘。釘眼的排法,三個釘腳朝左,一個朝右。
這是阮記的手法。他小時候在碼頭上看過,補船的鋦匠走線,各家有各家的規矩。阮衡的排法,他閉著眼都認得。
「阮衡。」霍宗說,「你外公死前修的最後一條船。他給你留了路,只是你沒坐過。」
霍聿馳胸口那陣尖疼又上來了。一下,一下,跟心跳對著敲。
舊時空。
吳長貴躺在暗艇的艙板上,喝下去半碗水,終於緩過來了。阮衡蹲在旁邊,握著他的手,兩隻手都是鹽裂的口子。
「長貴哥,怎麼是你?」阮衡聲音啞了。
「啞叔……讓我替他守。」吳長貴的氣聲斷斷續續,「他說,守閘的人不能是阮家種,阮家種得在外面活著……十六號船,船底夾層,帳本……他叫我來,就是等你們回來……」
阮衡的手抖了一下。
阮玉玲站在艙口,沒進去。她看著她爹。
她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「爹。」她說,「回家。吃飯。」
阮衡笑了,轉頭對三個孩子說:「都進來。讓爹看看。」
一家人擠在艙里,不滿十息,阮玉玲胸口的玉佩燙起來了。
不是溫,是燙,燙的發疼,玉石自身燒了起來,她低頭,玉佩隔著衣襟透紅光,紅的晃眼。
紅光里,她聽見了風聲,風從很遠的地方來,隔著五十年,風裡有個男人的聲音,在喊她的名字。
那聲音她認得,她給那人補了十幾年鞋。
「聿馳?」她對著風開口。
公海上,霍聿馳站在空潛艇前,胸口一疼,跟著耳朵里進來一個字,很輕,夾雜著水底泛起的悶響。
女人的聲音,喊的是他的名字。
他站在原地沒動,特助在耳機里喊什麼,他一個字沒聽進去。
「先生!潮位在降——」
潮水開始退了,退的不對,不是漲落,是整個海面往下沉,海底漏出了個吸水巨洞。舊時空那頭,暗艙的門在他們身後一寸一寸合死,阮衡反應過來,拽起吳長貴往洞口跑。
「走!潮退了,門要關!」
阮玉玲回頭看了一眼,石閘在落,閘後的黑一口一口吞回去,她的玉佩燙的更狠了,紅光順著她的手腕往上爬。
她攥緊玉佩,一頭扎進了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