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光把人裹進去,阮玉玲只剩下半口氣。
風從四面八方來,撕衣角,灌領口。她攥緊玉佩,把帳在心裡過了一遍:爹救上來了,吳長貴活著,三個孩子有人守閘。她一個人過來,那邊雖然少個勞力,可捎話的事全家只有她幹得成,玉佩認她。
忽然腳下一空。
公海里,打撈船斜的厲害,纜樁崩了兩根鋼纜,彈出去打在探照燈上。特助扒著指揮塔的門框大喊棄船,喊了三遍沒人應,扭頭一看,霍聿馳已經翻出掩體,朝船頭跑。
「先生!法務說這船的保額——」
突然耳機叫人扯了。
霍聿馳跑的時候在心裡算帳。做了半輩子買賣,頭一回擬純虧的預案:人接不住,他就跟著下海。玉佩隔著襯衫燙他,燙點不動,就懸在船頭上方。五十年,他就賭這一把。
甲板上方的空氣扭了扭,一個濕濕的人形掉出來,直線往下砸。
他趕忙撲過去,接住了,因為下落的勁太大,沒能收住,兩個人在鋼板上滾出七八米,撞上護欄,護欄被砸得彎出一道弧。
阮玉玲還沒等睜開眼,鹽味,鐵鏽味,柴油味湧進她鼻子。她乾的第一件事不是哭,是伸手探他心口。跳的,又捏了捏他胳膊。
「活的。」她說,「行了。」
霍聿馳沒鬆手。兩塊玉在兩人胸口貼上,斷口對斷口,嚴絲合縫。青紅光閃了一下,又縮回去,玉涼了。海面上漩渦收了口,潮水慢慢往回漲,漲得規規矩矩。
特助從塔里探出半個身子,看看海,再看看甲板上滾作一團的兩人,默默把棄船預案塞回兜里,給自己記了一筆:年終獎必須得談一談。
「爹救下來了,吳長貴也活著。」阮玉玲說話快,「誠子他們仨留在那邊,有人守閘,餓不死。捎回來的話就一句,十六號船,船底有夾層,帳本在裡頭。」
霍聿馳替她把糊在臉上的濕頭髮撥開。
「傷呢?」
「皮外傷,不要緊。」她掀他衣角看了一眼,腰上一片青。「謊也扯。」
他看了她足有五息,點點頭。身上這個味他認,海鹽,草藥,一點柴火氣。這條船上的機油味他聞了十年,頭一回聞見這個,他抱著阮玉鈴的手又收緊了些。
「爹怎麼樣?」
「能吃兩碗飯。」她說,「讓你回家。」
「鬍子呢?」
「颳了。」
「挺好。」
正事說完,她撐著他胳膊站起來,扭了下腰,肩膀響了兩聲。她看見了指揮塔底下那個人。
「底下那個是誰?」
「買家,雇了三撥人來摸這條船。」霍聿馳答,「他僱人的工錢,全從啞叔名下的帳戶走的。他當自己是買賣人,其實是替記帳的扛活。」
阮玉玲點頭,岸上那個俘虜說他們是第三撥,三方下網,也就是說網上頭還有一隻手。
底下,霍宗還在那沒跑。
他扶著艙門,看甲板上那個女人。這張臉他見過,五十年前的案卷照片上,審訊室單向玻璃後頭。照片裡的臉,眼下站在十米外,一天沒老,一顆牙沒松。
霍宗這輩子不怕活人,活人他都收拾過。鬼他也不信,鬼是編給底下人聽的。可這不老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,掉進他布了半輩子的局裡,著實令他心頭一顫。他後腰的手摸上那把改裝過的微沖,壓滿。他給自己找了個說法:不是鬼,是同夥,霍聿馳藏的同夥。是同夥就該殺。
銅錘從懷裡滑出去,噹啷砸在甲板上。
「我送你們下去,」他說,「兩口子湊個整。」
阮玉玲比他快,她沒摸過槍,可她認得殺氣,五十年前叫人按著頭教過。她推開霍聿馳,彎腰抄起腳邊的撬棍。那撬棍是實心精鋼做的,總重三斤半。她本來想著這船金貴,別糟蹋人家東西,轉念一想,砸的是人,又不是船。
隨即胳膊掄圓,站姿擲出去。
撬棍轉著飛出去,破風聲呼呼。沒等霍宗槍口抬平,手腕上挨了一下。骨頭斷裂響,隔十米都聽得見。人仰面砸進艙壁,槍也脫了手,滑出去老遠。
指揮塔上,特助舉著望遠鏡忘了放,他當晚在周報里寫:現場氣象異常,出現不明飛行物,經查為撬棍,寫完他摸了摸左腕,像是在想如果這下砸在自己手腕上,他扛不扛得住。
霍宗躺著,盯著那雙手。粗粗的指節,虎口有繭。檔案上寫著:無業,不識字,檔案是人寫的。
霍聿馳補位,一腳踩住他胸口,壓實。
「規矩照舊。」他說,「留活口。」
血從霍宗後槽牙滲出來,他笑了。「你到底是什麼東西?」
「霍家媳婦。」
四個字把他釘在那兒,霍家五十年前就斷了,哪來的媳婦。
阮玉玲走過去,彎腰把地上的銅錘撿了。錘面上那層暗紅她手一摸就認出來,她爹的錘,鋦了四十年船的舊錘。她把錘在褲腿上擦了兩下,別回腰後,蹲下去跟他平視。
「我爹的東西,借你拿了一會兒,利息免了。」她說,「岸上雇來的人招了,你們是第三撥,前頭兩撥餵了魚。那麼買家是誰?」
「沒見過。」霍宗咧開嘴,「錢到帳,人上船。你們以為咬著帳本就完了?帳本記的,不光是我。」
阮玉玲沒接話。人人都在暗示,沒人交代。這話路數她熟,五十年前壓在她頭上的那些人,也是這麼說話的。
她起身,走向船舷。
潮退到底了,亂礁露出一大片。礁溝里卡著一具船骸,藤壺糊滿,船首兩個鏽字認得清:016。
胸口那塊玉又溫起來,不燙,跟她爹的手一個溫度。
霍聿馳站到她旁邊。船是阮衡修的,路也是阮衡留的,沉了五十年,就等這一回退潮。老頭連日子都替他們挑好了。
特助的喊聲從塔上劈下來:
「先生!十六號船!船底叫人切開了!切口是新的,裡頭有光,還在動!」
夜視鏡里,船底鋼板豁開一道齊整的口子,切面發亮。一道手電光柱在夾層里挪,不緊不慢,一寸一寸往船頭去。
「潛水組呢?」霍聿馳問。
「呼吸器全叫浪打跑了!那片礁區現在下不去人!」
光柱停了,掉頭,衝著打撈船這個方向。
特助想提醒潮水剛回漲、礁區亂流沒停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阮玉玲把腰後的銅錘拔出來,掂了掂。
「不用鐵罐子。」她說,「我水性好。」
腳底下,霍宗咳著血笑出了聲。
「急什麼。」他說,「我等了十年,人家等了五十年。你們猜,拉線這位,是頭一回收網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