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重新落下來，打在霍聿馳臉上，他自己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。他從水泥掩體後面站起，看著從天而降的女人，和她身後三個又髒又倔的兒子。
霍宗被砸變形的鐵皮箱子震得發蒙，剛爬起來就看到這跨越時空的一幕，腦子裡的弦也斷了。
「鬼！見鬼了！」他連滾帶爬地後退，指著阮玉玲母子四人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「開槍！都他媽愣著幹什麼！開槍打死他們！」
殘存的幾個僱傭兵被這詭異場面嚇得不輕，一聲吼叫把他們叫回了神，聽到命令，所有人拉動槍栓，槍口再次對準了阮玉玲。
阮玉玲根本沒看他們，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霍聿馳身上，但身體的本能快過思考。
槍聲響起的瞬間，她單臂一掀。
那隻變形的，少說幾百斤重的鐵皮箱子，被她硬生生舉了起來，直接擋在身前。
叮叮噹噹一陣亂響，子彈打在鐵皮上，濺起一串火星，卻沒有一發能穿透。
僱傭兵們看著這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，舉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鐵箱子，眼睛都直了。這他媽是人能有的力氣？
「娘！」
霍征一聲怒吼，紅著眼睛沖了出去。他看見了母親，也看見了那個陌生的男人，但他更看清了那些對著母親開槍的敵人。
他一把抓起旁邊泥潭裡一根廢棄的生鐵管道，那是過去碼頭留下的。
雙臂肌肉墳起，腰背發力，將那根鐵管當成標槍，用盡全身力氣投了出去。
鐵管在空中呼嘯，帶著巨大的破空聲。
噗嗤一聲，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僱傭兵被直接貫穿，巨大的力道帶著他們飛出去好幾米，釘在後面的泥地里，連聲音都沒時間發出就斷了氣。
火力出現了短暫的停滯。
就是這個空檔。
霍聿馳手裡的自動步槍響了。
砰！砰！砰！
三聲精準的點射，三個方向的槍手應聲倒地。
他沒有用瞄準鏡，槍口抬起，落下，子彈就到了該去的地方。
一個在近處用鐵箱硬抗，一個在遠處用槍精準清除。
隔著五十年的時光，這對夫妻的第一次並肩作戰，默契得毫無破綻。
霍宗一看情況不對，手下的人被這對突然出現的夫妻殺得膽寒，心裡只剩一個念頭：跑！
他壓低身子，手腳並用，想趁亂爬進蘆葦盪深處。
剛爬出沒兩步，霍誠不知何時撿起了地上一把工兵鏟，看準了霍宗的腳踝，奮力擲了出去。
工兵鏟在空中打著旋，砰的一聲，不偏不倚砸在霍宗的腳脖子上。
霍宗慘叫一聲，整個人向前撲倒，啃了一嘴爛泥。
幾乎是同時，霍衡悄無聲息地摸到一個被打死的僱傭兵身邊，從他身上拽下對講機。他捏著嗓子，學著之前那個頭頭的腔調，對著話筒喊道。「點子太硬！撤！快他媽撤！總部命令，全體撤退！」
對講機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，跟著，外圍零星的槍聲也停了。殘存的幾個僱傭兵扔下槍，扭頭就跑。
霍宗絕望了。
他掙扎著回頭，看見阮玉玲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銅錘，一步一步向他走來。
他嚇破了膽，從腰間摸出一把手槍，哆哆嗦嗦地舉起來。
「別過來！你別過來！」
槍還沒舉穩，又是一聲槍響。
霍聿馳開的槍。
子彈精準地打在霍宗手裡的槍身上，巨大的動能將手槍連同他的半根手指一起削飛出去。
霍宗捂著流血的手掌，發出悽厲喊叫。
霍聿馳大步走過來，越過滿地的狼藉，站到阮玉玲身邊，一把抓住了她那隻提著銅錘、微微發抖的手。
她的手很冷，全是泥水。
他的手很暖，乾燥有力。
霍聿馳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霍宗，眼神毫無波動。
阮玉玲反手握住他的手，另一隻腳抬起，重重踩在霍宗那條被工兵鏟拍中的腳踝上。
咔嚓。
骨頭錯位的聲音。
「啊！」霍宗叫得更慘了。
「我問，你答。」阮玉玲的聲音平靜。「當年我們消失之後，發生了什麼？」
「我說！我說！」劇痛讓霍宗徹底崩潰。「霍旻之……是霍旻之！他看你們消失了，怕張長官回去不好交代，就在背後對張長官開了黑槍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們身上，說你們是叛徒，殺了長官畏罪潛逃！」
霍聿馳身體一僵。
叛國罪。
原來是這麼來的。
他鬆開阮玉玲的手，走到鐵皮箱前，用槍托狠狠撬開鎖扣。
箱子打開，裡面不是什麼家族檔案。
而是一本本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冊子。
打開一本，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，全是人名、代號、日期，還有一串串代表軍火和物資的編號。
1975年東南沿海軍火走私聯絡底冊。
這才是霍家的秘密。是霍老太爺裝癱五十年，也要死死捂住的賣國鐵證。
霍聿馳翻了幾頁，一個熟悉的名字跳進眼裡。
不光有霍家老太爺，還有一個如今在政界舉足輕重的人物。
霍宗看到霍聿馳的表情，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忍著劇痛狂笑起來。
「霍聿馳，你看到了？你以為你贏了？這上面的名字，你動得起嗎？這東西要是見光，我們霍家完了，你們一家也別想活！他會把你們全都弄死！一個不留！」
阮玉玲沒說話。
她舉起了手裡的銅錘。
在霍宗注視下，一錘砸在他的下巴上。
咯嘣一聲，霍宗的狂笑和下頜骨一起碎裂。
「我們一家人。」阮玉玲看著地上的霍宗，一字一句地說。「專打吃人的畜生。」
就在這時，特助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人從外圍沖了進來。
「霍總！」
看到現場的情況，和憑空多出來的母子四人，特助愣了一下，還是立刻恢復了專業。
「現場已控制！」
霍聿馳脫下西裝外套，披在渾身濕透的阮玉玲身上。
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。
霍誠、霍征、霍衡三個孩子，穿著五十年前的粗布衣，好奇又警惕地看著這些穿著防彈衣、拿著奇怪武器的人，默默地靠在母親身邊。
「霍總，不好了。」特助壓低聲音，緊急匯報，「霍家老宅剛剛失火，所有監控線路都被切斷，我們的人報告，老太爺察覺到了不對，正準備帶人乘坐私人飛機離開，疑似要潛逃！」
霍聿馳想了三秒，「封鎖所有航線，通知空管，不惜一切代價把他攔下來！」
命令剛下。
阮玉玲突然悶哼一聲，捂住了胸口。
她貼身戴著的那塊玉佩，此刻正爆發出滾燙的溫度，燙得她心口發痛。
低頭一看，玉佩表面上，竟然又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。
一道血紅色光芒，從裂縫裡透了出來。
與此同時，周圍的一切再次靜止。
雨滴停在半空，風聲消失。
頭頂上，那個已經閉合的青色光洞，邊緣又開始發出嗡鳴，隱隱有重新撕裂的跡象。
一股強大的吸力憑空出現，死死拉扯著霍誠、霍征、霍衡三個孩子。
他們腳下的地面變得虛幻，身體不受控制地要被拖拽回那個漩渦里。
1975年，那片充滿殺機的蘆葦盪，還在等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