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溝里水不深,剛沒過腳踝,一股死魚爛蝦的腥臭。但底下全是滑膩的淤泥,一腳踩下去半條小腿都拔不出來。阮玉玲在前頭開路,一手提著馬燈,一手拎著廖頭頭的後領。霍誠和霍衡一左一右架著他,讓他沒法使壞,霍征殿後。
走到一處拐彎,牆上嵌著一扇厚重的石板,是廢棄的防潮閘門。霍征停下腳,雙手抵住石板。「娘,我把這個弄下來,能堵一陣。」
阮玉玲回頭看了一眼。那石板少說也有幾百斤重。也不說話,就把馬燈往他那邊照了照。
霍征深吸一口氣,雙臂上的肌肉繃成硬塊。嘗試推了推,石板紋絲不動。換了個姿勢肩膀頂上去,雙腿扎進泥里死死頂住。石板發出摩擦聲,被他硬生生從石槽里頂出來,再猛地一掀。
哐當一聲巨響,閘門橫著卡死在狹窄的溝道里,徹底封住了來路。
霍征喘著粗氣,甩了甩髮麻的胳膊又跟上隊伍。
溝道盡頭有光,幾個人鑽出去,一股帶著水汽的夜風撲面而來。眼前是一大片蘆葦盪,風一過蘆葦稈子跟著起伏。
阮玉玲剛松下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。隨即滅了馬燈,把一家人按進半人高的草叢裡。
蘆葦盪深處有手電筒的光束交錯晃動,隱約還能聽見幾十條狗壓抑的低吼。
第二道網,比洞口那張大得多,也密得多。
被架著的廖頭頭眼睛一亮,喉嚨里剛要發聲。霍衡反應極快,反手就抓了一大把岸邊的腥泥死死糊在他嘴上。廖頭頭嗚嗚掙扎,半點聲音都透不出來。
霍誠看也沒看他,從身上解下洞裡帶出來的麻繩,動作麻利地把人反綁在一截沉木上。兄弟倆合力一推,把這肉餌丟在離他們十幾米遠的明水灘上。地方選得很好,既能被搜尋的人一眼看見,又和他們藏身的地方隔著一段泥潭。
等這一切都做完,霍誠低聲說:「娘,他跑不了,也叫不出來。」
阮玉玲嗯了一聲,目光盯著遠處晃動的人影。霍宗,這連面都沒見過的霍家人,算得真夠絕的。
2027年,海島舊址。
暴雨砸在機身上。直升機撕開雨幕,降落在廢棄的水泥碼頭上。
特助撐開傘想遞過去,被推開了。
「霍總,看信號最後的位置,霍宗的遊艇就藏在前面那片礁石區。」特助指著不遠處的黑暗說,「我們的人已經包圍了外圍。」
霍聿馳沒說話,推開艙門,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。從腰後拔出槍檢查了一下彈匣,咔嗒一聲上了膛。
五十年前的雨夜,也是這樣的雨。
他把傘推回給特助,獨自一人走進那片蘆葦盪,風雨里走進了自己的獵場。
蘆葦盪深處,幾個僱傭兵正拿工兵鏟挖著什麼。霍宗站在一旁打著傘,死死盯著剛露出一個角的鐵皮箱子。箱子上有霍家獨有的鋼印,是絕密檔案的標誌。
霍聿馳的身影在草叢裡移動,沒有發出一絲聲音。
外圍一個暗哨正叼著煙,扭頭想跟同伴借個火,突然間感到脖子一涼。什麼都沒看見身體就軟了下去。
第二個,第三個。
三聲悶響,幾乎被雨聲完全蓋過。霍聿馳換上一個新的彈匣,槍口冰冷,但人比槍口更冷。
1975年,包圍圈在收緊。
手電筒的光越來越近,狗的叫聲也越來越清晰。
「待在這兒別動。」阮玉玲對三個兒子說。指著一處被水草和爛泥覆蓋的死角,那地方地勢最低,剛好能藏下三個半大的孩子。
脫掉外褂只留一身貼身的短打,滑進冰冷的泥水裡。水草成了掩護,她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在水面上屏住呼吸,悄無聲息地朝著一個牽著三條狼狗的漢子靠近。
那是整個包圍圈裡最棘手的一個點。
水面突然炸開。
阮玉玲從那人腳邊的水底猛地躥起,滿身泥水。那漢子還沒反應過來,只覺得眼前一花,手裡的銅錘已經到了。銅錘並沒有砸人,砸的是砸狗。
錘頭帶著風,精準地砸在最前頭那條狼狗的下頜上,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異常清脆。同時,另一隻手扣住漢子的手腕反向一擰。
咔嚓一聲。
慘叫聲被一記肘擊堵回喉嚨里。
動靜還是太大了。
七八道手電筒的光束瞬間匯集過來。無數黑洞洞的槍口,從四面八方對準了泥潭中央這個女人。
「娘!」
霍征一聲怒吼,從藏身的泥潭裡沖了出來。十二歲的少年雙眼通紅,竟然衝到水邊雙手抱住一根插在泥里的生鐵浮標,那是過去用來拴船的。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在一聲咆哮里,硬生生將那根鐵樁子連根拔起!
他把幾百斤的鐵疙瘩當成流星錘掄圓了,用盡全身力氣砸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人群里發出一片驚呼和慘叫。
「有地雷!頭兒讓咱們快退!」霍衡尖著嗓子,學廖頭頭的腔調扯開嗓子大喊。
包圍圈瞬間亂了。
可人太多了。混亂只是一時,很快就發現那只是個孩子。兵力上的懸殊,不是一點蠻力和機智就能彌補的。
一家四口很快被逼到了蘆葦盪邊緣,身後是湍急的暗流沖刷出的斷崖。
霍旻之跟在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身後滿臉諂媚地走了出來。看著被圍困的阮玉玲一家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。
「嫂子別掙扎了,把名單交出來,我跟張長官求求情饒你們不死。」他搓著手,眼睛卻不住地往阮玉玲身上瞟,想找她藏起來的霍家財物,「一家人何必呢。」
阮玉玲冷冷地看著他。
前世被他搶走藥錢,燒壞腦子的霍誠。前世被他嫌棄是累贅,丟在半路活活餓死的霍衡。前世為了護著自己被他從背後捅了一刀,摔下海崖的霍征。
新仇舊恨,在這一刻燒穿了她的理智。
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那個被霍誠綁在沉木上的廖頭頭身邊。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舉起了手裡的銅錘。
咔嚓。
一聲骨裂,廖頭頭的膝蓋骨被一錘砸得粉碎。劇痛讓他從昏迷中醒來,發出一聲慘嚎。
阮玉玲把滴血的銅錘指向霍旻之,聲音不大,卻壓過了風聲和慘叫。
「霍旻之,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叫我嫂子?」
所有人都被這女人的狠戾震住了,沒有任何動作。
霍旻之的臉瞬間漲紅,指著阮玉玲氣得發抖:「你個瘋婆娘!張長官,別跟她廢話了!給我開槍!現在就開槍打死他們!」
軍官皺了皺眉,抬起了手。
就在所有槍口再次對準他們子彈即將出膛的千鈞一髮之際,阮玉玲貼身揣著的那塊玉佩,突然爆發出滾燙的溫度。
一股灼熱,燙得她心口一痛。
緊接著,一道青色光芒從胸口炸開。
一股巨大的吸力憑空出現,要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噬進去。阮玉玲下意識地死死抱住身邊的三個兒子。
在霍旻之和所有追兵目瞪口呆地注視下,青光一閃,母子四人在原地憑空消失了。
只留下一截斷了腿的沉木和上面疼到昏死過去的俘虜。
同一時刻,2027年蘆葦盪。
霍聿馳被十幾支自動步槍的火力壓制在一塊水泥掩體後面,子彈打在水泥上,迸射出片片碎屑。
不遠處,霍宗舉著剛挖出來的鐵皮箱在大雨中喊:「霍聿馳看到了嗎!這就是你爹當年留下的死命令!就算你今天殺了我,你也改變不了歷史!救不回五十年前死在這片蘆葦盪的阮玉玲,更救不回那三個小畜生!」
話音未落。
頭頂的暴雨突然停了。
雨水在半空中就被蒸發,整個蘆葦盪上空的磁場發出嗡鳴,虛空中一個青色光洞憑空裂開。
所有人都停火了,看著這違反常識的一幕。
光洞裡人影一閃。
阮玉玲抱著三個兒子從光洞裡掉了出來,目標正是霍宗的頭頂。
霍宗嚇得夠嗆,身邊的保鏢下意識舉起一面防彈玻璃盾護在他頭上。
阮玉玲人在半空,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,還不等落地已經想好對策,借著下墜的慣性掄圓了那把來自1975年的銅錘。
轟的一聲巨響。
防彈盾應聲碎裂。銅錘余勢不減砸在霍宗面前的鐵皮箱上,直接將箱子砸得變了形。
霍聿馳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看著她身後三個又髒又倔的半大孩子,擦去嘴角的血跡慢慢從掩體後站直了身體。
「看來咱們一家人的帳,今天能當面算了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