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話落地,會議室驟然死寂。
短暫的安靜之後,此起彼伏的抽氣聲、細碎的低聲議論慢慢響起。
有人夾著香菸的手頓在半空,忘了抽吸。
有人身體微微前傾,滿眼震驚。
更換供應商、尋找對手制衡,這都是大家能夠預想的止損方案。
可從零投資建廠,研發、投產、搭建銷售網絡,直接和財力雄厚的跨國飲料巨頭正面廝殺,這份魄力,遠遠超出在場絕大多數人的預想。
興奮之下,還藏著更深的顧慮。
像集團財務總監,指尖就緊緊攥著剛剛粗略核算過的數字,紙邊被捏得發皺。
他身子微微前傾,面色凝重,語氣裡帶著苦口婆心的規勸,像在極力拉住險些踏向險途的決策者。
「寧總,我不是有意潑冷水,自建飲料廠成本負擔可不小啊。廠房土建、灌裝流水線、原料儲罐,每一項都是巨額投入,而且除此之外,每年折舊就是一筆固定開銷。尤其按照您的想法,咱們要對標老北極熊,堅持平價本土路線,一瓶定價兩毛四,利潤薄得像窗紙。」
他低頭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數據,聲音沉下來,帶著沉甸甸的壓力。
「當年北極熊巔峰時期,年產值接近兩三億,到頭來淨利潤也不過四千萬。就這個售價,想要攤平廠房、人工、玻璃瓶回收、倉儲物流所有成本,每年得賣出天量汽水才行。最致命的是銷售渠道,千事可樂已經把北極星的經銷商網絡全盤掌握了。但對我們來說,卻得從零摸索搭建渠道,一旦產量拉不起來,汽水賣不出去,工廠就要持續失血,長期入不敷出的風險太大了。從投資回報來看,這件事真的要慎之又慎。」
話音落地,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沉的附和。
在座高管沒人不清楚集團現金流來之不易,一旦一頭扎進這個低利潤、長周期的賽道,往輕了說,費力不討好,花錢買個虧錢的包袱。
往重了說,還會打擊大家的心氣兒,抵消大家的勞動成過,整個術德集團發展都有可能被拖累。
不少人悄悄交換眼神,眼底滿是憂慮。
寧衛民背靠寬大的皮椅,指尖輕輕叩擊桌面。
他沒有急於反駁,而靜靜聽完所有顧慮,看到了所有人的神色變化。
「你算的經濟帳,我心裡清清楚楚。我本身也並不喜歡重資產項目,蓋廠房、採購設備年年折舊,忙活一整年,有虧損的可能。而且生產汽水是傳統行業,就算順利投產,利潤也絕不會像跳舞機這類電子產品那樣暴利,搞不好辛苦一年,最後只賺了個寂寞。」
他稍稍坐直,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側一張張憂慮的面孔,語氣慢慢沉下來,裹挾著一份難以迴避的沉重。
「但我們不能只盯著帳本算帳。今天他們借著合資,卡住京城汽水的貨源,拿捏我們的命脈。明天,他們就會複製這套的手段,去卡住我們所有消費品供應鏈。據我調查到的情況,津門的山海關汽水、東北的八王寺汽水,一個個本土老牌,已經被外資收入囊中,雪藏商標、掏空渠道。北極熊不是第一個,如果國貨就這樣一個個倒下,再過幾年,國內消費市場的規則,就要全部由外國人說了算。」
「而且北極熊與千事的合資大局已定,輕工總會早先定下調子,想依靠官方力量扭轉局面已經不現實。這一關,只能靠我們民營企業,自己站出來扛。」
一番話說完,房間陷入短暫的安靜。
財務總監緩緩靠回椅背上,眉頭依舊緊鎖,原本滿是質疑的眼神,多了一層深思。
他明白商業利弊,卻也聽懂了寧衛民話里那份超出生意本身的堅持,心裡五味雜陳。
供應鏈負責人緊跟著向前挪了挪椅子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拋出另一重更加兇險的隱患,聲音不自覺壓低。
「寧總,還有一層更大的風險,我們也得考慮到。建廠不是花錢買設備,招工人那麼簡單的。一旦我們動工建廠,再加上更換供應商這件事,等於直接和千事撕破臉。飲料行業是他們的基本盤。他們手握成熟生產技術、遍布全國的人脈,行業廝殺經驗老道,資金體量碾壓我們。一旦下定決心打壓,手段不會留情。」
「我就怕到時候我們有錢也買不到設備。他們可以封鎖灌裝設備、截斷原料供貨,還能威逼各地經銷商,不許上架咱們的汽水。我們更要提防,可口可樂也成為我們的敵人。雖然可口可樂表面上和千事斗得你死我活,但說到底他們都是美國資本,骨子裡都不願意看見華夏本土汽水品牌崛起。真到緊要關頭,兩家放下市場爭端聯手圍剿我們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這句話,瞬間壓下剛剛升起的一絲底氣。
會議室里氣氛又沉了下去,外資巨頭聯手圍堵,光是想一想,就讓人心頭髮緊。
寧衛民微微頷首,坦然承認這份風險真實存在。
「這些危機,確實要提前謀劃預案,但不必過度悲觀。美國人不是萬能的。想當年肯塔基剛踏入國內市場何等囂張,定價高得嚇人,一副國內市場任他們收割的模樣,後來不照樣被咱們薑餅人逼得收斂氣焰?如今還有滬海榮華雞正面硬剛肯塔基,一度逼得對方降價應戰。這些例子都擺在眼前。這說明,我們不是孤軍奮戰,華夏本土企業,不是只能被動等著外資宰割,我們擁有還手的力量,也擁有盟軍」
「至於千事可樂,雖是肯塔基的母公司,實力雄厚,但術德如今體量也不算小,商業觸角鋪滿京城各行各業。京城,本就是我們的主場,占盡地利,豈能容外來資本肆意橫行?」
他伸出手指,條理清晰地娓娓道來,原本緊繃的會議室,隨著他的講述,一點點鬆動。
「先說銷路。龍宮水族館、龍潭湖公園,還有上美華夏動漫城,三處本就是現成的優質流量渠道,每月合計客流接近兩百萬人。一年之中有半年適合售賣冷飲,折算下來客流一千二百萬人次。只要三分之一的遊客願意買上一瓶,就是四百萬瓶的銷量。單單這部分基礎需求,就能托住工廠的基礎產量,汽水銷路不必過度焦慮。」
「至於設備和技術封鎖,大家更無需恐慌。美國人的確可以對我們斷供設備,但這個行業的技術不是只有他們擁有。別忘了,我們還能去日本市場買設備,賣技術。眼下日本深陷經濟泡沫破裂後的泥潭,不乏中小汽水廠破產清算。而且為了推進日料、日式快餐業務,我們本來就收購了幾家日本食品企業,正在國內籌建生產線,生產日式飲料、方便麵和調味料。現在既然有了這方面的需求,我看順勢收購一套日本汽水灌裝線,引進成熟工藝,不是難事,順帶還能拿到特色汽水配方,豐富咱們的產品線。」
「而且自建工廠,和單純外包代工完全不一樣。自家廠子調度靈活,是有額外好處的。比如說,還可以兼做禮品定製廠。集團旗下各個門店、文旅項目,可以按需定製專屬汽水,做活動、答謝客戶,全都能用得上。」
這一席話說完,堪稱發人深省,會議室凝滯的氣氛緩緩化開。
原本緊鎖眉頭的高管們,眼中慢慢亮起微光,困住眾人的思路,一下子被打開。
大船娛樂的姚培芳最先按捺不住,身子往前一探,臉上愁雲散去,泛起喜色。
「寧總,您剛才這個思路太棒了!我們公司演唱會、商業慶典越來越多,要是能用上咱們自家定製汽水,既是現場伴手禮,又能烘托氛圍,簡直再合適不過!歌迷肯定會瘋搶的,我們還順便解決了工作人員喝水的問題。這種合作絕對的天然互補。」
餐飲板塊的杜陽和潘龍幾乎同時開口,兩人對視一眼,難掩激動,爭相補充。
「沒錯,姚總說的太對了。像我們餐飲企業里,龍宮水族館和遊樂園的餐廳,最缺適配場景的特色汽水,定製款我們願意承擔額外製作費!除此之外,我們粗粗盤過旗下所有酒樓,淡季每月至少能銷一千多箱,旺季翻四五倍,全年算下來差不多四萬箱。將近一百萬瓶,也算不少的需求了。」
一旁薑餅人快餐的負責人緊跟著點頭,語氣篤定。
「我們京城連鎖門店,全年也穩穩能吃下四萬箱的量。」
GG公司趙大慶更是眼睛一亮,靈光一閃,笑著看向寧衛民。
「寧總,那這項貼牌定製業務,能不能交給我們GG公司來承接?對接外部企業客戶,設計包裝,我看這裡面大有可為!」
就這也,討論越來越熱烈,人聲漸起。
直到洋酒行沙經理抬手輕輕壓了壓聲音,皺著眉提出心底藏著的顧慮。
他是老生意人,心思細膩,擔憂品牌根基被分散。
「寧總,我心裡有個擔心。這麼多企業聯合貼牌專供,會不會沖淡咱們自有品牌?咱們要建汽水廠,那就是全新牌子,眼下第一要務是打響名號。如果大部分產能都拿去給別的企業做定製專供,我們自己的品牌,又該怎麼樹立起來?」
寧衛民聞言,嘴角揚起一抹淺淡從容的笑意。
「新牌子不假,但我們要把老北極熊深入人心的橘子味、楊梅味汽水配方移植過來,品牌自然要和老味道有所呼應。名字就叫大白熊。商標保留雪山、白熊的核心意象,交給『華夏奇譚』漫畫公司重新繪製形象,畫風更卡通鮮活,貼近年輕人。配色改掉,把原來的深藍配白色,換成青白色。整體設計和老北極熊不一樣,但消費者看見白熊雪山,自然而然會聯想到當年老北冰洋的味道,當成老廠換新標。」
沙經理依舊放不下心,身體微微前傾,追問不休。
「這麼幹是不是有點那個?好像有點碰瓷的嫌疑啊。那千事北極熊會不會揪住這點,告咱們商標侵權?」
「整套商標設計、配色、字體全部重新創作,按照咱們國內目前的情況,法律層面完全獨立,他們沒有起訴的依據。顧客看見白熊,想起老汽水,那是老百姓心裡的情懷,不是我們抄襲。」
沙經理還不肯罷休,眉頭緊鎖繼續追問。
「可萬一千事可樂惱羞成怒,反過來重啟北極熊汽水生產,專門推出同款口味,和咱們大白熊正面死磕呢?」
寧衛民淡淡一笑,語氣坦蕩,沒有半分懼意。
「那再好不過。北極熊重新出山,我求之不得。兩隻大白熊都作為本土汽水公平競爭,這本身也會為我們打響名氣,等於變相免費GG。」
話音落下,緊繃了整整大半個下午的會議室里,驟然響起一陣暢快的鬨笑。
連日來被談判羞辱、輿論抹黑壓在所有人胸口的悶氣,在這一刻盡數散開。
笑聲慢慢落定,會議室里的煙味依舊瀰漫,可先前沉甸甸壓在眾人心頭的陰霾,已經散了大半。
寧衛民抬手虛按一下,喧鬧聲漸漸平復。他目光掃過長桌兩側,神色重新沉定下來,褪去方才閒談的鬆弛,回到董事長的決斷姿態。
「玩笑歸玩笑,硬仗不會自己消失。思路定了,接下來就要落地。」
他轉頭看向坐在側邊的財務總監,「這件項目,單獨成立籌備小組。你來牽頭預算評估,劃出專項資金,專款專用,和集團其他業務資金隔離開。前期廠房選址、設備採購、原料儲備,每一筆支出都要雙簽審批。咱們不怕花錢,但絕不能讓資金無序失血。」
財務總監點點頭,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重重劃下一道,先前緊鎖的眉頭舒展少許,語氣鄭重。
「明白寧總。我儘快拉一份分階段預算表,把盈虧平衡點測算出來,給小組做參考。資金邊界我會卡死,一旦超出預警線,第一時間上報。」
「不過寧總,我還是多說一句。這條路,風險依舊不小,一旦千事全力反擊,壓力會超乎想像。」
寧衛民抬眼望向窗外繁華的京城樓宇,淡淡開口,「我知道。但有些仗,明知難打,也不得不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