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判散場不過短短兩日，京城好幾家報紙的社會新聞版面，就刊出了這場商業洽談的新聞。
由於千事北極熊的公關部準備充分，禮品、車馬費、通稿思路，採訪素材，都提前送到記者手上。
大部分報導的基調，從根子上就偏向他們。
標題寫得很溫吞，內里的敘事卻暗藏偏向，通篇截取談判現場的片段，只講一半事實。
報導里把千事北極熊塑造成銳意改革、引進外資、升級產業的先行者。
文章稱合資企業淘汰老舊生產線，是順應時代產業升級的必然選擇，企業拿出九五折優惠，已經拿出十足誠意。
筆鋒一轉，落筆寫術德集團，便換了一套口吻。
文字刻意隱去舊供貨合同、本土汽水停產的前因，也不提北極熊汽水和千事可樂汽水的巨大成本價格差距，只片面描述：術德集團依仗大額採購訂單，固執地要求廠家繼續生產落後老舊產品，不肯接受新產品，不願承擔合理的市場漲價，一味死守低價，試圖逼迫合資企業妥協。
幾篇報導串聯在一起，讀者看到的故事就變了味道。
此時的大眾尚且還不了解背後外資雪藏本土品牌、生產線關停的內幕，只從報紙字裡行間得出一個簡單印象。
術德集團財大氣粗卻十分吝嗇，只想壓低成本占便宜，阻撓工廠現代化改造。
流言順著報紙版面、街坊閒談，一點點蔓延開來。
有人在飯局閒談，搖頭點評。
「這個術德集團怎麼回事？攤子鋪那麼大，掙了不少錢，卻連飲料漲價都不肯接受，一門心思摳成本？」
還有體制內相關單位的人看到報導，私下閒聊，也生出誤解。
覺得寧衛民旗下這家民營企業，格局太小，不願接納對外開放帶來的產業革新，抱著老東西不肯放手。
「術德集團是重文區比較看重的哪家民營企業吧？北極熊不也是重文區的廠子嘛？辦事兒怎麼能這麼斤斤計較呢？為了幾個錢，竟然不顧大局，和區里重點扶持的合資企業也起了衝突。他總不至於真要起訴，逼著讓北極熊賠償吧？那不等於打區裡的臉？」
甚至有普通市民看了新聞，跟著附和。
不少京城人原本還惦記著北極熊汽水的味道，可讀了報導，也同樣產生疑惑。
有不少人認為，莫非真是術德集團太計較，不肯接受正常的市場調價，才鬧到談判破裂？
現在可樂多時髦啊？何必老抱著過去的橙味汽水呢？何況也有美年達啊？味道不也差不多嘛？
為此，術德集團的客服電話，開始接到不明就裡的問詢，夾雜著幾句指責。
鴻興樓、青雲閣的熟客就餐時，有些人也會隨口提起報紙上的新聞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店裡經理。
「你們上級單位是不是太摳門了？人家廠子更新設備，漲點價錢不是理所應當嗎，何苦鬧上談判桌？何況我們家孩子也喜歡喝可樂。咱們這兒的北極熊汽水就是再好，那也得多幾種口味不是？再說了，咱跟美國人合資，那廠子不也是咱的了。你們上級單位老強調需要本土汽水，實在沒什麼必要。」
門店經理和負責待客的堂頭，都是有苦難言。
真相複雜，一兩句話解釋不清，貿然辯駁，反倒容易被當成辯解託詞。
集團公關部緊急草擬澄清說明，只是媒體的話語權大半已經偏向千事北極熊。
對方先發的報導已經搶占輿論先機，大眾先入為主，後續的澄清文章，版面小、閱讀量寥寥，效果實在不佳。
說真的，雖然輿論的傷害，看不見摸不著，卻實實在在存在著。
合作夥伴心裡生出遲疑，潛在合作方觀望猶豫，集團辛苦多年經營的良好商譽，都在刻意引導的輿論浪潮里，無端受損。
幸好早年寧衛民辦書展，籌備模特大賽，在媒體圈兒里還有一些人脈。
他還能找著一些有身份人出面干預一下，或者讓一些媒體記者替術德集團說幾句公道話。
幸好他和地方電視一直有著緊密的合作，還能利用電視媒體替術德集團發聲澄清。
否則他有再多的錢，也很難去扭轉已經成型的負面觀感，及時制止這種不負責任的名譽傷害。
不過話說回來了，即便如此，寧衛民也沒法吃下這個啞巴虧，咽下這口窩囊氣去。
在這件事兒上他自認幾方已經仁至義盡，沒有任何過錯，卻遭到對方如此的羞辱和算計，那他自然不能白白挨打，必然要採取報復行動。
這不是他小氣，而是別人太欺負人了。
他當然不是個愛惹事的人，但事兒來了他也不怕事兒，
所以為此，他專門召開了一次董事會來統一思想，來討論具體對策。
1994年 5月 15日下午，京城皮爾卡頓大廈 B座 19層，術德集團總部的大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微弱的嗡鳴。
董事長秘書秦軍手裡攥著乾淨抹布，弓著腰，一寸寸擦拭橢圓形長會議桌的漆面，擦得油光鋥亮，燈管的倒影在桌面上微微晃動。
他沿著座位依次擺放物件，每一個席位前擺一瓶礦泉水，一隻厚實的玻璃菸灰缸，旁邊碼好白紙、鋼筆。
九十年代開高層閉門會，煙幾乎是標配，一屋子負責人談上幾小時，會後菸灰缸鐵定堆滿長短不一的菸蒂。
下午兩點半，參會的十幾位股東與業務負責人陸續走進房間。
皮鞋敲打水磨石地面，腳步聲錯落交織。
有人進門先拉過椅子落座，指尖反覆摩挲煙盒，眉宇間沉甸甸的。
千事北極熊談判受辱、媒體輿論顛倒黑白的事，這兩天早已傳遍集團上下，這次會議的目的也早已告知，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悶氣。
寧衛民坐在長桌最頂端的主位，一身深色定製西裝，脊背挺直，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等到最後一人落座，秦軍輕輕合上會議室大門，隔絕外面走廊的人聲。
寧衛民才緩緩抬眼，目光慢慢掃過在座每一張面孔。
「今天召集各位過來，只談一件事。咱們術德派出去的談判代表，在前幾日的談判桌上，被人當眾羞辱，被精心設計著戲弄了。」
他聲音不算高昂，卻沉穩有力，一字一句落進安靜的房間。
話音落下，會議室里立刻掀起一陣壓抑的騷動。
有人手指猛地攥緊打火機，咔噠一聲輕響。
「千事北極熊，也就是北極熊和千事可樂合資成立的新公司，從一開始就沒把我們放在對等的位置上。提前布好圈套，邀約記者進場，談判結束之後，又動用公關資源操縱媒體，顛倒黑白。在報紙上把我們塑造成貪小便宜、死守低價，阻礙產業升級的商人。」
寧衛民指尖輕輕叩擊桌面，語氣一點點沉下來，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。
「但這件事的本質，遠不止一次供貨糾紛。這不是簡單漲價、斷貨，這是外資蓄謀已久的圍剿。他們打著合資引資的旗號，拿下本土汽水廠的控股權、商標、深耕幾十年的線下渠道，轉頭關停本土生產線，雪藏國貨招牌，再借著本土鋪好的網點傾銷洋飲料。」
「如此一來，很快他們就能瓜分我們本土的飲料市場。可惜當初促成這場合資的人，還有京城尋常百姓，大多看不透美國人這份狼子野心。所有人只看見招商引資光鮮的外衣，看不見咱們本土飲料品牌正在被一口一口蠶食。」
坐在側邊的洋酒行沙經理聽到這裡，胸腔里積壓的火氣再也壓不住，「啪」地一掌拍在桌面，身子猛地往前傾，臉頰漲得通紅，滿是義憤填膺。
「寧總！白紙黑字有舊合同！直接起訴！走司法程序，跟他們打官司，一定要討回公道！這事咱們站理，這裡又是咱們的地盤，還真能讓他們給咱們欺負了不成？」
不少人跟著點頭附和，會議室里瞬間燃起同仇敵愾的情緒，有人低聲附和。
「對，法庭見，看他們怎麼抵賴！」
寧衛民輕輕搖頭，冷靜的目光掃過眾人，一盆冷水緩緩澆下。
「這條路走不通。對方手裡那份合資資產交割合同，具備完整法律效力。舊供貨協議的權責主體，在改制前的老北極熊。就算我們起訴，被告也只能是已經註銷改制的老廠。我們不缺這幾個錢，但一旦打起這場官司，變成內資企業互相追責，區里主管部門第一個就要感到棘手為難。」
他看著眾人臉上錯愕不解的神情，繼續緩緩解釋，語氣帶著無奈。
「而這，恰恰是千事可樂最期待看到的局面。我們內部互相拉扯、內耗不休，美國人就坐在旁邊冷眼旁觀，等著看笑話。我們要對抗的是外來資本，不能掉進他們預設好的陷阱。」
眾人臉上的激昂一點點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無力。
GG公司負責人趙大慶眉頭緊鎖，指尖無意識地揉搓著手中的記事本，思索半晌，抬頭提出另一條思路。
「寧總，那咱們換個打法。直接去區里申訴，當眾把美國人吞併國貨的陰謀攤開。主動打輿論戰，宣揚民族品牌的價值，把全部事實擺在主管單位面前，請區政府出手糾正這件事！畢竟這是國內，區政府不向著咱們，還能向著外人不成？」
寧衛民依舊緩緩搖頭，眼神帶著考量。
「不，不妥。因為合資協議早已簽署落地，木已成舟。這麼做，傷不到大洋彼岸的千事母公司分毫。只會讓當初牽頭推進合資項目的主管部門顏面難堪，負責促成這個項目的人也會記恨我們。你要這麼幹，還真能讓區里不待見我們，我們的目標是反擊外資，不是和地方主管單位結下死仇。這一招，說到底是投鼠忌器，屬於自相消耗。」
會議室瞬間陷入沉寂。
煙霧從點燃的香菸里裊裊升起，在日光下緩緩散開。所有人面面相覷，心裡堵得難受。
對方仗著資本和合同步步緊逼，羞辱我們、歪曲輿論，可起訴不行，向上申訴也不行，處處都有掣肘，一身力氣無處施展。
負責餐飲板塊的杜陽側過頭，湊近身旁的潘龍，兩個人壓低聲音，交頭接耳商量了好一會兒。杜陽抬起頭，神色帶著試探，開口建言。
「寧總，如果剛才說的路子都走不通，那不如乾脆換掉供貨商。咱們採購汽水和雪糕，沒必要吊死在千事北極熊這一棵樹上。京城周邊還有不少中小型本土冷飲廠，規模不大，但溝通靈活，願意按需生產。實在不行，我們甚至可以聯繫可口可樂採購。千事與可口可樂本就是死對頭，咱們術德集團採購體量巨大，一旦全面撤出千事的供貨體系，足夠讓他們狠狠肉疼一陣。我們只要提前儲備庫存，扛住短期陣痛就行。」
快餐業務負責人沈存正在陪鄧天后度蜜月，他本人沒能到場，由副手代為參會。
不過這名副手也不是庸才，他坐直身子，微微欠身，居然補充了一條容易被忽略的線索。
「寧總，我補充一點。大家別忘了，肯塔基，還有新開不久的必勝客，全都隸屬於千事可樂旗下的餐飲體系。飲料和線下門店相互導流，是他們最重要的商業布局。倘若我們打算反擊，從快餐賽道尋找突破口，說不定能攻其不備，打在他們的軟肋上。」
寧衛民靜靜聽完兩條提議，眼底掠過一絲讚許，微微頷首。
「你們剛才的思路的確有可取之處。更換供應商，利用兩大洋飲料巨頭的競爭製造博弈空間，再瞄準他們餐飲板塊聯動的短板，都可以納入備選方案。但這些，都只是被動防守。」
話音落下，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主位，屏息等待他接下來的打算。
寧衛民坐直身體，聲音沉穩厚重，拋出一個足以震動全場的決定。
「防守，永遠解決不了根本問題。當年他們借著合資，挖空北極熊的根基。那如今，我們反過來，挖北極熊的牆角。我決定，自建一家汽水冷飲公司。」
「把當年北極熊被分流下崗的老師傅請回來，找回原汁原味的老配方，自建生產線，打造屬於術德自己的本土汽水品牌。不靠任何外資，自力更生，正面走上市場，和千事可樂硬碰硬打擂台。我不但要不從他們手裡買東西，我還要搶他們的市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