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蒼界,九天盡赤。
三萬餘道血光同時綻放。
有人尚在洞府閉關,眉心便無聲裂開;有人正在宗門講道,元神突然化作飛灰;有人前一刻還在含笑飲酒,下一刻便連同肉身一起消散。
十二聖地鐘聲齊鳴,九大仙朝舉世震動。
無數強者望向蒼穹,驚怒質問。
「帝尊,為何殺我師尊!」
「陸淵!你飛升在即,竟還要屠戮天下嗎?」
「他們究竟犯了何罪!」
雲海之上,陸淵只淡淡瞟了一眼。
三萬六千四百七十二人。
不多一個。
不少一個。
至於身後那鋪天蓋地的哭喊與咒罵,他的心中沒有掀起半分波瀾。
該殺之人,已經死了。
僅此而已。
更何況,他所走之路,本就是殺心證道,類似的殺戮不止一次。
而這,也定是飛升前的最後一次。
陸淵收回目光,一步踏入天門。
多年後,當玄蒼界中眾生提起陸淵飛升這一刻時,無不默念四個字:
「淵帝血劫」
——
當陸淵踏入天門後,玄蒼界在他的識海中消失。
沒有仙宮。
沒有神山。
也沒有接引飛升者的漫天仙神。
陸淵首先聞到的,是一股紙錢燃燒後特有的味道。
微弱,卻熟悉。
他緩緩睜開眼睛。
眼前是一座老舊的小院。
水泥牆已經開裂,牆角爬滿枯黃的藤蔓,屋檐下一盞蒙塵的燈泡,正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院子中央,擺著一隻火盆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,彎著腰,將一張張黃紙放進火中。
火盆前還擺著幾盤已經涼透的飯菜。
以及一張黑白遺像。
陸淵看著照片上的青年,沉默了片刻。
那是二十二歲時的自己。
照片前放著一個有些褪色的牌位。
愛子陸淵之靈位。
陸淵抬起頭,看向那個仍在燒紙的女人。
記憶里的母親還不到五十歲,頭髮烏黑,性格爽朗,每次見他晚歸,總會一邊罵他,一邊將飯菜重新放進鍋里。
可眼前的女人已經蒼老得讓他險些不敢相認。
背脊佝僂,雙手布滿裂紋。
原本烏黑的頭髮,已經白了大半。
「六年了……」
沈蘭低著頭,聲音很輕。
「小淵,今天是你走的第六年。」
「媽不知道你在下面過得好不好。」
「你從小就挑食,也不知道那邊有沒有人給你做飯。」
她往火盆里放了一疊紙錢。
火光照亮她眼角深深的皺紋。
「你爸也走了。」
「清禾又不聽話,非要跟陳家斗。」
「媽沒本事,護不住你爸,也護不住你妹妹……」
「你要真能聽見,就保佑清禾平平安安。」
陸淵站在院門前,久久沒有說話。
玄蒼八百年。
征戰三百載。
他曾獨自踏破九重魔域,曾在億萬屍骨之上枯坐百年,也曾親手埋葬追隨自己最久的故人,更是殺心證道,手中鮮血無數。
世間早已沒有什麼能夠動搖他的心境。
可此刻,看著母親斑白的頭髮,他那顆沉寂了數百年的心,卻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刺中。
疼得不重。
卻清晰無比。
原來天門之後不是仙界。
是家。
陸淵邁出一步。
鞋底踩在院中枯葉上,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沈蘭似乎聽見了動靜,茫然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
她愣住了。
火盆里的紙錢被夜風捲起,火星飄散在兩人之間。
沈蘭死死盯著那張她思念了六年的臉,手裡的黃紙無聲滑落。
「小……」
她嘴唇顫抖,卻不敢將那個名字說出來。
仿佛只要說出聲,眼前的人就會像過去無數次夢中一樣消失。
陸淵剛要開口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砰!
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男人帶著五名打手闖進院子。
光頭男人嘴裡叼著煙,將一份合同扔在沈蘭面前。
「老太婆,還沒想明白?」
「今天是最後期限。」
「簽字拿錢,自己滾蛋。」
「再拖下去,明天推土機進來的時候,可沒人管你是不是還在屋裡。」
沈蘭臉上的恍惚迅速變成慌亂。
她急忙站起來,擋在火盆和遺像前面。
「趙經理,補償款和之前說好的根本不一樣。」
「這房子是我們陸家留下的,我不能簽。」
趙彪嗤笑一聲。
「不能簽?」
「你以為是在跟你商量?」
他抬腳踹翻火盆。
燃燒的紙錢撒了一地。
一隻鞋踩在陸淵的遺像上,將相框踩得粉碎。
沈蘭臉色一白,慌忙彎腰去撿。
「別踩!」
趙彪不耐煩地揮起手。
「老東西,滾開!」
巴掌尚未落下,陸淵已經擋在母親面前。
他的手握住了趙彪的手腕。
趙彪一怔,抬頭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衣青年。
「你誰啊?」
陸淵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遺像。
玻璃碎片散落一地。
照片上,那張屬於他的臉被鞋印踩得模糊不清。
他重新抬起眼睛。
「剛才,是你要打我母親?」
趙彪用力抽了一下手腕。
紋絲不動。
「小雜種,給老子鬆手!」
他身後的五名打手立刻圍了上來。
有人抽出甩棍,有人從腰後拔出砍刀。
其中一人舉起鐵棍,朝陸淵後腦砸下。
鐵棍卻在距離他頭頂一寸的位置驟然停住。
打手臉色漲紅,雙手青筋暴起,卻再也無法將鐵棍壓下半分。
「殺了他!」
趙彪怒吼。
剩下幾人同時衝來。
陸淵眼神淡漠。
「聒噪。」
聲音落下。
五名打手的身體同時僵在原地。
下一刻,他們的頭顱毫無徵兆地從脖頸上滑落。
鮮血尚未來得及噴出,屍體便連同落下的頭顱一起化作灰塵,被夜風吹散。
趙彪臉上的憤怒徹底凝固。
他張大嘴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陸淵五指輕輕收攏。
咔嚓。
趙彪的手腕直接碎成血霧。
「別……」
他終於回過神來,雙腿一軟,跪在了地上。
「別殺我!」
「我只是來拆房子的!」
「我沒殺過人,我罪不至死!」
陸淵平靜地看著他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或許罪不至死。」
趙彪眼中剛剛浮現出一絲希望,眉心便出現了一個細小的血洞。
他的身體向後倒去。
生機斷絕。
也許這些人確實罪不該死。
可那只是世人的尺度。
在陸淵眼中,殺與不殺,從來不由旁人的規矩決定。
修行八百年,他只問自己的本心。
本心無礙,念頭通達。
那麼幾隻沖他母親揮動刀棍的螻蟻,是死是活,又有什麼分別?
陸淵揮了揮手。
院中的血跡與灰塵一併消失。
被踢翻的火盆重新回到原處,散落的紙錢也恢復如初。
只有那張碎裂的遺像,被他彎腰撿了起來。
沈蘭呆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她應該害怕。
可不知道為什麼,看著那個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,她心中竟沒有半分恐懼。
只剩下一種幾乎要將胸口撕裂的期待。
陸淵放下遺像,來到她面前。
八百年間,他曾接受過萬仙朝拜。
也曾讓一界眾生跪伏在腳下。
可面對眼前這個蒼老的女人,他卻微微低下了頭。
「媽。」
「我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