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蘭怔怔看著陸淵。
良久,她才顫抖著抬起手。
布滿皺紋的手掌停在陸淵臉前,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「小淵?」
她聲音很輕。
「真的是你嗎?」
陸淵主動低下頭,讓母親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。
粗糙,溫暖。
他已經八百年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溫度。
「是我。」
沈蘭摸著他的眉毛、眼睛和臉頰,像是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。
「可你一點都沒變。」
「六年了,怎麼可能一點都沒變……」
陸淵道:
「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。」
「那裡的時間,與這裡不同。」
「對我來說,已經過去八百年了。」
沈蘭聽不懂什麼時間不同,也不明白八百年意味著什麼。
她只是忽然抓住陸淵的手。
「你真的不是鬼?」
陸淵沉默片刻。
「不是。」
「鬼沒有影子。」
沈蘭低頭看去。
昏黃的燈光下,陸淵的影子正安靜地落在地面。
她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「小淵……」
下一刻,她撲進陸淵懷裡,嚎啕大哭。
「你去哪兒了!」
「六年啊!」
「媽找了你整整六年!」
「我去過警局,貼過尋人啟事,能找的地方都找了!」
「他們都說你死了,可媽不信……」
陸淵任由母親捶打著自己的胸口。
那足以承受仙劫而不損分毫的身體,在這一刻收斂了所有力量。
他怕自己的氣息稍有外泄,便會傷到懷中的女人。
「對不起。」
陸淵抬起手,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。
「是我回來晚了。」
沈蘭哭了很久。
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淚,才終於鬆開陸淵。
她又上下打量了兒子好幾遍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急忙拉著他往屋裡走。
「外面冷。」
「先進屋。」
「媽給你做飯。」
「你以前最喜歡吃紅燒肉,冰箱裡還有肉,我現在就給你做。」
陸淵沒有告訴她,自己早已不需要進食。
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屋裡的陳設與六年前相差不大。
沙發舊了許多,牆皮也有些脫落。
客廳中央原本掛著全家福的位置,如今只剩父親與妹妹的照片。
陸淵的目光在父親照片上停了一瞬。
「爸呢?」
沈蘭腳步一僵。
她背對著陸淵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剛才都聽見了?」
「聽見了一些。」
沈蘭慢慢坐在沙發上。
「你失蹤後三年,你爸出了車禍。」
「肇事的人叫陳浩,是江城陳家的少爺。」
「那天晚上他喝了酒,在城南飆車,把你爸撞出去幾十米。」
「可陳家有錢。」
「他們買通了人,換了血液樣本,又讓人做了假證。」
「最後公布出來的結果,變成你爸酒後逆行,主動撞上陳浩的車。」
陸淵神色平靜。
只有屋內的溫度,不知不覺下降了幾分。
「陳浩還活著?」
「活著。」
沈蘭的眼淚又落了下來。
「不但活著,陳家還反過來告我們。」
「說你爸毀了陳浩的車,影響了陳家的名譽。」
「清禾不服,一直在查。」
「她找到了一個當年的目擊者,還拿到了一段沒被銷毀的行車記錄。」
「陳家就抓住她,逼她交出證據。」
陸淵問道:
「清禾在哪裡?」
沈蘭臉色驟然變白。
她急忙拿起桌上的手機。
屏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,都是同一個號碼。
最上面還有一條不久前收到的信息。
媽,不要來雲頂酒店。
不管發生什麼,都別來。
對不起。
陸淵看完信息。
「雲頂酒店?」
沈蘭抓住他的手臂。
「陳家逼清禾嫁給陳浩。」
「婚禮不是今天,可今天他們辦訂婚宴,要清禾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,當年是你爸酒駕肇事。」
「她不答應,他們就要拆了這間房,還說會讓所有幫過我們的人都倒霉。」
「小淵,你妹妹性子倔,我怕她做傻事。」
陸淵放下手機。
「我去接她。」
沈蘭連忙攔在他面前。
「不行!」
「你不知道陳家有多厲害!」
「陳浩身邊的人有槍。」
「陳家背後還有一個會武功的大人物,聽說連子彈都打不死。」
「你剛回來,不能再出事。」
陸淵看著母親焦急的神情,簡單解釋了自己究竟去了哪裡。
從初入修仙界的摸爬滾打,到陷入絕境時的絕望,再到尋找到自己應走之路的堅定之心。
最後,是殺心證道,大乘飛升後回到地球的當下。
不過,即便他說得再多,對母親而言也只是一個遙遠而荒誕的故事。
於是他抬起一根手指。
桌上的水果刀自行飛起。
沈蘭被嚇了一跳。
水果刀懸在空中,隨後一寸寸分解,化作無數細小的金屬顆粒。
緊接著,那些金屬顆粒重新匯聚。
短短數息,一朵栩栩如生的金屬蓮花落在桌面上。
沈蘭呆住了。
陸淵握住母親的手。
一縷溫和的力量進入她體內。
這些年積累的暗傷、風濕、心血不足與過度勞累留下的病痛,在瞬間消失。
沈蘭原本昏花的雙眼重新變得清明。
佝僂的背脊,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。
「這……」
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陸淵道:
「媽。」
「我所言非虛。」
「我說這世上已經沒人能夠傷我,並不是在安慰你。」
沈蘭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裡沒有年輕人的衝動,也沒有故作強硬的逞強。
只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平靜。
仿佛陳家也好,槍也好,那個傳說中刀槍不入的大人物也好,都只是路邊無關緊要的塵埃。
「可殺人犯法……」
沈蘭低聲說道。
陸淵沒有迴避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要去?」
「要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陸淵轉頭,看向父親照片。
「清禾也不能受辱。」
「陳家既然做了這些事,就該承擔後果。」
沈蘭張了張嘴。
她想勸兒子報警,想告訴他不能衝動。
可那些話,她這三年說過太多次。
報警。
起訴。
相信公道。
結果證據消失,證人改口,丈夫背著罵名下葬,女兒被逼著嫁給殺父仇人。
她最終只是抓緊了陸淵的手。
「那你一定要把清禾帶回來。」
陸淵點頭。
「我會。」
「陳家其他人……」
沈蘭猶豫片刻。
「你看著辦。」
她終究只是一個普通母親。
不懂什麼大道,也不明白什麼本心。
她只知道,陳家害死了自己的丈夫,如今又要毀掉自己的女兒。
她不想再勸兒子忍了。
陸淵起身。
沈蘭下意識問道:
「你知道雲頂酒店在哪兒嗎?」
陸淵神念散開。
整座海城,瞬間映入他的心中。
高樓、街道、車輛、行人。
數百萬人散發出的心念如無數星火,在他眼前明滅不定。
他很快便感受到了陸清禾的氣息。
那是一道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微弱光芒。
此刻正位於城市中心,一座燈火輝煌的高樓頂層。
「知道了。」
陸淵向門外走去。
走到院中時,他停下腳步。
「媽。」
「嗯?」
「把飯熱上。」
夜風吹動他的黑色長衣。
「我去接清禾回來。」
「順便殺幾個人。」
話音落下,陸淵一步邁出。
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與此同時,雲頂酒店頂層。
陸清禾站在璀璨燈光下,手中握著一張薄薄的聲明。
陳浩將酒杯遞到她面前,笑容溫和。
「念完它。」
「從今以後,我們就是一家人。」
陸清禾看著聲明上的第一句話。
本人陸清禾在此鄭重澄清,三年前的車禍系家父陸正川酒後逆行所致……
她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紙張被捏出深深的褶皺。
陳浩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冷。
「怎麼?」
「還想讓你媽陪著那間破房子一起消失?」
宴會廳的大門外。
陸淵緩緩抬起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