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港舊貨運區早已停用大半。
鏽蝕的龍門吊立在海邊,幾排倉庫外牆爬滿鹽霜,只有遠處新港區的裝卸燈還亮著。
十七號倉庫位於最深處。
陸淵出現在倉門前時,四周沒有一個人。
但他能感覺到,至少有二十多道呼吸藏在數百米外。
比公墓那批人更多。
武器也更重。
陸淵沒有理會。
他推開生鏽的鐵門,徑直走進倉庫。
裡面堆著一些早已廢棄的貨架。
第四排最裡面,是一組老式儲物櫃。
陸淵看了一眼編號。
17-4。
黃銅鑰匙插入鎖孔。
咔噠。
櫃門打開。
裡面沒有錢,也沒有什麼貴重物品。
只有一個防水文件袋、一部老式錄音筆和兩個U盤。
文件袋最上面,是一本已經翻得起毛邊的筆記本。
陸淵拿起來。
第一頁便是他的照片。
二十二歲。
大學畢業不久。
照片下面,是陸正川熟悉的字跡。
「陸淵,失蹤時間六月十七日,無出境記錄,無消費記錄,無監控離開城市記錄。」
「像是憑空消失。」
陸淵手指停了一下。
繼續向後翻。
第二頁、第三頁,開始出現其他陌生人的照片。
「許文山,失蹤四年後自行回家,外貌幾乎沒有變化。」
「周茂,失蹤九個月,回歸後自稱只離開七天,三日後舉家搬走,去向不明。」
「羅成,失蹤七年,回歸當日送醫,身體檢測異常,能徒手摺斷病床護欄。」
一個又一個名字。
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父親調查到的信息。
這些人來自不同城市,年齡不同,職業不同,失蹤方式也沒有共同點。
唯一相似的地方,是他們都曾憑空消失,又在一段時間後毫無徵兆地回來。
陸正川不知道異世界。
不知道歸來者。
可一個普通人,竟然僅憑尋找兒子的執念,一點點摸到了這個群體的邊緣。
翻到最後幾頁時,內容忽然少了很多。
只有幾張偷拍照片。
其中一張,是一名中年男人被幾個人送上一輛沒有牌照的白色商務車。
照片拍得很遠。
車門上有一個模糊的白色圖案。
像幾座重疊在一起的山峰。
父親在旁邊寫了一句話。
「他們在找這些回來的人。」
下一頁。
「不是警方。」
再下一頁。
「他們可能知道小淵去了哪裡。」
陸淵沉默了很久。
隨後拿起那支錄音筆。
裡面只有一段錄音。
雜音很重。
陸正川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。
「今天見到羅成了。」
「他不肯說自己去了哪兒,只說有些事說出來沒人會信。」
「我問他,小淵是不是也可能跟他一樣。」
「他說,有可能。」
錄音里沉默了幾秒。
父親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有可能就好。」
「只要不是死了,去哪兒都行。」
「臭小子,真要有一天回來,我也不問他這幾年去哪兒了。」
「人回來就行。」
錄音到這裡結束。
倉庫里很安靜。
陸淵握著錄音筆,許久沒有動。
八百年歲月,於玄蒼界漫長得足以讓一個王朝興亡數次。
可對父親來說,只是一次等不到結果的尋找。
「爸。」
陸淵輕聲道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
咔。
倉庫角落,一枚幾乎聽不見的繼電器忽然跳動。
陸淵抬起眼睛。
下一刻——
轟!
十七號倉庫四周同時爆炸。
提前埋設在承重柱與地下的數十公斤炸藥一同引爆。
鋼樑扭曲。
混凝土牆壁瞬間崩碎。
整座倉庫從四面八方向中央坍塌。
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數百米外的玻璃全部震碎。
兩秒之後。
十七號倉庫徹底變成了一片廢墟。
遠處一座廢棄控制塔中。
傭兵指揮官盯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面。
「確認目標?」
「確認。」
「爆破前一直在倉庫內。」
「繼續觀察。」
話音剛落。
廢墟中央的一根鋼樑忽然飛了出去。
緊接著,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大量碎石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撥開。
陸淵從廢墟中走了出來。
手中仍拿著那隻防水文件袋。
別說裡面的紙張。
就連那支老舊錄音筆,都沒有多出一道劃痕。
「開火!」
噠噠噠噠噠!
兩輛藏在貨櫃後的改裝越野車同時掀開偽裝布。
車頂重機槍瘋狂轉動。
大口徑穿甲彈撕裂空氣,像兩條肉眼可見的火線橫掃廢墟。
與此同時,另一側的自動榴彈發射器開始連續轟鳴。
一枚枚榴彈落在陸淵周圍。
火光連成一片。
如果說公墓外的襲擊還是刺殺。
眼前已經接近一場小型戰爭。
陸淵一隻手拿著父親留下的文件袋,繼續向前走。
彈頭打在他的額頭、胸口、手臂上。
叮叮噹噹落了一地。
榴彈在腳邊爆炸,火焰卷過黑衣,卻連衣角都無法點燃。
控制塔里的人已經沒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屏幕。
「上反坦克彈!」
指揮官終於吼道。
數百米外。
一名傭兵從掩體中探出半個身體。
肩上的發射器已經鎖定目標。
滴——
鎖定聲響起。
飛彈離膛而出。
尾焰在昏暗的港區拉出一道刺眼白線。
陸淵終於停下腳步。
他抬起右手。
那枚高速飛行的反坦克飛彈,在距離他掌心不到半米的位置驟然靜止。
尾部火焰仍在瘋狂噴射。
彈體卻像被釘死在半空。
陸淵看了它一眼。
「這個,比昨晚那支槍強一點。」
隨後,手指輕輕一轉。
飛彈在半空調了個頭。
控制塔內,指揮官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。
「快跑!」
轟!
飛彈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。
發射陣地瞬間化作一團火球。
陸淵抬頭看向天空。
一架盤旋許久的攻擊無人機正準備俯衝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。
無人機突然失去控制,旋轉著砸向那兩輛重機槍越野車。
劇烈爆炸接連響起。
剩餘傭兵徹底失去戰意。
「撤離!」
「所有人撤!」
指揮官抓起桌上的衛星電話,轉身沖向樓梯。
剛拉開門,他腳步便停住了。
陸淵站在門外。
手裡還拿著那個文件袋。
指揮官臉色發白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監控屏幕。
上一秒,陸淵明明還在近一公里外。
「你們比剛才那批人強一點。」
陸淵道。
「所以,應該知道得也多一點。」
指揮官猛地拔槍。
陸淵沒有阻止。
砰!
子彈打在他的眉心,壓扁,落地。
指揮官手中的槍掉了下來。
他徹底放棄了抵抗。
「你想知道什麼?」
陸淵看著他。
「僱主是誰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撒謊。
傭兵組織接到的合同經過一個特殊的中間渠道。
錢從海外帳戶轉入,身份被洗了七八層。
黑鷲只負責殺人、取物。
但在對方的記憶里,陸淵還是找到了一個人。
那是黑鷲進入海城前見過的本地中間人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。
交付武器時,對方說過一句話。
「這條單子走的是九爺的渠道。」
「出了問題,別壞九爺的規矩。」
除此之外,還有一個地點。
聽潮樓。
陸淵收回神念。
「九爺是誰?」
指揮官搖頭。
「我沒見過。」
「只聽本地人說,海城地下最值錢的消息,都能從他那裡買到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他遲疑了一下。
「給我們交貨的人提醒過,哪怕任務失敗,也絕對不能去找九爺麻煩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說九爺身邊有一些……不是正常人的人。」
陸淵眼中多了一絲興趣。
「不是正常人?」
「有人挨過十幾槍還活著。」
「有人能讓一整間屋子的人同時失去意識。」
「我們只負責拿錢,從不問那些東西。」
陸淵點了點頭。
「明白了。」
指揮官艱難咽了口唾沫。
「我已經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……」
「你可以死了。」
指揮官瞳孔驟縮。
下一刻,生機消散。
陸淵轉身走出控制塔。
港區的槍聲已經徹底停下。
他的神念掃過整個港區。
幾個剛才開過槍、此刻正在分頭逃竄的傭兵身體同時一僵,栽倒在地。
從剛才所有人的記憶中,他已經分清誰動過手,誰只是負責運輸與聯絡。
前者,一個也跑不掉。
至於其他人,他沒興趣追。
陸淵低頭看了一眼父親留下的文件袋。
白色山峰圖案。
海外傭兵。
還有一個掌握著異常人物消息的九爺。
這些東西,已經開始連在一起。
「聽潮樓。」
陸淵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既然有人替真正的僱主守著門。
那他就把門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