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潮樓臨江而建。
沒有招牌。
地圖上也查不到這家地方。
表面看起來,只是一棟不對外營業的中式私人會所。
當天晚上九點。
陸淵走到門前。
兩名守門人沒有攔他。
其中一人甚至主動打開門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九爺已經等您很久了。」
陸淵看了他一眼。
「知道我要來?」
「東港那麼大的動靜。」
男人苦笑。
「九爺想不知道都難。」
陸淵走進聽潮樓。
一樓沒有客人。
穿過長廊,最裡面是一間臨江茶室。
門沒有關。
一個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茶桌後。
灰色布衣,短髮,手腕上戴著一串顏色發烏的木珠。
他的長相很普通。
可陸淵第一眼就看出,這個人體內存在一股不屬於地球武者的力量。
不強。
但與韓鐵山完全不同。
男人身後還站著一個瘦小老者。
老者的精神力量遠超普通人,雙眼偶爾掠過一絲淡銀色光芒。
又是兩個歸來者。
「陸先生。」
男人替陸淵倒了一杯茶。
「昨晚第一次聽見你的名字,今天黑鷲就在你手裡折了幾十個人。」
「我原本以為,韓鐵山死前多少能試出你一些東西。」
「現在看來,他死得太快了。」
陸淵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你就是九爺?」
「海城認識我的人,都這麼叫。」
「傭兵是你派的?」
九爺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條委託確實走了我的渠道,但我只做中間生意。」
「我跟陸先生無冤無仇,犯不上花幾百萬美元找一群普通人送死。」
他說得很坦然。
陸淵看著他的眼睛。
沒有說謊。
至少傭兵的確不是九爺派出去的。
「僱主是誰?」
九爺端起茶杯。
「陸先生,我靠消息吃飯。」
「賣家的身份不能告訴買家,買家的身份也不能告訴賣家。」
「要不然這碗飯,我早就吃不下去了。」
「我不是來買消息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九爺笑了笑。
「所以我準備跟你談另一樁生意。」
他從桌下取出一張黑色卡片,推到陸淵面前。
卡片正面只有一個銀色的字。
歸。
陸淵沒有伸手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歸人會。」
九爺道。
「歸來的歸,人間的人。」
陸淵眼神微動。
九爺繼續道:
「韓鐵山昨天應該告訴過你,這世上不止一個歸來者。」
「可他大概沒機會告訴你,歸來者多到足以形成自己的圈子。」
「有人去過武道世界,有人從滿是魔法的地方回來,有人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人類已經快死絕的廢土,也有人去過連天空都沒有的地下世界。」
「每個人失蹤的方式不同,回來的方式也不同。」
「唯一相同的是——」
「他們最後都回到了地球。」
陸淵沒有打斷。
這些事,韓鐵山只提過幾句。
直到此刻,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見地球上歸來者形成的世界。
「歸人會什麼時候出現的?」
「十幾年前。」
「最開始只是幾個人互通消息。」
九爺道。
「後來回來的人越來越多,需要交換的東西也越來越多。」
「有人缺地球上的錢,有人想尋找原來世界能用的材料,有人想找跟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。」
「於是就有了歸人會。」
「它不是宗門,也不是公司。」
「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只屬于歸來者的圈子。」
陸淵問道:
「韓鐵山也是裡面的人?」
「外圍成員。」
九爺笑了一下。
「他那點本事,在普通人面前稱宗師沒問題,在歸人會裡還排不上號。」
「不過昨晚之後,他的檔案已經可以刪了。」
站在九爺身後的瘦小老者聽到這裡,眼神微微一沉。
陸淵忽然看向他。
「想試我?」
老者臉色一變。
他剛才只是動了一絲念頭。
甚至連精神力都沒有真正釋放。
九爺立刻抬手。
「老魏。」
「別找死。」
老者沉默片刻,低下頭。
「是。」
陸淵收回目光。
「你們收集不同世界的資料?」
「當然。」
「有玄蒼界嗎?」
九爺第一次露出明顯的疑惑。
「玄蒼界?」
他想了幾秒,搖頭。
「我經手過的源世界檔案不少。」
「沒聽過這個名字。」
陸淵並不意外。
昨晚韓鐵山也從未聽過玄蒼界。
「有沒有人能主動去另一個世界?」
這個問題一出,九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「據我所知,沒有。」
「歸人會研究了十幾年,也找不到穩定的規律。」
「不過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有人一直在試。」
「誰?」
「這就不是免費消息了。」
九爺重新笑了起來。
「陸先生如果願意加入歸人會,我可以告訴你很多東西。」
陸淵抬眼看他。
「包括僱傭黑鷲的人?」
九爺沉默了一下。
「那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客戶身份,是我的底線。」
陸淵點頭。
「那我自己看。」
九爺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陸淵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。
嗡!
九爺手腕上的木珠突然亮起一層暗紅光芒。
站在身後的老魏臉色驟變。
「九爺!」
那串木珠,是九爺從異世界帶回來的護魂器。
這些年替他擋過不止一次精神襲擊。
可此刻,紅光只亮了不到一秒。
啪!
第一顆木珠裂開。
緊接著第二顆、第三顆。
短短數息,整串木珠全部化作黑色粉末。
九爺臉上的從容終於消失。
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,自己的記憶被人翻開了。
沒有疼痛。
也沒有掙扎的機會。
那些他以為絕不可能被外人觸碰的記憶,在陸淵面前與攤在桌上的書頁沒有任何區別。
片刻後。
陸淵收回目光。
他看見了那份委託。
也看見了三年前的陸正川。
父親曾經來過聽潮樓。
那時的陸正川拿著一張偷拍照片,問九爺,照片裡那個失蹤多年又重新回來的人,到底去了什麼地方。
九爺沒有告訴他歸人會的存在。
只提醒他,不要再查。
陸正川沒有聽。
他順著那輛白色商務車繼續追了下去。
最後查到了一群長期收集失蹤者資料、甚至高價購買歸來者血液與身體樣本的人。
那群人的身份隱藏得極深。
九爺也只與他們做過幾次外圍交易。
在他的記憶里,陸淵再次看見了那個圖案。
白色的重疊山峰。
陸正川死後,對方沉寂了三年。
直到昨夜,陸淵突然歸來。
那條尋找黃銅鑰匙的委託,才重新出現在九爺掌握的交易渠道里。
九爺緩了足足十幾秒,才重新開口。
「陸先生。」
他的語氣已經與剛才完全不同。
「你既然都看到了,我也沒什麼可瞞的了。」
「你父親的車禍,與這些人無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陸淵淡淡道。
陳啟山的記憶已經證明,那確實只是一場由陳浩造成、又被陳家強行掩蓋的車禍。
兩件事,只是恰好撞在了一起。
但父親查到的東西,並沒有隨著他的死消失。
所以現在,有人急了。
九爺看了一眼桌上已經化作粉末的木珠。
「那群人究竟叫什麼,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他們很謹慎。」
「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。」
「他們對異世界和歸來者的興趣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」
「甚至比歸人會更早。」
陸淵問道:
「你剛才說,有人在嘗試主動前往異世界。」
九爺沉默了一瞬。
「不錯。」
「就是這一類人。」
茶室安靜下來。
陸淵眼中終於多了幾分真正的興趣。
歸來者本身並不稀奇。
韓鐵山已經證明,地球與其他世界之間存在某種聯繫。
但如果地球上真有人試圖主動打開這條路——
那就不一樣了。
九爺重新拿出一張黑色卡片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提加入。
「後天晚上,歸人會在海城有一場交換會。」
「會來一些不同源世界的歸來者。」
「你如果想知道更多,可以拿這張卡進去。」
陸淵接過卡片。
「我不是加入歸人會。」
「當然。」
九爺苦笑。
「現在就算你想加入,我也不敢拿普通會員的規矩約束你。」
陸淵起身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批傭兵的渠道。」
「關掉。」
九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。
「我會處理。」
「再有人去我家附近。」
陸淵沒有回頭。
「我就回來處理你。」
話音落下,他已經消失在門外。
茶室中沉默了很久。
老魏看著桌上那堆黑色粉末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九爺。」
「他的源世界,真的沒有記錄?」
九爺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張卡給他,會不會出事?」
九爺望向空蕩蕩的門口。
「不給,才會出事。」
與此同時。
陸家老宅院中。
陸淵重新出現。
屋裡亮著燈。
沈蘭正在廚房切水果,陸清禾窩在沙發上玩手機。
沒人知道,從昨晚到現在,海城隱藏在普通人生活之下的另一層世界,已經在陸淵面前一點點掀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黑色卡片。
銀色的「歸」字,在燈光下微微反光。
歸人會。
還有那些試圖主動打開異世界通道的人。
地球,似乎比他離開時有意思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