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七點半。
陸淵在手機地圖上確認了一遍地址。
海城南區，懷安路七十九號。
一座已經停業三年的老電影院。
從外面看，捲簾門落了一半，售票廳里漆黑一片，牆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電影海報。
陸淵走到側門。
門口坐著一個正在刷短視頻的年輕人。
「卡。」
陸淵將九爺給的黑卡遞過去。
年輕人隨手往一旁的機器上一貼。
滴。
綠燈亮起。
「二號廳，手機別拍照。」
陸淵接過卡，推門進去。
電影院內部遠比外面熱鬧。
原本的大廳已經被清空，兩邊擺著十幾張長桌，三四十個人散在其中。
有人西裝革履。
有人戴著兜帽和口罩。
還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，正蹲在地上跟人爭一箱罐頭的價格。
如果不是桌上的東西太過奇怪，看起來與普通舊貨市場並沒有太大區別。
「第一次來？」
九爺從旁邊走過來。
「嗯。」
「今晚只是海城的小場。」
九爺道。
「沒有拍賣，也沒有太多規矩。看上什麼自己談，錢、源物、情報，都能換。」
陸淵看向最近的一張桌子。
桌上擺著一柄斷刀。
刀身呈暗紅色，裡面殘留著一股很弱的血氣。
攤主見他停下，立刻開口。
「血鋒界的軍刀。」
「剛帶回來的時候，一刀能劈開汽車發動機。」
「現在呢？」
攤主沉默了一下。
「砍鋼管沒問題。」
旁邊有人笑出聲。
「上個月你還說能砍保險柜。」
攤主臉一黑。
「那是上個月！」
「再放半年，怕是只能切菜了。」
周圍響起一陣笑聲。
陸淵卻多看了那柄刀一眼。
在普通人看來，刀還是那把刀。
可在他眼中，刀身內部那些原本完整的力量紋路正在一點點斷裂。
並非有人破壞。
只是支撐它的天地不在了。
陸淵繼續往裡走。
第二張桌上是幾瓶藍色藥劑。
「末日世界帶回來的細胞修復液。」
九爺介紹道。
「這東西反而很穩定。」
「因為它主要靠藥物本身起效。」
陸淵點頭。
藥液里沒有多少特殊法則痕跡，本質仍是物質與人體之間的作用。
換了一個世界，效果會減弱，卻不會憑空消失。
再往前，一個玻璃罩里懸著一顆淡紫色水晶。
準確地說，是努力懸著。
它每隔幾秒就往下掉一點，攤主再伸手給它補充一次精神力。
「浮空晶。」
攤主咳了一聲。
「在原來的世界，能讓一輛馬車離地。」
有人問：
「在這裡呢？」
「能讓自己離開桌面三厘米。」
四周又是一陣笑。
陸淵一路看下去。
魔法捲軸。
某個武道世界的丹藥。
能自行改變顏色的金屬。
一塊據說曾經儲存過三十年電力，如今只能讓燈泡亮十分鐘的高能電池。
來自不同世界的東西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了同一個房間。
而且並不是所有歸來者都靠力量吃飯。
角落裡，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攤開的不是武器，而是厚厚幾冊手寫資料。
他在另一個科技文明生活了四十年，回來後一直嘗試復原一種高密度儲能材料。
可地球找不到其中兩種關鍵原料。
最後，他只能把自己整理出的替代方案拿到這裡換錢。
另一張桌上，則擺著十幾顆灰色種子。
攤主說，那是能在極寒環境中正常結果的糧食作物。
帶回地球以後，卻一顆都沒有發芽。
「去年有人出八十萬收一顆，我沒賣。」
攤主一臉後悔。
「現在八千我都賣。」
旁邊的人笑道：
「再過一年，八塊都沒人要。」
這裡交換的其實不只是東西。
還有一些人在另一個世界活過幾十年、上百年以後，拼命想從那段人生里留下的痕跡。
靠近牆邊的位置，還貼著幾張尋人啟事。
其中一張只有手繪畫像，下面寫著一個陸淵從未聽過的地名。
「雲嵐大陸，青河府。」
旁邊坐著的男人見陸淵看過去，苦笑了一聲。
「找我女兒的。」
「不是地球上的女兒。」
「我在那邊活了五十七年，回來以後一直想知道，有沒有別人也去過同一個地方。」
陸淵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什麼。
歸人會能聚起這麼多人，顯然不只是因為利益。
陸淵第一次真正意識到，韓鐵山所說的「歸來者」，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並不是幾十個擁有奇怪能力的人。
而是幾十段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有人在地球只失蹤兩年，另一邊卻活了六十多年。
有人消失十幾年，在異世界醒來時卻只過了八個月。
有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，和旁人說起自己曾經帶過的孫子時，神情自然得沒有半分玩笑意味。
也有人一句都不提那邊的事，只低頭交換自己需要的藥物。
陸淵聽了一會兒，便收回目光。
至少有一點已經很清楚。
不同世界之間，沒有統一的時間換算。
「陸先生。」
一道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。
說話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。
「雲頂酒店的陸淵？」
附近幾個人頓時安靜下來。
顯然，這個名字已經在海城的歸來者圈子裡傳開了。
陸淵看了他一眼。
「有事？」
「沒事。」
年輕男人笑著退開半步。
「只是想認認人。」
他的態度很客氣。
可周圍看向陸淵的目光，明顯多了不少審視。
這兩天關於陸淵的幾場衝突，早已經在這個圈子裡傳開。
有人信那些傳聞。
自然也有人覺得被誇大了。
在這種地方，別人說過什麼不重要。
自己親眼看見的，才重要。
晚上九點。
大廳前方忽然響起兩聲鈴響。
九爺放下茶杯。
「自由交換差不多了。」
「接下來有三件東西，是今晚賣家特意拿來請大家掌眼的。」
第一隻木盒被人送上桌。
盒蓋打開。
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護符出現在所有人眼前。
護符出現的瞬間，附近燈光竟同時暗了一下。
原本嘈雜的大廳迅速安靜下來。
一個坐在最前排的中年男人抬起頭。
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的興趣。
九爺也壓低聲音。
「這東西，今晚大概要搶起來了。」
陸淵看了一眼。
然後便失去了興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