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裡的心電監護仍在尖銳鳴叫。
杜懷安胸腔微微起伏,氧氣面罩下的臉已經泛出灰白色,血壓一路跌到危險數值。主治醫生握著除顫器站在床邊,幾名護士正在推藥,所有人的動作都快到了近乎機械的程度。
陸淵的手停在杜懷安心口上方。
他沒有碰到身體。
一縷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力量已經透入血肉,沿著血管瞬間走遍全身。
在他的感知中,人的身體並不複雜。
血液、骨骼、臟器、神經,每一部分都清晰得如同攤開在眼前。那些已經融入杜懷安身體裡的毒物同樣無處可藏,從血液中的微量成分,到肝腎內已經堆積的代謝產物,全部被陸淵逐一捕捉。
主治醫生剛要讓護士把人請出去,忽然看見監護儀上的數據變了。
原本雜亂的心電波形猛地拉出一條極不穩定的曲線,隨後竟開始緩慢恢復。
「等等。」
他下意識抬手。
護士已經準備好的下一支藥停在半空。
醫生盯著屏幕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血壓在回升。」
旁邊護士看了一眼數值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敢相信:「七十六了……八十一,還在升。」
「血氧呢?」
「九十二,九十四……」
沒人再顧得上陸淵。
幾個人全圍在儀器前面。
杜懷安已經嚴重受損的心臟內部,大塊壞死心肌正在迅速恢復活性。那些原本徹底失去功能的細胞重新獲得血液供應,微小血管舒展開來,心肌收縮逐漸恢復穩定。
這過程快得已經超出了醫學經驗。
主治醫生最先懷疑儀器出了問題。
「重新測一次血壓。」
「抽血,馬上複查心肌酶和肝腎功能。」
護士剛要動,床上的杜懷安忽然咳了一聲。
很輕。
可病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周敏隔著玻璃看見丈夫的手指動了一下,整個人一下撲到門邊。
「懷安!」
杜懷安的眼皮緩緩睜開。
視線最初還有些渙散,過了數秒,他才看清頭頂的燈,又艱難轉過臉,看見站在床邊的陸淵。
他盯著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看了幾秒,嘴唇動了動。
「你是……」
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陸淵替他摘下氧氣面罩。
主治醫生眼皮一跳,剛想阻止,卻發現杜懷安的血氧依舊穩穩維持在正常範圍,甚至還在繼續上升。
「陸淵。」
陸淵說道:「陸正川的兒子。」
杜懷安愣了很久。
病了這些天,他的意識時清醒時模糊,可陸淵這個名字還是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記憶。
他猛地想坐起來。
「你回來了?」
動作剛做到一半,又被陸淵按回床上。
「躺著。」
杜懷安怔怔看著他,眼圈一點點紅了。
「老陸找了你那麼多年。」
他聲音還是虛弱,說一句話便要停下來喘氣,「他要是知道你回來了……」
話說到這裡,聲音忽然斷了。
杜懷安閉上眼睛,臉上浮出明顯的難受。
陸淵沒有接這句話。
「先把身體養好。」
杜懷安緩了半天,再次睜眼以後,問的第一件事卻和自己沒有多少關係。
「安濟那批藥……查清楚了嗎?」
門外的周敏一下捂住嘴。
這個人前幾分鐘心跳都快停了,睜眼以後還惦記著公司。
陸淵看著他。
「藥本身沒問題。」
杜懷安像是終於聽到了最想聽的東西,胸口明顯松下來幾分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
「那批原料是我親自簽的,生產線每一批檢測我都看過。十七個人出事以後,他們都說是安濟的藥害了人,我查到物流倉庫以後就斷了線……」
他說得有些急,監護儀上的心率也跟著升高。
陸淵抬手壓了一下。
杜懷安只覺得一股溫熱氣息順著胸口散開,剛才那陣憋悶頓時消失。
「這件事我會處理。」
病房裡的主治醫生終於忍不住走近。
「陸先生。」
他的語氣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。
「您剛才做了什麼?」
陸淵看了他一眼。
「把毒清了。」
醫生愣住。
「什麼毒?」
陸淵沒有回答,視線落向床邊剛抽出來的一管血。
血液里還殘留著極少部分毒性物質。
他抬起手指。
一道細得近乎看不見的黑線從試管中緩緩析出,穿過玻璃,懸停在空氣里。
病房裡幾名醫護同時安靜下來。
黑線只有頭髮絲粗細,聚在一起以後卻散發出一股很淡的刺鼻氣味。
主治醫生盯著那團東西,整個人都靠近了幾分。
「這就是……」
「導致他器官衰竭的東西。」
陸淵說完,黑線在半空自行聚成一顆細小的黑色液滴。
醫生的臉色徹底沉下來。
如果這真是外源毒物,那杜懷安的病就已經和普通藥物不良反應扯不上關係了。
他剛想問能不能留下樣本,陸淵卻忽然側過臉。
神念已經越過醫院。
剛才救治杜懷安時,那股毒物的氣息已經被他完整記住。此刻整座海城鋪展在感知中,醫院、住宅、道路、商場,無數人的氣息彼此交織。
同一種毒,他很快找到了第二處。
然後是第三處。
第四處。
……
陸淵的目光逐漸沉下來。
一共十六處。
有的人還在搶救,有的人已經陷入昏迷,還有一個人的生命氣息剛剛徹底消失。
「哥?」
陸清禾注意到他的神色。
陸淵走出病房。
「還有十六個人。」
周敏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中了同一種毒。」
主治醫生已經跟了出來,聽見這句話,立刻問道:「您知道他們在哪?」
「知道。」
「我馬上聯繫急救中心,讓他們——」
「來不及。」
陸淵說完,便沒有再理會周圍人的反應。
他的神念再次鋪開。
海城中心醫院,重症監護室內,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已經連續搶救四十分鐘,心臟停跳超過三分鐘。醫生站在床邊看了眼時間,正準備宣布死亡。
同一時刻,城南一家醫院裡,一個年輕女人的丈夫拿著病危通知書,手抖得連名字都寫不完整。
另外幾家醫院的搶救室中,十幾台監護儀正發出不同頻率的報警。
還有一名患者已經被蓋上了白布。
陸淵抬起手。
十六道力量在同一刻落下。
沒有光柱。
沒有驚人的聲勢。
甚至絕大多數身處其中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中心醫院裡,那名已經準備宣布死亡的醫生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,手裡的筆突然停住。
原本拉直的心電曲線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下一秒,又跳了一下。
緊接著,床上的老人胸口忽然起伏起來。
「等等!」
醫生一把掀開剛蓋到一半的白布。
「有心跳!」
旁邊護士愣了半秒,立即撲回設備前。
「恢復自主循環!」
「血壓也回來了!」
「怎麼可能,剛才明明已經……」
沒人有時間說完。
老人忽然嗆咳起來,隨後竟自己睜開了眼睛。
幾公里外,另一家醫院的搶救室里,年輕女人已經衰竭的腎功能指標正在迅速恢復。她丈夫剛剛在病危通知書上寫下一半的名字,門內便有人跑出來。
「家屬先別簽!」
男人抬起頭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「怎麼了?」
護士自己也一臉茫然。
「人醒了。」
這一幕同時發生在十六處。
有人剛剛被推出搶救室,家屬已經圍著哭成一團,下一刻擔架上的人自己扯掉白布,問了一句「你們哭什麼」。
有人依靠呼吸機維持了整整兩天,肺部功能卻在幾分鐘裡恢復正常。
還有人的心臟、肝臟已經出現不可逆損傷,複查結果卻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硬生生抹掉了那場災難。
杜懷安所在的醫院最先察覺到異常。
護士站里,一個年輕醫生盯著內部工作群。
「怎麼回事?」
有人問。
他沒回答。
群里剛剛有人發出消息。
【中心醫院那例安濟藥物中毒,剛剛恢復自主心跳。】
隔了不到十秒,又有人跟了一條。
【城南三院那個也醒了。】
【我們這邊兩例一起好轉,腎功能指標突然開始恢復。】
【誰知道發生什麼了?】
【已經宣布死亡那個活了。】
消息越刷越快。
有人以為是謠言,直接打電話過去核實。
第一通電話接通以後,值班醫生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第二通電話以後,護士站徹底安靜下來。
幾家醫院開始互相核對時間。
十一點二十七分。
幾乎沒有誤差。
十七名患者的情況同時逆轉。
病房外那名年輕護士拿著手機,慢慢抬頭看向走廊盡頭。
陸淵還站在那裡。
從頭到尾,他沒有離開過這家醫院。
護士嘴唇發乾。
她終於明白剛才那句「還有十六個人」是什麼意思。
與此同時,一段視頻已經被發到了網上。
中心醫院的搶救室外,一個中年女人原本舉著手機記錄父親最後一面,鏡頭裡清楚拍到醫生準備蓋上白布,也拍到白布下的人突然重新開始呼吸。
另一段視頻更加直接。
已經被推出來的老人自己掀開白布坐了起來,旁邊幾個正在哭的家屬全部愣在原地。
兩段視頻很快被轉發。
最初還有人罵擺拍。
直到越來越多患者家屬發出消息。
同一批藥物事故。
同一天。
同一分鐘。
十七個人,全部醒了。
醫院裡,主治醫生收到同行打來的電話,聽完以後,半天沒有開口。
他放下手機,看著陸淵。
「其他患者……」
「活了。」
陸淵說。
醫生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您一直站在這裡。」
陸淵看向病房裡的杜懷安。
「救他們不需要過去。」
走廊盡頭,剛趕來處理屍體和槍械的幾名警員也聽見了這句話。
沒人接話。
一個人站在這裡。
隔著整座海城,讓十六個瀕死甚至已經死亡的人同時醒來。
這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。
陸淵卻像只是做了件順手的小事。
他低頭看向那滴仍懸在半空的黑色毒液。
十七個人身體裡的毒,完全相同。
毒物進入人體的時間不同,使用的藥品批次不同,患者分布也不同。
唯一能把它們串起來的地方,只有藥品離開安濟工廠以後的物流鏈。
陸淵五指微微合攏。
那滴黑色液體凝成一顆細小晶體。
「清禾。」
「嗯?」
「陪媽和杜叔待一會兒。」
陸清禾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。
「你去哪?」
陸淵望向醫院窗外。
很快,他看見了更多同樣的東西。
成千上萬。
陸淵收回視線。
「把全城的毒清乾淨。」
隨後,他頓了一下。
「再去找加毒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