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門一開,周誠的母親急急忙忙地沖了進來。
她抓著兒子的胳膊看了好幾遍,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「回來就好」。父親站在後面,眼圈通紅,想說什麼,最後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周誠也哭了。母親抱著他,手掌不停拍他的後背。他把臉埋在她肩上,哭得肩膀都在抖,嘴裡沒喊爸媽,也沒說這十三天去了哪裡。
過了很久,他輕聲叫了一句。
「念念。」
母親沒聽清:「什麼?」
周誠搖頭,把臉擦乾淨。
警方只告訴兩位老人,周誠失蹤期間經歷了一些特殊情況,具體內容暫時不能對外說。父母不追問,人找回來就夠了。母親帶來換洗衣服和他愛吃的東西,坐在床邊削蘋果,念叨家裡這十三天怎麼找人、親戚怎麼幫忙、他爸半夜還跑出去貼尋人啟事。
周誠聽著,偶爾應一聲。
母親從袋子裡拿出一盒草莓牛奶,問他喝不喝。周誠伸手接過去,看了一眼包裝,忽然問:「附近有賣小孩子吃的東西嗎?」
「你要什麼?」
「甜一點的。小餅乾也行。」
母親愣住:「你吃?」
周誠握著牛奶盒,沒有回答。
下午做檢查時,他從兒科門口經過。
一個小女孩抱著布娃娃坐在長椅上,腳尖夠不到地,一邊晃腿一邊吃餅乾。周誠走過去幾步,停在那裡看了很久。護士叫了他兩聲,他才轉身跟上。
檢查結束,他問護士醫院附近有沒有便利店。
護士以為他想買煙,提醒住院期間最好別抽。周誠說不是,也沒解釋要買什麼。
父親陪他出去了一趟。
便利店的兒童食品貨架擺在靠裡面的位置。周誠拿了一包草莓夾心餅乾,翻到背面看配料,又換成另一包。結帳前,他手裡多了兩盒兒童牛奶和一小袋軟糖。
父親看著購物籃:「你小時候也不愛吃這些啊。」
周誠站了幾秒,把東西一件件放回貨架,只留下自己原本想買的礦泉水。
回到病房,他拿手機把十三天沒看的消息全部翻了一遍。
公司群里有人替他頂了班,主管發過一次語音,催大家別私下傳播失蹤的事。朋友的約飯消息停在十三天前,後面還有幾句:
「人呢?」
「別嚇人。」
「看到回個消息。」
出租屋的智能電錶正常扣費,外賣軟體里還留著失蹤當天中午的訂單。照片相冊最後一張,是他在公司樓下隨手拍的晚霞。
周誠把照片往後劃。
相冊里找不到妻子和女兒,二十三年的生活連一張照片都沒留在這部手機里。
顧衡安排人陪他回了一趟出租屋。
屋子裡積了些灰,桌上放著沒拆的快遞。冰箱裡有兩盒過期酸奶,床邊的充電線掉在地上。周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進屋第一件事是拉開鞋櫃。
裡面只有他自己的鞋。
他又打開臥室衣櫃。
半邊掛著襯衫和外套,另一邊塞著冬天沒收好的被子。
工作人員問:「找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周誠把櫃門關上。
那天夜裡,他第一次離開醫院留宿觀察室。護士巡房時發現他睡得很靠床邊,右側空出大半張床。被子也只蓋在自己身上,另一邊平平整整。
護士替他把床欄拉好,第二次經過時,他醒著。
「睡不著?」
周誠往旁邊看了一眼:「以前她睡這邊。」
護士沒問「她」是誰。
顧衡第二次來看他,帶來了陸淵。
臨港事件留下的異常物質還在陸續檢測,周誠出現的位置又離落點很近。現有設備查不出附身、污染或者空間殘留,顧衡想讓陸淵直接確認一次。
周誠見到他時沒認出來。
顧衡介紹得很簡單:「陸淵。也是歸來者。」
周誠馬上抬頭。
「你也去過別的世界?」
「嗯。」
「多久?」
「八百年。」
周誠盯著陸淵的臉,像是在判斷顧衡是不是在開玩笑。
顧衡說:「他的情況比較特殊。」
陸淵走到床邊,看了周誠一眼。神識掃過身體和神魂,沒有外來意識,沒有異常寄生,精神狀態也沒有被術法篡改的痕跡。
他身上能找到很淡的異界殘留,和普通歸來者相似。
「人沒問題。」陸淵說。
顧衡問:「臨港那些東西呢?」
「沒沾上。」
工作人員把這一條記進檔案。
周誠根本沒關心他們在確認什麼。他從聽到「八百年」開始,視線就沒從陸淵身上移開。
「你怎麼回來的?」
「飛升。」
「你能去別的世界?」
「現在不能。」
周誠坐直了一些:「那你能送我回去嗎?」
「不能。」
周誠愣了幾秒。
「你知道我去哪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可以找啊。」
陸淵看著他。
周誠的聲音抬高了一點:「顧衡跟我說過你的事。臨港天上那座山是你停下來的,對吧?網上那些視頻也是真的。你能把那麼大的東西停在天上,你告訴我連一個人都送不回去?」
顧衡皺了皺眉,準備開口,陸淵抬手攔了一下。
周誠從床上下來。
「我不求你別的。你送我回去就行。我老婆在那裡,我女兒才九歲。我昨晚還答應給她買甜餅,睡一覺人沒了,她們連我去哪都不知道。」
說到後面,他的聲音發顫。
「她們會找我的。」
陸淵聽著。
周誠盯了他幾秒,忽然笑了一聲,笑得很難看。
「還是說你能,只是不想幫?」
病房裡的人都看向陸淵。
顧衡很清楚,這種話換成歸人會裡任何一個人來說,性質都不一樣。周誠只是個普通人,身體素質甚至比很多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還差。
陸淵神色沒變。
「我找不到那個世界。」
「你那麼強——」
「強跟找得到是兩回事。」
周誠的話停住了。
他站在病床邊,胸口起伏了幾下,伸手抓住自己的頭髮。
母親正好從外面進來,聽見最後幾句,趕緊過去拉他:「你這是幹什麼?人都回來了,還折騰什麼?」
周誠把她的手輕輕推開。
「回來有什麼好的?」
母親愣住,嘴唇動了動。
父親從門口走進來,把她往旁邊拉了一下。他這兩天聽顧衡解釋過一些,知道兒子口中的二十三年不是簡單做了一場夢。
「那邊的人,還在等你?」父親問。
周誠點頭。
父親看了他一會兒,低聲說:「先住院。別的事慢慢想辦法。」
周誠看著母親,眼淚一下掉了下來。
「媽,我在那裡有家。」
這句話說完,他坐回床邊,低著頭,再也沒開口。
陸淵看了他一會兒。
八百年前,他剛到玄蒼界時,也找過回地球的辦法。找了多久,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後來時間一點點往前走,很多事情跟著變了。
所以周誠沖他發火,他沒覺得有什麼。
顧衡陪陸淵走出病房,手機收到一條內部提醒。
同一份周誠的初步檔案,通過另一條渠道流進了歸人會。
備註只有幾行。
臨港異常同期歸來。
地球失蹤十三天。
主觀經歷二十三年。
研究價值:極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