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女兒呢?」
護士剛把床頭的水杯遞過去,手停在半空。
病床上的男人臉色很差,眼睛一直往門口看。他醒來以後問過一次,現在又問,語氣比剛才更急。
「你女兒叫什麼名字?」
「念念。」
「多大?」
「九歲。」
護士把這些記下來,又問:「孩子媽媽呢?」
男人報了一個名字。
護士出去後先把情況告訴值班醫生。男人身上沒有明顯外傷,血液檢查和腦部影像也沒發現問題,送來時只有脫水和輕微低血糖。真正麻煩的是他說的那些話。
身份證上的名字叫周誠,二十六歲,海城本地人,未婚。
警方系統里有他的失蹤記錄。
十三天前,周誠下班後離開公司,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家裡聯繫不上他,第二天報了警。監控拍到他進了一條小路,後面就沒再出現。
父母、同事、銀行卡流水全能對上。
醫院聯繫轄區警方時,負責那起失蹤案的民警很快趕了過來。他把周誠的照片和身份信息核了一遍,又叫來同事重新做詢問。
「你記得自己失蹤前在做什麼嗎?」
周誠靠著床頭想了一會兒。
「下班。那天下雨,我從地鐵站出來,買了包煙。」
民警看了眼舊筆錄。
天氣、路線、便利店消費記錄,全對。
「後面呢?」
「我走到巷子裡,眼前一黑。」
周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動作有些遲疑。
「再醒過來,我在一片樹林裡。那邊沒有路,我走了兩天,碰到一隊運貨的人。」
民警問:「然後你在那邊待了多久?」
「二十三年。」
病房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周誠注意到了:「你們不信?」
「你接著說。」
他很難一次把二十三年講完。
剛去的頭幾年最苦,語言聽不懂,也不知道自己在哪。後來跟著商隊做雜活,慢慢學會當地的話,在一個靠河的小城住下來。他沒遇見仙人,也沒得到什麼力量,更談不上做過驚天動地的事。
他做過碼頭搬運,給木料行看過倉庫,後來替一家鋪子記帳。
三十多歲時結婚。
女兒出生那年,他高興得一晚上沒睡。
「她小時候很難帶,晚上總哭。稍微大點又愛跑,摔了幾次。她媽每次都罵我,說我看個孩子都看不住。」
周誠說到這裡,停下來喝了口水。
民警問:「你怎麼回來的?」
「睡覺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昨晚在家睡覺。」
周誠皺起眉,「念念說第二天想吃河口那家的甜餅,我答應下班給她買。早上睜眼,我就在臨港那邊了。」
送他來醫院的人也能證明。
封鎖區外圍清點人員時,工作人員發現周誠一個人坐在路邊。他身上的衣服和失蹤當天監控里差不多,手機、鑰匙和錢包都在。手機沒電,開機以後日期只往後走了十三天。
詢問持續了很久。
警方找來精神科醫生做評估。周誠的認知、邏輯、記憶都沒有明顯異常。他清楚現在是哪一年,也知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有多離譜。
醫生故意問了很多細節。
那座城有幾條主要街道,家離木料行多遠,妻子平時做什麼,鄰居姓什麼,女兒在哪讀書。周誠都能回答,有些問題還會停下來糾正自己的說法。
「學校不叫學校,直譯過來差不多是公學。她剛讀第三年。」
「那邊一年多長?」
「和這裡差不了太多,我沒法精確算。」
「你怎麼確定過了二十三年?」
周誠指了指自己的腦袋:「我在那裡活了二十三年。我記得每一年。」
醫生沒有急著下判斷。
為了排除他臨時編出一套故事,警方把幾個問題打亂順序,隔了兩個小時重新問。周誠說出的街道位置、鄰居關係、女兒生日都能前後對應。他還畫了一張很粗的城區圖,標出河道、碼頭、木料行和自己住的那條街。
那張圖無法在地球上找到對應地點。
他說出的妻子姓名也查不到任何與他存在婚姻關係的人。女兒「念念」沒有出生記錄。系統里周誠從出生到失蹤前的資料完整連續,二十六年裡沒有缺失。
身體檢查也對不上他講述的年齡。
牙齒磨損、骨齡、皮膚狀態都符合二十六歲左右。失蹤前公司體檢留下的數據被調出來,對比差異很小。
顧衡接到消息後,先讓人把周誠轉入單獨病區,隨後檢索歸來者資料庫。類似「主觀時間遠高於地球時間」的案例有過,跨度這麼誇張的很少,周誠身上還有一個需要核實的地方。
他出現的位置離第一處臨港碎片落點不到兩公里。
監控沒有拍到他從哪條路走進來。某個攝像頭前一段畫面還是空的,隨後受異常干擾花屏,畫面恢復時,周誠已經坐在路邊。
顧衡走進病房時,周誠正拿著自己的手機。
電充上以後,各種未讀消息一股腦跳出來。
母親發了幾十條。
同事問他去哪了。
房東提醒他下個月記得交租。
最上面還有朋友十三天前發的一句:「周末火鍋?老地方。」
周誠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,手指往上滑,又翻到自己失蹤前發出的最後幾條消息。
加班、外賣、工資、約飯。
全是二十六歲時留下的東西。
他把手機鎖屏,抬頭看向顧衡。
「你也是警察?」
「不是。」
顧衡坐到床邊,把證件給他看了一眼:「我負責處理一部分特殊事件。你的情況,我們以前接觸過相似的。」
周誠一下坐直了。
「你信我?」
「我相信你確實經歷過一些地球上沒有發生的事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有人會從地球消失,去到別的世界,再回來。我們叫歸來者。」
周誠半天沒說話。
顧衡沒有一次給他塞太多東西,只簡單講了歸來者存在的事實,也告訴他國內有專門的登記和處置體系。
「你們見過跟我一樣的嗎?」
「有相似情況。」
「有人回去過嗎?」
顧衡說:「目前我知道的,沒有。」
周誠臉上的神色慢慢淡下去。
護士推門進來換藥,他往旁邊讓了讓,等人出去才繼續問:「你們研究這麼多年,總該知道怎麼過去吧?」
「我們連歸來為什麼發生都沒有完全搞清楚。」
「那你們怎麼叫歸來者?」
顧衡沒回答。
周誠掀開被子想下床,被醫生攔住。他說自己得回臨港,醒來的位置可能就是入口,那裡一定還有東西。
顧衡讓人把他被發現時的地點、監控和周邊異常數據全部調出來給他看。
沒有門。
沒有裂縫。
沒有任何能指向另一個世界的東西。
周誠翻完資料,把平板放回床上。
「你們既然知道歸來者,」他看著顧衡,「那一定知道怎麼回去,對吧?」
顧衡坐在原處。
病房裡沒人能給他這個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