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塊也開始掉了。」
研究員用鑷子撥開隔離箱底部的黑屑,原本拳頭大小的岩石少了一層邊角。外觀沒有燒灼痕跡,也沒有明顯的化學反應,碎下來的部分落進托盤,很快失去先前那種異常讀數。
旁邊一隻密封箱裡放著從臨港帶回來的植物根系。根須離開異常區域後迅速乾枯,細胞結構正在崩解。另一份金屬樣本穩定得多,成分分析做了幾輪,資料庫里仍找不到完全對應的材料。
負責整理報告的人問:「能確定都是同一個世界的嗎?」
「確定不了。那塊山體裡本身就混著很多性質差異很大的東西。」研究員把幾組曲線放到一起,「能確定的,是部分樣本離開臨港以後會失去原來的特性,速度也不一樣。」
桌邊有人拿出一份舊檔案。
歸來者帶回地球的物品里,也有相似情況。某些武器、藥物、礦物剛回來時還能保持效果,隨後一點點衰退;有些能穩定幾十年,有些只撐幾分鐘。內部一直把這類東西統稱為源物。
臨港樣本和源物放在一起,幾條衰退曲線的形態很接近。
實驗室還留著一塊會輕微懸浮的灰色石片。送進來時,它離托盤底部始終有兩厘米左右,碰一下還能自己回到原來的高度。研究員沒給它施加任何外力,只在四周架了攝像機和傳感器。
幾個小時下來,間距從兩厘米縮到一厘米出頭。石片落到托盤時發出很輕的一聲,稱重數據也恢復到和體積相符的範圍。
同批送來的那截無煙燃燒植物更快。火焰離開臨港後逐漸變暗,最後自行熄滅,殘枝放進普通燃燒設備里,只表現出普通有機物的性質。
這些變化沒有統一速度,也找不到同一種觸發條件。
研究員盯著屏幕,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。
「以前那些東西至少跟著人回來。」
旁邊的人明白他的意思:「臨港沒有人。」
現場排查做得很徹底。沒有歸來者在高空出現,沒有空間能力發動記錄,也沒找到任何設備。那片山、建築、植物和活物就那麼擠進了地球的大氣層,連同一部分原本屬於它們的環境一起落下來。
研究員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,刪掉寫了一半的結論。
「先寫現象。」
「那原因怎麼寫?」
「未知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把剛才的猜測補進討論記錄。
「也許不是有人從那邊回來。」
辦公室里幾個人看向他。
研究員繼續說:「也許是那邊,有東西掉過來了。」
這句話很快出現在臨港事件的內部簡報里。
對外公布的內容簡單得多。
臨港發生異常墜落事故,部分區域實施臨時交通管制,事故沒有造成重大人員傷亡,現場處置和環境監測仍在進行。
網上沒人只看這幾句話。
一段從撤離公交車裡拍攝的視頻衝上熱榜。畫面抖得厲害,車窗外能看到一大片黑影壓在雲層下面。視頻後半段,黑影停住,鏡頭裡的雲從山體旁邊慢慢飄過去。
評論里有人說是特效,也有人認出了臨港撤離時的道路和建築。當地居民直接在評論區貼出自己拍到的畫面,角度不同,天空里的山體輪廓完全對得上。
一個攝影愛好者把連續拍攝的延時視頻上傳出來。十幾分鐘的雲層運動被壓進幾十秒,雲從黑影前後穿過,那片山體的位置始終沒動。
發視頻的人又補了一條,把車票、撤離簡訊和臨港路邊拍到的警戒線全放了出來。更多錄像跟著冒出來,高樓窗邊、工業區道路、海城另一側的寫字樓,拍到的都是同一塊東西。
最清楚的一段只有二十多秒。
山體懸在半空,下面幾塊巨石也停著。隨後一塊幾十米長的岩層橫著移向外海,像有人抓著它慢慢搬走。
有人把雲頂酒店的視頻剪進來,又加上霓虹國海岸那場災難的遠距離畫面。剪輯最後放的是臨港黑影消失前的一幀,配文只有一個問題:
「又是他?」
帖子沒活太久,截圖已經傳開了。
海外幾個異常研究機構也拿到了更完整的衛星圖。
最初的分析很亂。有人懷疑華夏測試某種新型重力控制設備,有人把目標鎖定在幾個公開登記的念力型歸來者身上。各方把公開影像、商業衛星數據和過去幾次事件拼到一起後,陸淵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報告首頁。
雲頂酒店之後,他的能力範圍被標成「高強度直接破壞」。
霓虹國事件後,下面多了大範圍環境影響。
魏長川六秒消失,讓精神防禦和遠距離處置也被重新評估。
臨港的記錄再加一條:超大質量目標精確控制。
一名分析員看到最後,在能力上限那一欄停了很久,沒有填數字,只寫了「無法估計」。
另一份會議記錄里,有人建議重新定義陸淵的風險等級。主持會議的人把這一項退了回去。現有等級最高檔位的設計對象依舊是「可造成城市級災害的歸來者」,臨港錄像里的那個人剛把一場城市級災害拆乾淨,連落點都能一塊塊挑。
最後,他們把陸淵的檔案改成單獨評估,不再參與普通歸來者橫向比較。
相關材料經過幾輪轉發,送到顧衡手裡時多了十幾頁附件。
陸淵坐在家裡客廳,看完臨港研究組的簡報,視線停在「源物相似性」那一頁。
顧衡問:「你以前見過這種事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東西自己從別的世界掉過來,也沒見過?」
「沒見過。」
陸淵把平板往下滑,重新看了看那幾組衰退數據。
玄蒼界的東西來到地球後會發生什麼,他手裡的樣本太少,沒必要拿自己的情況去套。臨港真正讓他感興趣的,是整起事件找不到任何歸來者參與的痕跡。
此前整理的跨世界案例總跟著人走。這次連載體都沒有,直接掉下來一座山。
「你覺得研究員那個猜法怎麼樣?」顧衡問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沈蘭從廚房裡喊了一聲:「小淵,冰箱裡那盒牛奶是不是你喝完的?」
陸淵抬頭:「清禾喝的。」
房間裡立刻傳來陸清禾的聲音:「哥!」
顧衡聽得嘴角抽了一下,很識趣地沒繼續占著電話。
臨港的善後名單還在更新。
傷員、臨時安置人員、失聯人員都要重新核對。派出所把附近幾天的失蹤報案一併拉出來,防止有人在疏散混亂中漏掉。
一名工作人員翻到其中一條,拿起電話聯繫收治醫院。
男人二十六歲,身份信息正常,十三天前下班途中失聯。家屬報過警,手機最後信號也在海城,案件一直按普通失蹤處理。
人找到了。
收治地點就在臨港附近醫院。
電話接通,對方很快確認身份,隨後補了一句:「這個人情況有點奇怪。」
「受傷了?」
「身體沒什麼大問題。」
醫院那邊壓低了聲音。
「他說自己離開地球二十三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