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新的落點覆蓋到城區了。」
技術員把預測圖放大,紅色區域越過工業區,壓進臨港東側兩片居民區。主殘骸的下降速度還在增加,外圍幾塊山石脫落以後,落點也跟著散開。
顧衡看了一眼疏散進度:「還剩多少人?」
「臨港本地來不及全部清空,外圍道路也堵了。醫院和養老院還有幾批人在轉移。」
高空畫面占滿主屏。
那片從異界撕過來的山體離地面近了許多,殘破建築間的細節用肉眼都能分辨出來。石橋斜掛在山腰,半截樓宇露著斷面,成片樹木隨著下降帶起的氣流搖晃。山體下面的陰影覆蓋了大片城區,街上的人只要抬頭就能看見。
封鎖線外,有人隔著車窗舉起手機。
撤離公交停在路口等交警放行,車裡一群人全貼著玻璃往天上看。司機催了兩遍讓大家坐好,後排一個年輕人還是把鏡頭對準那片黑影,拍到一半忍不住罵了句:「這他媽什麼東西?」
類似的視頻很快出現在幾個平台上。
有的只拍到雲層和黑影,有的從高層住宅窗戶往外拍,畫面里能清楚看見那座山正在下降。平台開始限流、刪帖,新的錄像還在往外冒。臨港這麼多人,封路和疏散本身就瞞不住,更別說天上掛著這麼大一塊東西。
顧衡沒空管網上。
他接通陸淵的通訊:「陸先生,主殘骸的落點變了。」
陸淵站在異界碎片深處,抬頭就能看見山體底部。
「看到了。」
「如果直接打碎,碎片會鋪滿臨港。現在下面還有人。」
「嗯。」
顧衡停了一下:「能不能讓它往海里偏?」
陸淵沒回答,視線從殘骸掃到城區。
這東西本身對他算不上麻煩。麻煩的是它太大,下面還有人。隨手拍碎當然簡單,山石、建築和那些帶著異界規則的碎片散出去,臨港大概還得再撤一次。
他抬起手。
監測中心裡,下降曲線突然斷了。
技術員愣了一下,趕緊檢查雷達:「高度不變。」
旁邊的人問:「速度呢?」
「零。」
所有高空鏡頭重新對焦。
那座山停在了海城上空。
雲還在動。
山體周圍被氣流扯開的雲層從它兩側緩慢流過去,樹梢也在風裡擺。幾塊先前脫落的碎石停在山體下方,距離地面數百米,連翻滾的姿態都固定住了。
主殘骸本身看不到一點晃動。
臨港一處高架入口,執勤交警正指揮最後幾輛車轉向。身後有人喊:「停了!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,手裡的指揮棒忘了放下。
公交車裡也安靜了幾秒。剛才拍視頻的年輕人把手機舉得更高,鏡頭裡那片巨大的黑影橫在雲間,遠處一架軍用直升機繞過外圍,更能看出它的體量。
「真停了?」
旁邊的大叔盯著看了半天:「誰給弄停的?」
沒人答得上來。
臨港各處的手機鏡頭都拍下了同樣的畫面。
海城另一側,一棟寫字樓的員工也擠在窗邊。這裡不在疏散區,隔著很遠仍能看見臨港上空的黑影。有人把手機架在窗框上直播,評論區一開始還在爭論是不是特效,等山體徹底停住,刷屏的內容只剩下問號。
一個同事指著畫面里的云:「雲在走。」
直播的人放大鏡頭。山體後面的雲確實在緩慢飄動,連陽光照在殘骸邊緣的位置都在變化。黑影沒有挪動一絲。
氣象衛星、軍用偵察設備和幾顆過境商業衛星也在記錄。海外幾個長期盯著海城的機構收到圖像時,最初還以為是視頻卡幀,直到他們對比雲層位移和地面時間戳,才確認只有那片巨型殘骸保持靜止。
有人把估算質量的問題扔給分析組。
分析組很快回覆:結構和材質未知,無法可靠估重。
隨後又補了一句。
按可見體積計算,任何常規空中平台都不可能提供足夠支撐。
臨港現場沒人關心這份結論。
顧衡已經看見山體邊緣發生變化。
一塊幾十米長的岩層從主體上分離出來,緩慢向外移開。它沒有往地面墜,沿著一條穩定的軌跡飄向臨港外海。上面只有普通岩石和泥土,研究組確認異常讀數很低後,那塊岩層才開始下降。
它落進一片提前清空的灘涂。
沒有衝擊波。
那麼重的東西接觸地面時,速度慢得像吊車在卸貨,只壓塌了下面一片泥地。
第二塊被剝離的是殘破建築。
陸淵用神識掃過裡面,確認沒有活物,把仍帶著異界氣息的部分單獨分開。幾根巨大的石柱和半截牆體被送向封鎖區,表面附著的暗紅紋路則直接在空中消失。
顧衡看著現場地圖,立刻明白他的處理方式。
「把無人區位置全標給陸先生。研究組需要的樣本也列出來,別貪多,先留能安全保存的。」
各組很快報出坐標。
陸淵沒看他們傳來的複雜表格,只問了幾處位置,便繼續拆。
山體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逐層剝開。
可以留下的岩石、泥土、建築材料,被分別送到港區空地、灘涂和幾處軍方封鎖區。燃燒不熄的植物、懸浮結構和異常反應明顯的物質,離開主體以後直接化為虛無。
整個過程看不到爆炸。
城區上空也沒有落下一塊失控的石頭。
負責疏散的消防員站在路邊,看著一棟倒插在山體上的建築從半空分解。牆、梁、碎裂的屋頂各自移開,幾十塊殘骸繞過城區,慢慢飛向外海。
他身邊的人掏出手機拍了幾秒,又放下了。
「這是誰在弄?」
消防員搖頭:「先幹活,車裡還有人。」
嘴上這麼說,他自己走出去幾步,還是抬頭又看了一眼。
監測中心的大屏上,主殘骸的輪廓越來越小。
研究員從最開始就沒停過記錄。每剝掉一層,他們都能看見更多異界結構:奇怪的道路、埋在山裡的建築、大片陌生植物。陸淵留下幾份具有代表性的樣本,其餘可能繼續污染周圍環境的東西全部抹掉。
最後只剩一塊百米左右的岩體懸在空中。
陸淵掃了一遍,將它分成十幾份,送往劃定區域。
臨港上空重新露出完整的雲層。
撤離車輛還在走,警戒線也沒有解除。很多人坐在車裡回頭,只能看見遠處零散飄著的碎石正在落向封鎖區。
顧衡站在指揮車外,耳機里連續傳來各處報告。
沒有新增傷亡。
沒有大面積建築損毀。
主殘骸消失。
他把通訊切到陸淵那邊:「陸先生,現場暫時安全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現在在哪?」
顧衡聽見那邊傳來一句很平常的回答。
「回家。」
研究組拿到第一批樣本時,陸淵已經離開臨港。
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岩石被放進隔離箱,表面還殘留著很弱的異常讀數。工作人員記錄初始數據,準備送進後續檢測設備。
幾分鐘後,儀器上的數值開始下降。
研究員重新校準了一遍探頭。
數值繼續往下掉。
岩石外觀沒有變化,成分檢測也沒有明顯波動,先前能讓周圍重力出現輕微偏差的那部分性質正在一點點消失。
他盯著曲線看了很久,拿起電話。
「這個樣本先別動。」
「它在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