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後退，外圍人員再退兩百米。」
顧衡盯著無人機畫面，手裡的通訊器沒放下。殘骸深處那隻眼睛完全睜開以後，周圍幾塊壓著它的巨石開始往下滾，黑色鱗片一片片從泥土裡拱出來。
負責監測的人迅速拉遠鏡頭。
那東西比先前估計的大得多。頭部露出來以後，後面還有近三十米長的軀體埋在山石里，肩背寬得像一截橫過來的樓體。鱗甲之間長著暗紅色的硬刺，幾條粗大的肢體形狀並不對稱，有一條前肢甚至和旁邊的岩層長在了一起。
「它卡住了？」
趙恆站在監測車外，皺著眉看屏幕。
研究員把畫面放大：「不太像。」
那條肢體和岩石之間找不到明確的分界。鱗片延伸進石層，石頭內部又能看見類似血管的暗紅紋路。另一側更怪，半截建築殘牆直接嵌在它的腹部，牆體上的晶體結構和皮肉糾纏在一起，像它原本就長成這樣。
陸淵離得最近，看得也最清楚。
巨獸體內還有生命氣息，心臟一樣的器官正在緩慢收縮。幾處臟器延伸到殘骸深處，和周圍的山體連成了一片。它從那個世界被扯過來時，身體大概就已經破碎，剩下的部分被這片異常環境硬生生維持住了。
巨獸抬起頭，喉嚨里擠出低沉的聲音。
聲音傳到外圍時慢了半拍。
它先看見了陸淵。
前肢猛地撐地，埋在背上的碎石成片滑落。那截和岩層長在一起的肢體直接把山石拽裂，泥土、植物根系和建築碎片一起甩向四周。
陸淵往旁邊走了兩步，讓開一塊砸下來的牆體。
顧衡馬上下令：「開火，先壓住它。」
前方火力點收到命令後，先把靠近封鎖區的兩輛車輛撤走。炮手透過光學設備看見目標時，忍不住罵了一句。那東西有半截身體埋在山裡，露出來的部分也比他們平時訓練用的任何靶標都大，炮口根本不需要精細瞄準。
開火前，沒人能判斷打中以後會發生什麼。
第一發炮彈命中前，所有監測組都把設備切到了記錄狀態。顧衡讓醫療組往後待命，附近道路也空出一條專門用於撤離的通道。
部署在外圍的重火力早就調好了射界。幾輛裝甲車先開炮，炮彈穿過異常區，落在巨獸肩背上。鱗甲被炸開一大片，裡面露出的組織呈深紫色，血液剛湧出來就順著奇怪的重力方向貼著傷口往上流。
第二輪火力跟了上去。
巨獸的半邊肩膀被炸得塌下去，幾根硬刺斷裂，附近山石也被削掉一層。監測車裡剛有人報出有效命中，畫面上的傷口便開始收縮。
血肉從裂口兩側往中間生長。
嵌在裡面的碎石也跟著移動，重新被組織包住。十幾秒後，最深的一處創口合得只剩一條縫，鱗片從新長出的皮膚下面慢慢頂出來。
方啟站在遠一點的位置，也在看巨獸的恢復過程。他嘗試感受周圍的能量，手裡的藍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。
「它不是在治傷。」
研究員轉頭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我說不準。像是這片地方覺得它本來就應該長成那樣，所以一直往回補。」
這句話沒人敢直接寫成結論，只被原樣記進現場記錄。
「再打一次。」
火力組重新校準。
炮彈連續落下，巨獸腹部被打穿一個接近兩米的洞。監測設備捕捉到它的生命反應明顯下降，旁邊的異常讀數隨即往上抬了一截。
洞口周圍的空間出現輕微扭曲。
原本散在地上的黑色物質像被什麼東西牽引，沿著泥土和岩層爬回巨獸體內。破碎內臟重新連在一起，連斷開的骨骼都在恢復。
研究員盯著兩組曲線：「傷得越重，周圍的異常反應越強。」
顧衡問：「能耗死嗎？」
「現在沒法算。它補充的東西來自周圍這片區域，我們連總量都測不出來。」
趙恆聽得直皺眉。
讓他進去和這種東西打，能不能傷到對方先不說，自己的方向感撐不了多久。重火力確實能撕開巨獸的身體，十幾秒就長回來，再打下去只會把落地殘骸炸得到處都是。
巨獸也被連續攻擊激怒了。
它抬起一條前肢拍向外圍，巨大的爪子擦過一塊懸浮石牆，牆體當場碎開。碎石飛出去幾十米，落地的位置響起一陣警報。
「火力組停一下，人員往外撤。」
顧衡剛說完，屏幕里的巨獸轉過頭，再次盯上陸淵。
陸淵從它醒來看到現在，神色沒什麼變化。
這東西的生命層次並不高，放在玄蒼界，隨便找個宗門都能處理。值得他多看幾眼的是它身上那片殘缺的異界環境。血肉能夠恢復，力量來自周圍仍在運行的陌生規則。
看明白以後，也就沒什麼新鮮的了。
巨獸張開嘴，口腔深處亮起一片暗紅。下一聲咆哮還沒傳出去，它已經撐起殘破身體，朝陸淵所在的位置撲了下來。
幾十米長的軀體帶著大片山石一起壓下。
監測畫面猛地晃動。
陸淵抬起手，掌心朝下按了一下。
巨獸的身體停在半空。
背上的岩石、腹部嵌著的殘牆、四周正在恢復的血肉同時向內收縮。龐大的軀體迅速壓成一團，鱗甲和骨骼擠在一起，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。
那團東西繼續縮小。
十米。
三米。
最後只剩拳頭大小。
陸淵五指輕輕一合。
黑色粉塵從空中散下來，落在腳邊的泥土上。
監測車裡的人把錄像拖回去重放。
第一遍，只看見陸淵抬手。
第二遍調到最高幀率，巨獸的壓縮過程仍然找不到任何可識別的能量變化。異常區的儀器記錄到一條極短的波動，連波動來自什麼方向都分不清。
技術員摘下耳機：「這怎麼寫報告？」
顧衡看了他一眼：「照著寫。看不懂也寫看不懂。」
趙恆站在旁邊，目光還停在那片空地上。
炮火剛才打了兩輪，巨獸身上的傷口一處處長回去。現在地上只剩一把黑灰，旁邊的石頭甚至沒多裂幾塊。
陸淵蹲下身，捻起一點黑色粉塵。
巨獸消失以後，粉塵里殘留的異界氣息也在迅速散去。他順著殘留痕跡往周圍看，神識越過山體、建築和那條橫在空中的河流，重新梳理整片異常區。
顧衡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：「陸先生，有什麼發現？」
「它不是自己過來的。」
顧衡等他往下說。
「周圍沒人帶它穿過來的痕跡，也找不到開啟通道留下的東西。」
陸淵抬頭看向天空。
雲層之上的巨大殘骸仍在下沉，更多山石和建築輪廓從火光里顯現出來。
「像是兩個地方撞到了一起，這一塊被撕過來了。」
顧衡把這句話記下，沒有繼續追問原因。
指揮車裡的高空預警聲響了起來。
技術員轉身看向雷達，立刻抓起通訊器。
「主殘骸速度變了。」
屏幕上，那片覆蓋臨港上空的巨大黑影開始加速下降。
新的落點預測迅速鋪開。
紅色區域越過工業區，直逼城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