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最深進去多少?」
顧衡把現場地圖遞給陸淵,指了指距離主殘骸最近的一條紅線。
「二百七十多米。趙恆進去以後分不清方向,自己覺得一直在往前,監控里他繞著一塊石頭走了三圈。最後靠安全繩拖出來的。」
旁邊的趙恆正坐在醫療車邊喝水,臉色還有些發白。聽見自己的名字,他抬起頭,朝這邊擺了擺手。
「裡面很邪門。眼睛看到的、腳踩到的,還有身體覺得的方向,全對不上。」
陸淵看了一眼高空。
那片山體壓在臨港上方,邊緣不斷往下掉碎石。幾處先落地的殘骸把異常範圍連成了片,最近的一處離主殘骸正下方只剩幾百米。
顧衡繼續說:「聲音也亂。我們在外面喊,裡面的人有時候晚幾秒才聽見。設備更麻煩,定位、測距、無人機都不穩定。幾個歸來者的能力進去以後各有變化,方啟恢復得最明顯。」
「核心區沒人到過?」
「到不了。」
陸淵把地圖還給他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
負責現場安全的人下意識拿起一副備用繩扣:「陸先生,要不要把安全繩帶上?前面定位用不了,至少還能確定回來的方向。」
陸淵看了一眼那捲繩子:「不用。」
顧衡沒有勸。他剛親眼看過趙恆被人從裡面拽出來,也清楚這套東西是給誰準備的。工作人員把繩扣重新放回箱子,轉身通知監測組,把能夠調動的鏡頭全部對準異常區。
陸淵沿著封鎖線往裡走。
附近幾名剛接受完檢查的歸來者都看了過來。方啟站在醫療車旁,掌心殘留的藍光早已散去。他進過那片區域,知道每往前幾十米,身體感受到的東西都會變一遍。
負責監測的工作人員立刻把畫面切到主屏。
生命體徵、環境讀數、能量波動,幾組數據同時開始記錄。趙恆剛才進入時,心率、血壓和體表能量反應亂成一片;方啟靠近碎片後,儀器甚至出現過短暫過載。
陸淵走過第一個標記點,幾條曲線沒什麼變化。
又往裡走了一段,數據仍舊平穩。
技術員把趙恆和方啟先前的記錄調到旁邊。三組曲線擺在同一塊屏幕上,前兩組從進入紅線開始就不斷起伏,陸淵這一組看起來幾乎和基準數據重合。
「設備有問題?」
技術員檢查接口,又調出陸淵周圍的環境參數。重力偏差、聲速變化和空間定位誤差都在,越往前越明顯。
「環境數據正常異常。」
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怪。
另一名工作人員盯著陸淵的生命曲線:「他這邊讀數跟站在外面差不多。」
趙恆擰緊瓶蓋,站起來看屏幕。
他認得前面那塊斜插在地里的黑色岩石。自己進去時,明明覺得那是一面豎起來的牆,腳下的地面還在往左邊翻。陸淵從岩石旁經過,步子沒有一點停頓。
「他能分清方向?」
沒人回答。
畫面里,陸淵順著一條裂開的水泥路繼續往前。路面到了盡頭,前方只剩大片從天上掉下來的泥土和岩層。
他抬腳走了上去。
重力異常最明顯的區域就在這裡。地上的碎石有的滾向低處,有的貼著斜坡停住,還有幾塊拳頭大的石頭懸在半米高的位置,輕輕打轉。
陸淵從中間穿過去,順手撥了一下擋路的石塊。
石塊飛到旁邊,落地。
指揮點裡有人盯著那一幕看了半天。
趙恆問:「他沒感覺?」
顧衡看著屏幕:「你問我?」
再往裡,無人機跟不上了。
前方的定位數據亂得厲害,操作員只能讓無人機保持低速,從較高位置遠遠拍攝。陸淵的身影在畫面里時清時模糊,周圍景象也開始變得陌生。
一株燒著的樹倒在岩層邊。
樹皮焦黑,枝葉上全是火,附近看不到一點菸。火焰貼著枝條安靜燃燒,顏色從橙紅一直變到接近白色。
陸淵停下看了兩眼。
他伸手摺下一截樹枝,火焰沿著斷口繼續燒,沒有蔓延到他的手上。
「植物結構和地球樣本不同。」研究員盯著放大的畫面,「火焰也不對,附近氧含量沒有明顯下降。」
陸淵把樹枝丟回去,繼續往前。
幾塊灰白色建築殘片散在山石之間。材料像石頭,表面能看見規則紋路,其中半面牆浮在離地七八米的位置,沒有任何支撐。
牆上的門框還留著。
門後什麼都沒有。
一塊碎裂木牌掛在門框邊緣,隨著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晃動。
顧衡問研究員:「能解釋嗎?」
「現在解釋不了。」
「那就記。」
畫面向前推進,地勢忽然斷開。
一道水流出現在半空。
它從一截破碎山壁里湧出來,沒有向下落,沿著離地幾十米的位置橫著流向另一側。水面有波紋,裡面還能看到細小的黑影遊動。河流穿過一塊懸浮巨石,又從另一頭流出來,最後消失在更深處的霧氣里。
指揮點的人全盯著屏幕。
這一次沒人急著討論。
方啟走到屏幕前,神色比剛才進入異常區時還複雜。
「我待的那個世界也有一些地方,規則跟地球不一樣。」
顧衡問:「見過這種?」
「沒見過。」
陸淵走到那條橫在空中的河邊。
水流離他頭頂十幾米,河底同樣懸在半空,像被截下來的一段完整河道。兩邊沒有河岸,水也沒有灑落。
他抬頭看了一會兒,伸手從水流里攝下一團。
清水懸在掌心。
裡面有一條指節長的小魚,通體透明,骨骼呈淡金色。它在水團里擺了擺尾巴,看起來活得很好。
陸淵把水送了回去。
顧衡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:「陸先生,能看出是什麼嗎?」
「東西是真的。」
「不是幻覺?」
「不是。」
陸淵看向前方那片殘破山體:「山、建築、植物,都是從別的地方過來的。」
顧衡停了幾秒:「和歸來者一樣?」
「有點像。」
「有人把它們帶過來?」
陸淵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神識掃過周圍,能感受到這裡的空間結構與地球存在明顯衝突。那些殘骸並非單純落在地面,更像連同一部分原本屬於它們的環境一起擠了進來。
沒有施術留下的痕跡,也找不到人為開啟通道的氣息。
「暫時看不出是誰做的。」
陸淵往山體深處走去。
腳下的泥土越來越厚,殘破建築也越來越密。幾根十幾米高的黑色石柱橫倒在地,其中一根斷裂處露出金屬般的暗紅紋路。
再往前,一大片碎石堆擋住去路。
陸淵正準備越過去,腳下傳來一陣震動。
指揮點裡的環境監測曲線猛地跳高。
「什麼情況?」
「地下有東西在動!」
無人機鏡頭迅速轉向震動中心。
碎石開始滾落。
一塊幾米高的岩石被緩緩頂起,下面露出一片覆蓋著厚重鱗甲的黑色表面。
緊接著,第二塊岩石滑了下來。
一隻巨大的眼睛從殘骸深處睜開。
暗金色的瞳孔收成一條細線,正對著站在前方的陸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