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落點出來了。」
技術員把預測區域投到大屏幕上,紅色範圍橫跨臨港工業區,最外側壓進兩片居民區。圖上的顏色還在變化,每隔幾十秒,覆蓋區域就往城區方向推一點。
顧衡站在桌邊看完,問:「撤離進度?」
「工業區完成七成,居民區慢很多。養老院、醫院,還有幾個學校都在轉移。按現在這個速度,來不及全撤。」
指揮車裡安靜了一陣。
外面的廣播不停催促車輛向內陸方向行駛。臨港幾條主幹道全被打開,公交、警車、救護車混在一起,一批批往外送人。高架上堵成一片,交警乾脆拆開隔離欄,讓另一側車道也用來疏散。
天空中的黑影壓得更低了。
山體、斷橋、建築殘骸全掛在那團巨大陰影里,邊緣燃燒著暗紅色火光。遠處居民樓的陽台上還能看見人影,很多人撤離前拿手機拍了一段,視頻里幾乎裝不下那東西的全貌。
技術員報出新的高度。
「下降速度在增加。」
顧衡抬頭看向軍方聯絡員:「火力方案呢?」
「準備好了,先打邊緣,儘量把主體拆開。落點如果能往海里偏,壓力會小很多。」
沒人覺得這是好方案。
把那麼大一片山體炸碎,照樣會有成千上萬塊殘骸落下來。可眼下能做的事情並不多,至少先試清楚異常區對武器的影響。
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。
第一批飛彈從海面方向升空,尾焰划過雲層。指揮車裡的畫面同步切到高空監控,幾枚飛彈沿著預定軌跡接近目標。
最前面那枚先出了問題。
它的飛行姿態突然偏了一下,制導數據瞬間清空,彈體擦過一塊懸空岩石,直接扎進雲層。
第二枚順利命中。
火光在黑色山體側面鋪開,爆炸範圍比計算值小了許多。碎石只崩開一層,後面的岩壁連明顯位移都沒有。
「戰鬥部正常嗎?」
「發射前檢查正常。」
第三枚進入異常範圍。
所有人都看見它慢了下來。
彈體依然保持向前的姿態,尾焰也在噴射,畫面里的移動速度一點點降下去,最後像陷進某種極其黏稠的東西。旁邊雲層正常流動,它在幾百米高空緩慢前挪。
有人下意識看了眼時間。
十幾秒過去,那枚飛彈只移動了幾十米。
軍方聯絡員盯著數據,臉色越來越難看:「發動機推力沒掉。」
沒人提出再發一輪。
打擊錄像被拉到大屏上反覆比對。失去制導、爆炸威力異常、飛行速度改變,三種情況沒有固定規律,連異常區域本身的邊界都在變化。
研究員把幾處碎片落點的數據調出來。
「地面的異常範圍也在擴。高空主體越往下,下面那些碎片的影響越明顯。方啟剛才試過,他在二號區能維持的術法強度又提高了一截。」
顧衡問:「能不能用歸來者把主體推開?」
「目前沒人敢進那麼高的位置。能力進去以後會變成什麼樣,誰也說不準。方啟是恢復,有兩個人是失控。」
軍方聯絡員問:「用大當量武器?」
顧衡看向居民區的方向。
地圖上的撤離數字還在跳。
「這裡不是試驗場。」
聯絡員沒再提。
高空監測重新計算了墜落時間。數字出來後,現場各部門都收到同一條命令:繼續疏散,不停。
指揮台另一側,疏散名單一頁頁往上滾。臨港第三人民醫院還有一百多名住院患者沒轉完,其中十幾個人不能自行移動;靠海的一所中學臨時把學生集中到體育館,再分批送上公交。幾個工廠的夜班人員也卡在路上,廠區負責人乾脆開著自己的車來回接人。
「能不能把落點再往外海修正?」
技術員搖頭:「它沒有穩定的空氣動力軌跡,我們現在只能按下降趨勢估。上一輪模型算在工業區,這一輪落點壓到住宅區邊緣。」
顧衡看著那片越來越大的紅區,沒再問。
外海方向又有碎石落下,遠處升起一股灰塵。警戒區立刻往內收,幾輛工程車拖著路障重新布線。沒人催顧衡做決定,所有人都知道能試的辦法正在一件件失效。
顧衡走出指揮車。
風裡帶著很淡的焦味。封鎖線後面停著幾輛剛送完人的公交車,司機沒走,又調頭回去接下一批。路邊有人扶著老人上車,消防員正幫一家醫院轉運病人,擔架排出很長一列。
抬頭就能看到那片山體。
它離城市越來越近,建築殘骸之間還能看見某些細小東西往下掉。每落下一塊,下面的人都得重新劃警戒區。
顧衡拿出手機,翻到陸淵的號碼。
這個號碼他打過很多次。
以前是通知,是詢問,是希望見面,有時還帶著上面的要求。每次聯繫陸淵,第一件事都是想清楚該怎麼說,哪些內容能問,哪些事情最好別碰。
這回沒什麼好繞的。
電話很快接通。
「陸先生,臨港這邊有件事,我們可能真的處理不了。」
陸淵的聲音從那邊傳來:「什麼事?」
顧衡把情況說得很短:「天上掉下來一塊很大的異界殘骸,帶著異常環境,武器進去會失效。照這個軌跡,可能砸進臨港。」
「位置發我。」
「好。」
通話結束。
顧衡把坐標發過去,重新走回指揮車。
旁邊工作人員問:「陸先生怎麼說?」
「他過來。」
那人點點頭,轉身去通知外圍。
沒人再問他有沒有把握。
陸家廚房裡,沈蘭正把排骨往砂鍋里放。
陸淵收起手機,從客廳起身。
陸清禾抱著一袋剛拆開的抱枕套從房間出來,見他往門口走,隨口問:「又出去?」
「臨港有點事。」
沈蘭從廚房探出頭:「晚上回來吃飯嗎?」
「回來。」
「幾點?」
陸淵想了想。
「很快。」
沈蘭點頭:「那我晚點再下青菜,省得煮爛了。」
陸淵換好鞋,身影消失在玄關。
臨港封鎖區外,工作人員剛把新的警戒範圍畫出來。
負責登記的人抬頭時,陸淵就站在路邊。
附近幾個人都認識他。
有人見過雲頂酒店的資料,有人參加過魏長川事件的監測,還有兩個歸來者剛從異常區撤出來,身上的安全繩都沒解。
顧衡快步從指揮車方向走過來。
「陸先生。」
陸淵朝天空看了一眼。
巨大的異界殘骸壓在雲層下面,山體一側還在燃燒,靠近臨港的陰影幾乎遮住了半片天。
「就是這個?」
「對。」
顧衡把平板遞過去,剛準備從落點和異常範圍開始講,旁邊有人長長吐了口氣。
聲音不大。
顧衡聽見了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,發現不止一個人這樣。
那些忙著計算軌跡、安排疏散、反覆試武器的人,此刻都把視線落在陸淵身上。
陸淵接過平板。
「說吧。」
「別打擾我吃飯」